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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1章 天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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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131章  天弓

送到後,狄靜軒仍不放心,囑咐道:“這幾天你們就在梅園休息,可不能偷偷溜走,若是陛下召見,找不著人,那好事也變壞事了。”

梅園之中花香四溢,平日裏由兩名園丁料理花草樹木,傍池造景,半煙半雨溪橋畔,一座一茶廊蔭前。江宜將從郭恒手中搶來的馬牽進梅園的馬廄安置妥當,轉身出來,商恪與狄飛白在雨中夜話,將就梅園備好的茶水,一邊喝茶一邊看雨。

“我雖有千裏之目,但也不能窺視皇宮,那層結界應是高人所設,說不定正是天上的哪一位。”商恪說。

狄飛白若有所思:“我以前來過一次,什麽都沒感覺到。照你這麽說,大內那些人,其實對天上人間的存在都心知肚明?”他撓撓鼻子道:“未遇到江宜前,我以為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原來,有一部分人早就知道,只是心照不宣。”

商恪道:“這種結界凡人無法感知,他們也未必真的清楚。”

窗格外,江宜站住腳,他忽然想起李裕說過的話——皇帝絕地天通,將天人溝通的權能壟斷在自己手中。這真的只是李裕的臆測麽?

“江宜?”商恪看見他。

狄飛白納罕地道:“你真應該答應他,去做那個官兒,說不定還真能得到些什麽。”

次日慈光院外,皇帝果然有請。

再次來到謝白乾看守的那堵紅墻前,江宜才醒悟過來,為何此處閑人免入——這堵紅墻,豈不與建元宮的宮墻是一樣的建制?慈光院原來與建元宮暗中連通,圈了一塊禁地出來。

有了皇帝的旨意,謝白乾沒有再阻攔江宜,自個兒撿了苕帚,去角落裏掃昨夜雨水打落的枯葉。他的神情依舊麻木,對神道上漸行漸遠的兩個人毫不感興趣。

李初帶著江宜一路走到神道盡頭,那裏有座三層的塔樓。

高大的臺基下,四角各有鎮守的石像,分別是兩人兩獸。一人帶著鐐銬、神情畏懼又痛苦,一人俯首帖耳、眼神卻看向別的地方,另外有一只肚如鼙鼓的鳥,一只張牙舞爪的海獸。

李初道:“江先生,昨日朕請你出山就任,被你拒絕了。今日只好先拿出些誠意。此地名為太上大慈光有物樓,慈光院就是為了這座樓而建,尋常人等可是無福參觀。朕聽說,你在各地游歷,為的是拜訪神曜皇帝的遺跡。慈氏樓乃是先帝的衣冠陵,這個誠意夠不夠?”

天底下最莊重的地方……江宜立即明白了。

“皇親國戚,與有功之臣,方可在特定的日子,入樓祭拜。”李初說。兩人繞著塔基漫步。慈氏樓看著不大,繞塔一周卻要走上六十步。六十為一甲子數,這是建塔之初就規劃好的。

李初閑聊說到:“朕最初聽說你的事,就很有興趣。八百年來追隨先帝的信徒不少,到了如今卻已十分罕見,時間可以淡忘一切。你是為何朝聖?又在這一路上得到了什麽?”

這些問題江宜自己也在思索,李初指著四角的石像問:“你知道,這四座鎮守,分別是什麽嗎?”

江宜答道:“草民不知道,不過可以猜測一二。這座大肚鳥,應是且蘭府古墊江族人信奉的雷神。這只海獸……神曜陛下一生之中,唯與海有關的,就是在東郡任太守。海獸也許隱喻被先帝征服的海寇?至於這兩個人……確實看不出來。”

李初眼神中帶著欣賞,由衷道:“看來,你的確已有過許多了解。不過有些事情,在這世上早已不留痕跡,若無知情人透露,只怕任你皓首窮經,也無法窺探。怎麽樣,江先生,若你願意成為朝廷的官員,朕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想不到皇帝這麽執著,江宜自認也不是什麽茂才賢士,頗有幾分受寵若驚。

“你們修道之人,講究順其自然,”李初說,“上下交感,雲行雨降,連天地萬物,都有其運行的軌跡,運氣相互流通,方能存活。其實朝廷之事也是如此,罷黜無能之輩,擢選有才之士,江山才能穩固。以江先生之才能,且蘭府謝總管、東郡徐總督,甚至狄將軍,都向朕舉薦過。若你堅決辭不就任,豈非是阻礙了人才的流通,壞我朝廷氣數?”

江宜:“……”

“草民不敢,”江宜忙說,“草民足感陛下之誠意,盛情難卻,只是我一介布衣,沒有正經學過經世濟民之術,怕當不好差事。”

李初道:“這便當你同意了。你只需做擅長的事,朕選任你,也不是為了教你去算數種田、領兵打仗。”

“是,草民……”

李初投以目光。

江宜於是改口:“臣……”他說完又覺得別扭,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忍不住好笑。李初也笑起來。

“臣謝陛下深恩。”

李初到得那滿面畏懼的人像面前:“這個人,你覺得像什麽?”

江宜觀察那人手腳上的鐐銬與釘枷:“像個罪人。”

李初道:“神曜皇帝發跡以前,在沙州白河驛出生長大。秦王發動戰爭,征召壯丁入伍,白河驛的官員以老母相逼,出賣了先帝,讓他頂替自己的兒子參戰。先帝歷經九死一生,戰後回家,才知道母親早已經病故,連屍首都遍尋不見。”

江宜:“……”

這與他所知的事實完全不一樣,江宜吃了一驚。

“這座石像就是白河驛眾人的替罪人身,數百年來就在此樓下,日曬雨淋向先帝懺悔。”

李初又到得那座俯首的人像前:“這個人呢,你覺得像什麽?”

“像……”江宜不再肯定了,“像一個臣子。”

李初緩緩點頭:“這個人的名字,你一定也聽過。這是馮仲的造像。”

馮仲號稱古今第一謀士,助李桓嶺打天下,不少戰役中都留下了他的身影。然而他最不為人所知,亦是最驚才絕艷的,是算計了天意,設下王者不死之局。只可惜後來死得太早,未能功成身退,於新朝中也不入名臣傳,始終只是一個草茅之臣。

“馮仲是怎麽死的?”李初問。

江宜答道:“書上說,他是亂軍之中,被誤殺的。”

“馮仲這樣的人,怎麽會不給自己留餘地?”李初道,“他沒有死在戰場上,至少沒有死得那麽年輕。他究竟活了多久,恐怕只有本人才知道。書上寫的,只是他金蟬脫殼之計。此人心機深沈,即使對主君也有所保留。他知道得太多,又不能安分守己,害怕引火燒身,因此創業未半,自己先跑了。”

江宜再次吃驚。

這些事他從未有聞。難怪李初定要他答應出仕,才肯說出石像的秘辛。

李初見他神情困惑,笑道:“你不知道,也屬正常。當年相關的記載,都被暗中銷毀,一切只以口耳相傳,在少數幾個人之間分享。”

“陛下為何要告訴我?”

李初走上臺階,示意江宜跟上。慈氏樓以蓮花方磚壘砌而成,外表青黑森冷,入口為一石門。為方便出入祭祀,石門裝有滑軌,李初拉動墻上風燈,大門應聲開啟。

明亮的光線從樓上照射而下,地面與旋梯纖塵不染。

“你們這些讀書人很有趣,你讓朕想起一個人。康夫,你知道他麽?”李初說,“他與你一樣,執迷於神曜皇帝的身前事。經過長期浸淫與考察,將所得編撰成冊,出了部名為‘皇帝傳’的野史。胡編亂造倒也罷了,有些內容居然還確有其事。此事落到朕的耳朵裏,當真不得了,趕緊將此書銷毀,找到撰者……”

江宜一緊張:“把他關起來了?”

“哈哈哈,朕把他送進太常寺了。他在天文歷算方面頗有才幹,給他些別的差事做,免得他整天往不得了的事上鉆營。不過現在他致仕了,又幹起老本行。也許你們能聊到一起去。”

江宜汗顏,心想原來是遇到棘手的人,就送去太常寺當差。春風化雨,把可能的矛盾消弭於萌芽之初。

看來他還不得不答應皇帝的要求。他這樣的人不入朝為官,流落在外,難免成為一樁隱患。李初對他坦誠相待,既是給了甜頭,也是暗示敲打。也許他不該再追究當年的往事,有時候太深入,也許就觸碰到了禁區。

二人上到頂樓,又有一扇小門。

既然是先帝的衣冠陵,必然存在先帝遺物。江宜已見過裹身布、定海槍與聖跡圖,究竟名都的遺物,會是什麽?他心中忽然一陣緊張,忍不住說:“難道是……難道是傳說中,先帝登位後集天下百兵鍛造的那把劍?”

李初大笑:“教你失望了,這裏放的是先帝的戰鎧。”

慈氏樓外天高雲清,風裏似乎有人在輕笑。

江宜知道商恪一直跟著他,頓時十分羞惱。

“鮫仙護心鎧,”李初不無驕傲地說,“此鎧為當年先帝所有,以鮫人之皮煉成的護心鎧,穿上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助戰無往不利,得此鎧者為戰神……”

他兩手放在畫碧塗朱的門扇上,推開——

明堂內一副空蕩蕩的兵闌,上面什麽都沒有。

江宜:“???”

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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