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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141章 康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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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141章  康夫

“你最近究竟在做什麽?”商恪問。

江宜反問:“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剛才。”

江宜心想,他應當沒有去過康夫的小院。自己每次去見康夫,都不許商恪跟著,一開始是因為小事鬧別扭,後來則有種隱隱的直覺,似乎所談是關於凡人的機密,不便叫商恪知道。

又一發焰火照亮二人所在的小巷,人影在磚墻上浮動,若即若離。

商恪道:“梅園準備了飲食與爆竹,你卻遲遲不回來,狄飛白與天弓已經放完了。”

他認真盯著江宜的臉,想找到這種莫名情緒的來由。江宜從前在隱居避世之地長大,所思所想都十分簡單,這一年以來,心事卻藏得越來越深。

“你怎麽不與他們一道飲酒?”江宜勉強一笑。走出那小巷,熱鬧與煙火氣又回來了,先前江宜一通埋頭亂走,不知不覺已到了平康坊,此風流藪澤,名都妖女、才子俠少都萃集於此,除夕之夜,更是畫鼓喧街、蘭燈滿市,竟讓人感受到腳踏實地的生命力。

先前那陣恐慌勁漸漸淡去,江宜與商恪漫步人流中,商恪問:“你和那個康夫,什麽關系?這幾天愁眉苦臉的,就是因為他?”

他那語氣有幾分古怪,江宜卻沒留意:“他就快死了。”

“……”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的臨終之言,我願意傾聽。”

商恪聞言也慨嘆:“人生在世命如飆塵,不過是世間匆匆過客,生住異滅都在轉瞬之間。”

江宜心中忽然一動:商恪想學做人,在人間行走數百年,路途中遇人無數,不知道陪伴過多少人終老,死亡對他來說,應當是件很平常的事。對他們這樣的神人而言,也許死亡只是另一種風景。但對於凡夫俗子,畢竟是場永遠的離別。

商恪會為了誰的離去而不舍麽?他是會鼓盆而歌,歡祝靈魂解脫肉體的禁錮,還是心中難過,為其人舍自己而去並且再也不會歸來?

“?”商恪見江宜時不時覷自己一眼,欲言又止似的:“你想問什麽?”

江宜道:“你以前那些朋友,還記得他們在世時的樣子麽?”

“那當然,”商恪先是斬釘截鐵,想了想又說,“有時候也會弄混,我記得有幾年我在碧湖居住,曾和一個釣友去湖心亭看雪,可是五十年後回去湖邊,那湖心卻原來沒有過什麽亭子,看雪那事是一百年前在鰲山做的了。哈哈。”

他倒是把自己說樂了,江宜卻沒什麽反應,商恪郁悶道:“怎麽了?”

江宜這時才笑了一笑:“百年後你會來給我送終麽?”

商恪安靜片刻,詫異道:“我以為你修道是為了求長生。”

“求是一回事,能不能應又是另外一回事。有求無應,這樣的遺憾還少麽?”

商恪沈默了很長時間。江宜反而有些安慰。

他道:“當然會來。”

“但是五十年之後,你也記不清楚,如今同游除夕燈會,是與誰一起了。”

漫街金絲玉管,鶯歌巧笑聲中,江宜話語雖輕,依舊清晰入耳。商恪大為煩悶,說又說不過江宜,被他堵得啞口無言。於口才一途,他真是任江宜蹂躪,雖有意反駁,卻又覺得江宜所說,乃以極有可能的現實。

正到琳瑯街的酒樓前,江宜道:“對了,前番我出島,來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名都的酒館。那時我身無分文,全靠與老板的商隊同行,才能去沙州。否則也不會與你相遇。”

商恪找著機會,反駁道:“這可未必。不管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江宜一笑,忽然又道:“咦?這酒樓招牌怎麽換了?”

二人進得樓中,依舊生意興隆,但門面裝潢已改頭換面,腰廳中落座,堂倌上前奉茶,江宜問丁發與那黑面老板還在麽,堂倌道:“喲,客觀,您不知道?西邊又打起來了。前東家走商遇到兩兵交戰,兩個多月前人就沒了。這地兒早換老板了。”

江宜一楞,心道西邊又打起來,什麽叫又?

商恪問:“是突 厥狼騎?”

“可不嗎?要我說,這真是沒事找事,聽說是咱們的將軍殺了突 厥大王他親娘,還把腦袋給人家送過去。怪不得那幫狼崽子不死不休,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商恪吃了一驚:“為什麽會殺可敦?”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不過嘛,您往那大堂裏一坐,聽倆耳朵就有了。”

那時商恪化身殘劍,陪伴江宜穿戈壁過石城,對突 厥新上任的可汗阿舍有很深的印象。此人寧肯用親舅的項上人頭換取兩地休兵止戈,然而這和平未免結束得太快了。依他之見,阿舍因兄長之死心灰意冷,孔芳珅又是守成之將,按說這兩人之間應當不會出現戰機,何以轉眼就大打出手?

他想問問江宜的看法,卻見江宜一副大受打擊的樣子,忽然騰身站起。

“怎麽?”

江宜猶如久坐暈眩似的,晃了兩晃:“我去一趟康先生家……”

他轉身就走,商恪叫也叫不應,忙跟過去:“我和你一起!”

那堂倌追著二人:“客官!錢吶,還沒給錢!”

商恪頭也不回,袖裏彈出數枚銅板,飛進櫃臺的銅盞裏發出連串精準而次第降調的樂音,引起堂下茶客紛紛鼓掌。

佳節之夜,興平坊反而生趣了了,白日裏坐班的官員掾屬入夜後各回各家,僅有門廊燃著幾盞孤燈,照亮森冷的青石甬路。江宜悶頭往前走,對商恪的追問置若罔聞,他的臉色在寂夜裏白得像只鬼,臉上的神情倒像見了鬼的人是他。

快到著作局外,商恪一把攥住江宜,按進一戶門廊裏:“等等!”

一行乘輿經過門前,江宜越過商恪的肩膀,看見那車駕上的徽記。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江宜不顧上回答,卻沒有掙脫商恪的力氣,只好說:“你看那車……”

“車怎麽了?你別回避!”

“那車上飾以文虎與鸞雀,又有牛首銜軛,”江宜說,“會不會是宮裏來的?狄飛白以前用過青牛煙信,我猜測牛首也許是李氏的徽記……”

商恪不明白:“是不是有什麽關系?”

江宜轉念一想:“難道說……糟了!”他從商恪胳膊下鉆出來,進到那乘輿出來的巷道一看,果然是康夫院落角門所在的後巷。他上去叩門,無人響應,門卻未關閉,推門進去,小院裏一片死寂。堂屋窗紗透著黯淡的光火。

屋裏,只有少年祝史一人,跪在席邊,俯身合握著康老頭的手。他微微側臉,借著燭光瞥江宜二人一眼,目光似一潭死水。

“三弟呢?”少年祝史問。

江宜看見席上平躺的康老頭,腦袋裏就嗡的一聲。老頭微闔的眼縫再也沒有攝人的妖光,枯草似的頭發貼著凹陷的面頰,到了臨了的時刻,全身的血肉都似消融了,只剩一副附骨的皮囊。

“他去找你了,你沒見著他?”

江宜回過神來:“沒見著……”

祝史漠然道:“便讓他別去了,這下連師父的遺言都聽不到。”

“……”

江宜也在席邊跪下。康老頭的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嘴唇微微開啟。祝史道:“師父還有氣兒,你湊近點。”

江宜附耳過去,只聽見屋子裏的燈花嗶啵輕響。

“我有話要對你師父說。”江宜擡頭,對祝史說。

見江宜盯著自己,少年人明白過來,似覺得可笑,又無謂地點點頭,起身出門去。江宜又看著商恪。

“我也要走?”商恪問。

江宜面帶懇求,商恪見他那樣子,什麽意見都沒了,只覺得擔心,出去替他將門關上。

屋裏這時候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江宜取出玉瓶,在康老頭鼻下晃過三圈。空氣好像都清新了幾分。他湊到近前,輕聲道:“康先生,你說我的命運是毀天滅地,我還沒有找你分說,你怎能先走一步?”

康老頭唇縫裏溢出一絲氣音:“……我……有……憾……”

“什麽憾?”

玉瓶的先天清氣中蘊含生命本源的力量,令康老頭的眼珠在眼皮下轉動了一瞬。

“……我……要……見……”

江宜握住他奮力擡起的手——

“……天!”

堂屋外,漆黑的夜裏,商恪與祝史各站一邊。祝史呆望著城南一片彩照燈紅,與這小院猶如兩個世界。商恪未免同情他在這團圓佳節失去了師父,安慰道:“小道長,不要難過,人之將死其如百川歸海,只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罷了。終有一日你們還會相遇。”

祝史若有所思:“還會相遇……是的,死後入輪回,得新生,此生既了,千萬生中還會相逢。我有玉雞在手,何愁不能找到他。”

“你想找到你師父的轉世?”商恪訝然。

祝史只不說話。

夜來繁星好似天宮燭燦,群星沿著命運的軌跡明滅不定,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它籠罩著大地,籠罩著蒼生,天機、武曲、天同、廉貞、巨門、天梁……星辰的力量相互影響,人世的命運就隱藏在這張亙古不變的星圖之中。其中亦暗藏著康夫今夜的死亡。他的生命將回歸原點,升入這群星之中,與古往今來所有已故者為伴,或沈入幽冥地府,七魄洗去今生記憶,再入輪回……然而在輪回之路中,他將不再是他,而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祝史或許能從某人身上找到師父的影子,但他已無法再用這些影子拼湊出一個完整如故的康夫。生命之河去而不返,誰也不能擁有兩次同樣的風景。

從古至今執迷於死而覆生、失而覆得者,無不為心魔所蒙蔽,即使強求到一個結果,也只會適得其反,甚至損及自身。

二人沈默地望著夜空,等待江宜從屋裏出來。這時候群星的軌跡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

祝史輕咦一聲,待要取出個什麽法器來算一算,那廂盲童氣喘籲籲地回來了,三人一個照面。

一顆飛星劃破天際。商恪臉色一變:“不好!”

他闖入屋內,盲童與祝史緊隨其後,然而內室裏空無一人,哪裏還有江宜與康老頭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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