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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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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129章  李初

原來那日狄飛白去醉夢千秋店家拼酒,與狄靜軒不期而遇。岳州旱情緩解,瑞雪壓枝,食客情緒都很高漲,吆喝聲中,舅甥二人沖昏了頭腦,相約賭酒。狄飛白身無長物,唯有一把佩劍甚為珍惜,他又自信滿滿絕不輸人,便將牙飛劍賭了出去。

其結果便是,少俠當街醉得不省人事,連佩劍被人拿走都不知道。

眾人聽得狄靜軒這一番陳述,神情各異。

商恪津津有味,只當是趣聞軼事。江宜則暗自咋舌,心道以狄飛白的性格,怎麽會拿隨身佩劍作賭?

不料狄飛白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憋了半晌說:“好像……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江宜大吃一驚:“你把自己的劍賭輸了?”

“不……我也、我也記不清楚了,我記得我去喝酒,好像是打了個賭,但是……我怎麽會把牙飛劍賭出去?”

“那不然呢?你還有別的什麽東西可以拿來賭麽?”狄靜軒懇切地說,“不是我說,就你這樣的小偷都不會光顧,實在沒什麽可偷啊。”

“那是沒人有這個本事來偷我好嗎!”狄飛白怒道,“除了你!你這個賊!現在好了,我的劍被你偷了,你說怎麽辦吧。不還回來我是不會走的。”

“願賭服輸,給出去的東西還能要回來?”

狄飛白冷笑:“真是我給出去的,你還能弄個假的來騙我?”

狄靜軒道:“那劍也就你當個寶貝,鐵匠鋪裏十把有九把都長那樣。我是同情你這個劍俠,一覺醒來沒劍用了,十文錢送了你一把。”

狄飛白不置可否。

狄靜軒道:“真的。”

“我管你真的假的,你現在馬上把牙飛劍還給我!”狄飛白人矮氣勢不矮,砰地一腳踹在食案上,攔住他舅的去路。

狄靜軒舉起雙手投降。江宜勸道:“徒弟,你小點聲,外面都聽見啦。”

“現在、立刻、馬上!還給我。”狄飛白聲音冷酷。

“你你你、你把腳放下,那是吃飯的桌子。”

“還不還?!”

“好好說話嘛,你師父都讓你小點聲了……”

“還、不、還?”狄飛白聲音倒是小了,那眼神卻是要殺人了。

狄靜軒連忙:“還,我還,好吧?你冷靜點,那個,你先坐下,戲要開場了。”

“我還有心情看戲?”

“看完戲我就還給你嘛。”

一旁,商恪也說:“來都來了,不妨一看,這裏的戲很有名,我早有耳聞。”

狄靜軒露出意味不明的謔笑:“寸刃兄弟,原來也是戲友!”

江宜問商恪道:“原來你平時都在這些地方消遣。”

“那倒沒有,這也是頭一次來,三年前這條街上還沒有戲館。”

狄飛白郁悶起來,他還在正經地討債,這廂三人已經熱火朝天討論起來。戲臺上兩個舞者裸裎相對,衣衫輕若無物,半遮半掩,就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演耳鬢廝磨的戲碼。館內闃寂無聲,所有人聚精會神,只聽見舞者的喘息輕吟。

“什麽?”狄飛白本還在生氣,一見這場景不禁駭然,連自己著急的事都忘了,“你們要看的戲,原來是春宮戲?!”

“噓!”狄靜軒一把捂住他嘴。

那兩名舞者分明都是男人,皆身材健壯、手腳修長,歡 愛也好似角力一般。就是這粗魯的、暴力的、帶著征服性的愛撫與親吻,竟然讓狄飛白靈敏的耳力聽見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沈重呼吸。

他立即明白過來,這裏是什麽地方——這哪是什麽戲館,分明是家南風館!

狄飛白不好這口,當即厭惡無比,然而轉眼看見他舅舅並江宜、商恪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在這煙花柳巷竟然產生了一身正氣。

“你、你你,”狄飛白壓低聲音道,“你這麽多年不成家,原來是好男風?!這太……!”

狄靜軒灑脫道:“太怎麽?太離經叛道?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何苦管那麽些教條陳規。”

狄飛白太震撼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更令他驚訝的是,方才戲館外那些馬車上下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竟然也是這裏的客人。喜歡男人已經很不可思議,這樣的人還有這麽多?

“有些只是為了……怎麽說,”狄靜軒想了想,“尋找刺激。”

這刺激麽?狄飛白想問,但見江宜一臉平靜,好似對這種事見慣不怪。

“你不是個道士麽!”狄飛白難以置信。

江宜平靜道:“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以前?”商恪警覺。

“在雞廬山的時候,”江宜解釋,“有人曾送我一串紅莓果,這是墊江人定情的習俗吧。民風淳樸之地,並不在乎喜歡之人是男是女,喜歡就是喜歡了。”

商恪揪著眉頭回憶,想起來那時候江宜還是喬裝成別人的樣子,眉頭便又放下去。

說著話,包廂外一連串腳步聲靠近,先前那些送酒的小倌,又進得裏間來。狄靜軒笑瞇瞇地攬了一個,狄飛白見他那樣子,想起自己方才為了借機脅迫,假扮小倌坐他懷中,不禁感到荒誕。

狄靜軒習武出身,手長腳長,又相貌英俊,想必也是此處受歡迎的客人之一。

又去一人為江宜斟酒。

“不不,我不喝酒,謝謝。”江宜推辭。

來這裏的客人都是為了尋歡作樂,江宜看起來雖是文質彬彬,脫了衣服就現原形的客人,小倌也不是沒見過,柔膩的手指順勢就摸到江宜領口。

忽然他那指頭被刺紮了一下,反射性地縮回手,正瞧見江宜衣領下鉆出一團漆黑的、痣一樣的東西,順著他脖頸展開,活生生觸手似的。那小倌冷不丁嚇了一跳,猛地彈開。

他待要看清那是個蟲子或是什麽,卻有一只手輕撫江宜脖頸,好巧將那團東西遮蓋住。

商恪的手指順著江宜皮膚紋路,將爬行的墨跡擦拭幹凈,動作柔和得好似一種愛撫。他順勢搭著江宜半邊肩背,將人半摟過來,離那侍酒小倌遠一點,神情略有些不愉快。

狄靜軒饒有興致地將他二人看著。

江宜只是不說話。

“你們在幹什麽?”狄飛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感受到了氣氛的古怪。

狄靜軒驀地爆發出一陣大笑:“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你們都出去,聽竹間不需要來人了。”

小倌們都很懂,看看狄靜軒與狄飛白,又看看江宜與商恪,四人順從地離開,並體貼地將座屏展開,擋住裏間光景。

戲臺上,舞者借助飛索,在半空中糾纏媾 合,其中一人只靠著四肢的力量,攀附在另一人身上,那場面看了直教人鼻血橫流。左右的包廂中,都傳來了斷續的吟哦。此館主打的,原來是個借景生情。

修道之人很講究靜心,設若江宜獨自看春宮,他定能鎮定自如,可此時被商恪攬著,多少令他有些難言的不自在。

“鰲山時我便看出來了,你二人果然是一對來的。”狄靜軒興致勃勃道。

狄飛白:“?”

“我們不是二人一對,是三人一對。”商恪糾正。

狄飛白:“???”

江宜連忙解釋:“狄大人,你搞錯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唔,”狄靜軒說,“眼睛總不會騙人吧?我看,這位寸刃兄弟,眼睛沒有一刻離開過你,你倆感情真是深厚。”

狄飛白若有所思,目光忽然變得覆雜起來。

話說雖是三人同行,只要商恪出現,那都是在江宜身邊,只有當江宜有需要時,他才會出手。狄飛白隱約知道,這是因為天命的緣故,商恪必須要保護江宜,但有時候,常在這兩人之間,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尋歡作樂的場所,人的情緒波動很大,江宜漸漸能看見四周彌漫的黑氣。他自己體內的穢氣亦愈發作怪,一手控制不住發抖。商恪看在眼裏,握住他手渡來一絲清氣。江宜被他牽著,亦不曾掙脫。

狄靜軒哈哈笑道:“不必羞澀,歡喜殿中行歡喜事,不是很正常?

狄飛白刷然起身。還未說話,外面進來一人,附在狄靜軒耳邊小聲低語幾句。

狄靜軒頗掃興地說:“算了,今日到此為止。幾位,有人要見你們。”

數名下屬在半山亭外等候,雖是常服出巡,那氣質一眼便是禁軍中人。先前進來傳話的也是其中之一。下屬牽來一馬一車,狄靜軒騎馬在前,狄飛白、江宜與商恪三人登車隨行。

夜已入三更,這麽晚不知道是誰要見他們。江宜心中存疑,狄飛白小聲道:“別問,跟著走就是了,我大概知道是要去哪裏。”

“去哪兒?”

狄飛白十分謹慎,說話時唇形幾乎不動:“面聖。”

“……”

“我本意是拿了劍就走,不知怎麽露餡了。”他回憶入名都後的行程,沒有人認識他,他亦不曾自報家門。

江宜道:“是狄大人說的吧。”

狄飛白一楞。

狄府的管事的確不認識他,此事無疑。那就是與狄靜軒見面之後……短短時辰內,他怎麽把消息通報出去?他又為什麽要出賣自己?狄飛白心中驟然生出不詳之預感。

馬車駛過夜晚寂靜的街道,在一垣紅墻外停下,掀開車簾看,面前是巍峨的宮門,僅臺基就高出地面兩三丈。狄靜軒勒馬於前,回轉身道:“諸位,入此門後,需得下車步行前往。”

狄飛白跳下馬車,冷冷看著他舅舅。狄靜軒亦下馬,好聲好氣道:“你這事,還真不是我說的,你自己白天都見過誰,心裏沒數嗎?”

末了又道:“還有一事我沒告訴你。你的劍現不在我手中,那日我佩劍入宮,遇見重華殿下,不意給她瞧上眼了,公主耍賴討要,我只好把牙飛劍割愛相贈。現在牙飛劍在公主手中,你想要回自己的劍,說不得還必須入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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