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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徐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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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徐沛

昨日與江宜約好的艄公方上島來,接一人一驢去往滄州城。

離開名都前,皇帝有言,要在江宜老家成立陰陽寮分寮,一應事務由他負責。江宜不好裝作不知道,於是這日便牽著驢子上衙門去。知府曹大人當年還見過江宜,乃是七八年前,到學堂檢視工作,與諸學子一一說過話,贈送過筆墨紙硯。江宜在學堂歷來都是沒錢靠混,不敢太顯眼,曹大人因此對他沒有印象。

此番江宜帶著封官文書上門,曹大人好一陣熱情款待,心下揣摩這是哪位鄉紳家的孩子,怎麽從未聽說治下有出人頭地的?

知府衙門裏,本已有陰陽正術官,目下又派來個陰陽博士,莫非是個搶飯碗的?

江宜看出曹大人納罕,解釋道:“我既不管人,也不管事,與那些學士待詔一般。只有上有垂問時,或者涉及地理天象的異變發生,方才有用武之地。平日裏也只需辟個獨門獨院,自己修行也就罷了。”

曹大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江博士看中了哪塊風水寶地,建寮立院?土地還需得有戶部畫押批準,若要另立官署,也需中書令的文書為憑。”

“這些都沒有嗎?”

“都沒有啊。”

江宜與曹大人面面相覷。江宜撓頭,心想:怎麽回事?莫非這文書從名都發出,還需要些時日,竟比自己走得還慢?

曹大人道:“江博士稍安勿躁,興許手續都已在路上了,等一切憑證齊備,再動土也不遲。哈哈哈……”

從衙門出來,天氣晴好,街上的行人卻比游春時少了。江宜牽著驢子往學堂去。外出一年回來,說不得想去見見同窗好友,順便找個地方寄養這頭坐騎。

方到學堂外,就聽見裏面七嘴八舌,吵鬧非凡。定然是今日先生不在。

江宜將驢子拴在馬廄裏,轉身進得回廊,花窗裏看見幾個熟悉的面孔,當中以徐沛為首,似乎在進行什麽辯論。他倚在窗外聽,徐沛說:“諸君試想,什麽是殺父弒母之仇?誰人殺了你親娘,隔夜報仇都嫌晚,突厥可汗揮師南下,也是情有可原。”

陳賴道:“胡山之死,還是可汗親手所為,也不見他惱羞成怒。親舅死得,怎麽親娘就死不得?依我看,這不過是野心的借口罷了。”

許統則說:“什麽野心不野心的,這就是場鬧劇。且等等看吧,不出一個月,那群狼崽子定然又叫孔將軍打回漠北放羊去了。”

江宜道:“是不是包藏野心,還要看可汗起兵的意圖,也許他先抑後揚,是在養精蓄銳,等到戰機。”

“是呀。”

“說的不錯。”

眾人附和一陣,忽覺不對,定睛一看窗外還有個人頭。徐沛如遭雷殛,結結巴巴道:“將!將、將、將……”

江宜笑著問候:“諸位別來無恙。徐兄,將將將將。”

徐沛大叫一聲:“江宜!”

忙是辯論也不參與了,自窗戶了翻出來,抓住江宜上下確認了一番,的確是其人無誤。江宜臨走前鄭重道別,令徐沛以為沒個三五年都見不到這個人了,如今只一年之期,江宜又回到了滄州。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徐沛又驚又喜。

“昨日方回。”

徐沛待要說個什麽,卻被許統打斷:“太好了,江宜,你回來的正好!你來說道說道,突厥可汗此番興兵,究竟是圖謀不軌,還是為母報仇?”

學塾的同窗幾人,對江宜都十分信任,但知他從不打誑語。江宜道:“俗話說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我雖在外行游一年,知道的卻不比你們多呀。突厥人究竟何時起的兵,弒母之仇,又有何來龍去脈?”

眾人簇擁著他在案前坐下,陳賴抖開紈扇,說道:“我來講!且說去歲開春之際,突厥右大王胡山,領兵突襲磧西圖壁關,為守將孔芳珅迎頭痛擊,鎩羽而歸。突厥可汗為保和平,戮其人頭上貢,惹來其母會株可敦不滿。待得秋後糧足馬肥,會株可敦為其兄長報仇,領右大王殘部來犯。不過實力不濟,被孔芳珅俘獲。可汗走保其母,換來的條件是解散部族兵馬,散隸諸道。突厥屢次進犯,朝廷只不過命其解散殘部兵馬,條件何足為過?不過突厥部族自己看來,當然是奇恥大辱。話說會株可敦雖則帶兵打仗不行,卻是個驕傲不屈之人,得聞朝廷休戰的條件,當即陣前撞劍自斃,臨死前留下一句話,要突厥可汗永不臣服,為她報仇。於是乎,仇怨已結,突厥可汗再不肯俯首帖耳,回到額爾渾河畔後立即召集麾下部落,整頓兵馬,於深冬農藏之日,引兵來犯。就此邊境爭戰數月不休,再難安寧。”

“呔!休說此話!”許統道,“狼騎小兒焉能與我中原鐵甲相抗衡?你看城中光景,有幾人卻為戰事憂心?日子還是照過不誤,大家放心,一切都在朝廷與孔將軍的掌握之中。”

這方是江宜頭回完整地聽取了事情的經過。

他離開草原時,阿舍剛證實了兄長之死的真相,總是一副心灰意懶、無心族務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他會被仇恨與憤怒沖昏頭腦,主動挑起戰爭。

從名都酒樓裏聽來的三言兩語,似是阿舍為母報仇。可在陳賴的詳細說明之下,會株可敦倒像與阿舍志同道合,二人前後呼應一般。

這些消息真真假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戰爭久違地來到了明面上。

許統問道:“江宜,你是出門長了見識的,外面那些人,是怎麽談論此事?”

江宜道:“我剛從名都回來,名都的人都不談此事呀!”

許統兩手一合,啪地一聲道:“你看!我就說了,根本不值一提。”

同窗之間聊了一會兒,散場後,陳賴等人邀江宜去竹裏館飲酒小聚,江宜未及推辭,徐沛道:“哎,這既是你的接風宴,也是我的送別宴啊!”

陳賴道:“徐公子從今以後就是當差的人了,江宜你還不知道吧。今天晚上徐公子請客,你可不能說不去,走走走!”

數人說說笑笑,徑自去了酒家。

從前在學塾時,同窗幾個小聚最愛在竹裏館,江宜是從來不摻和的,一來身無分文,二來大家都知道他是修行之人,有戒律在身,別說酒肉,就是米水也不見他沾過。席間眾人借口為江宜接風洗塵,先是飛花鬥詩,又是投壺射覆,正值書生意氣精力充沛,玩得不亦樂乎。

酒過三巡,眾人面酣耳熱,徐沛緊貼著江宜,談笑間擠得江宜東倒西歪。

這廂陳賴打趣徐沛,要他做官以後,多多提攜兄弟幾個。

徐沛方靦腆一笑,對江宜解釋道:“別聽他們恭維,只是個糊口的差事罷了。你是知道我的,經史子集我向來是學一半丟一半,科考是不抱期望了,我爹托關系給我在曹大人府裏討了個掌案的活兒,本來年後就要去點卯,我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江宜心領神會:“還沒玩夠。”

“對呀!”徐沛雙掌一合,接過許統遞來的酒杯,要塞給江宜。

“不了不了,我不喝酒。”江宜回絕。

徐沛卻很堅持:“喝一點算不了什麽,你可別不給我面子。你走以後我回憶起來,你連我一杯茶都沒喝過!這還算是朋友嗎?!”

“我還在齋戒修行呀。”

“你出門在外一整年,當真是半點沒破戒?!說出來我可不信!”

江宜好笑道:“的確如此,你不信也是真的……”

徐沛已經忘乎所以了,一手抱著江宜肩膀,不許他回避。兩人之間,忽然一只手伸進來,從徐沛手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徐沛:“……”

江宜:“…………”

商恪一口喝罷,咋舌回味道:“這酒比之梅園玉液,卻是差了些許滋味。”

眾書生盯著這位不速之客。

“你你你、你怎麽把我的酒喝了?”徐沛茫然,“你誰啊!”

江宜生怕他挨揍,對徐沛解釋:“這是我朋友——你怎麽來了?”

商恪不滿:“我怎麽不能來了?一整天都沒見著你人,我當你不聲不響又走了。”

江宜有點心虛,咳嗽一聲低下頭。

商恪拍拍徐沛肩膀:“勞駕邊上讓讓。”

徐沛一臉莫名其妙,被商恪從江宜身邊擠開。江宜也很莫名其妙:“你要留下來喝酒?”

“不行嗎?我是你朋友。”商恪安之若素,一手自然搭在江宜肩上。

徐沛不由得頻頻打量商恪,好奇道:“你們是何時認識的?”

“一年前,我剛離開滄州不久。”江宜遂將他在行程中的見聞,與商恪、狄飛白二人結識的前因後果,略略當作故事講給徐沛下酒聽。徐沛興致勃勃,又喝了一壺,商恪卻不時對徐沛報以警惕的眼神。

喝到席散,江宜送徐沛回家。晚風習習,烏衣巷外,徐沛醺醺然似哭似笑,拉著江宜不放:“我又、又不愛念書,早、早知道,還不如跟你一起去修行……”

“修行又有什麽好的呢?修到後來連自己的路都看不清。”江宜雖沒沾酒,卻因與朋友久別重逢,也有些動容。二人執手相看淚眼,徐沛被商恪單手拎開:“徐小弟,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江宜!江宜!我不想這麽年輕就去當差,像你一樣走遍大江南北多好!你帶上我啊,我認識你八年……”

商恪道:“我認識他十六年了!”

徐宅前,商恪一把將徐沛塞進家門裏,砰地關上門扇。徐沛哭爹喊娘的聲音頓時清靜了。

江宜無奈,笑看著商恪。

商恪兩手一攤,做出一副無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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