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第109章 洞玄子

關燈
第109章 第109章  洞玄子

就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下,狄靜軒不見了。

上一刻狄飛白還在同他說話,下一刻就已經無人回應,簡直匪夷所思。只有浮在半空中的“問心”二字,光亮似乎淡去幾分。

“看來問心的確就是這個問法沒錯。只要提問者,能夠提出直面內心的問題,回答者,能夠誠實以對。換句話說,滿足此間內境主人的好奇心,就能獲得允許離開。”商恪饒有興致地說。

狄飛白頗有些咬牙切齒,戳中他的,不知是狄靜軒的回答,還是商恪那句“誠實”。

“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想要離開,也只好遵守這位神秘主人的規矩,”江宜說,“徒弟,我來問你一些問題吧。”

才將狄靜軒審問完畢,馬上就輪到自己,狄飛白一怔,很快又冷靜下來:“你問。”

這個問題不能太淺顯,淺顯過不得關,也不能太深入,深入傷人心,分寸實難把握。最好是問在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上。

江宜道:“我記得以前也問過你,你與我一路扶持同行,僅僅是因為屏翳大人的要求麽?”

狄飛白:“……”

狄飛白臉色古怪,江宜心裏一咯噔,暗道糟糕,難不成這個問題還問錯了?

不久前二人初入岳州,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在城中空巷游蕩,正一籌莫展之際,狄飛白觸景生情,忽然說起此事。只因他曾經自己提出過,江宜還以為並非什麽難以啟齒的原因。

“我不是為了跟著你,撿到機會學習天書劍訣麽!”狄飛白道。

大眼瞪小眼。一會兒過去,他仍在原地沒有消失。

江宜汗顏:“哎,要不我換個問題吧。”

狄飛白煩躁起來,搔得後腦勺頭發一團亂麻:“這怎麽就不是原因?我確實是對劍訣有興趣,只不過不是唯一的理由。”

商恪友好地道:“沒有主要理由與次要理由,只有此間主人認可的理由與不認可的理由。正如你對令舅所說,先說出實話來試試看。”

狄飛白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

江宜忽然感到一陣膽寒。問心問心,有時人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面對,遑論將它剖白出來呈現在外人眼前。此間主人究竟想做什麽?想看到什麽?

“我想請江宜幫我一個忙,”狄飛白道,“但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那時候我根本沒想到有一天會回到岳州家中,還是與江宜一起。若說我們一路走來,都是因這個一時興起的念頭,那未免太可笑了。”

時間回到那個空寂的夜晚——‘其實,那時在金山下,我原本想求你一件事……’少年未說出口的話被一張通緝布告打斷。

“我想請你幫我弄清楚,當年我母親究竟是怎麽死的。”

說出這句話,好似揭開了序幕,時間一時強烈地流動起來。母親究竟是怎麽死的?怎麽死……死……幽暗裏閃爍的眼光,迸射而出情緒攪弄著一個個渦流,稍不註意便將人吸扯進去,成為那份陳年悲慟的犧牲品。

江宜恍然大悟,那時在金山下突厥草原,他受阿舍所托,暗中調查其兄乎爾赤死亡的真相。

乎爾赤死於某一夜無人知曉的角落,幾乎沒有見證者,如果沒有江宜巧施計策裝神弄鬼,阿舍將永遠拿不住他母親與舅舅的把柄。而這一切早已被默默潛入狼騎營帳的狄飛白收入眼中。

他的母親阿峴,六年前亦是死得莫名其妙,被一場突發惡疾奪去性命。狄飛白在外游歷不肯回家,除了對父親的不滿,難道還在默默懷疑著母親的死因?

然而浮空的“問心”二字不為所動,狄飛白仍然留在原地。

商恪兩手一攤,表情無奈。

狄飛白道:“這就是實話,再問也沒有了。”

江宜道:“實話也許還分,此間主人想聽的與不想聽的。別忘了我們都在夢裏真仙的掌控中,須得聽憑他的意願。”

“欺人太甚!他想聽什麽話,我說給他聽好了!”

江宜冷靜地說:“阿舍讓我查出其兄的死因,其實他心裏早已有了猜測,只不過是讓我為他印證而已。你呢,徒弟?你心裏也有一個猜測嗎?即使你沒有說出來,我姑且也知道了。令舅所說,為了你母親的死去質問你父親,這個理由被你認可了。你心裏懷疑的那個人,是你父親嗎?”

“……”

把狄靜軒追問得丟盔棄甲時,狄飛白絕不會想到下一個就是自己,更不會想到將他扒得精光暴露出渾身傷痕的人,會是江宜。

狄飛白猶如嗓子眼裏堵了石頭,說不出一個字來。

然而只要他不開口,內境之中就一片永恒的虛無,維持著紋絲不動。此間主人仿佛有無窮無盡的耐心與他耗下去。

狄飛白背上滲出一層冷汗。掀開記憶裏的紅羅帷,消瘦蒼白的女人就躺在那張榻上。她已經成了存活在狄飛白記憶深處的一只幽靈,靠著兒子的思念與想象,日覆一日,重覆著臨死前的最後一刻——

‘門……門……’

狄飛白艱澀道:“我母親臨去前曾留下一句話……關上那扇門。”

江宜:“……”

“她病倒前的那天,正是上山去見李裕。我一直覺得,她是不是在洞玄觀看見了什麽,才會落得這個下場。她想關上的究竟是哪一扇門?那扇門背後的人又是誰?”

狄飛白閉上眼睛,有一瞬間眼瞼下泛起晶瑩的光澤。江宜懷疑自己看錯了,回過神來,狄飛白卻已經從跟前消失。

“問心”二字光亮愈發暗淡,猶如水面飄渺的倒影。

只剩下江宜與商恪。

此空間的氛圍變得分外古怪,商恪道:“現在應該我來問你了嗎?”

“問心”像一句奏效的咒語,揭開淪為獵物之人心中難以直面的隱秘,掉入陷阱的人懷著審慎的態度,都將在這兩個字面前落荒而逃。先是掀起狄靜軒內心無法壓抑的怒火,再又牽動狄飛白刻意忽略的傷慟,想要離開必須付出代價。輪到江宜,他又能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江宜面不改色,忽然說:“原先是我在做夢,你破除了我的夢魘。醒來後,卻又在另一個夢裏。那麽,你說,這又是誰的夢?”

商恪眉梢揚起。

“洞玄子為夢裏真仙,再有能耐,也不能憑空造出一個世界。他只能依附於誰人的夢境,暗中施展手段,引誘其人內心的欲望。此間夢境必有一個主人,只是不曉得是誰好奇心這樣厲害,”江宜嘆了口氣,“你問吧。”

商恪認真思索他的話,心道江宜這莫不是暗示此人就是自己?好奇心他有,玄說怪談他亦知道不少,做出這種古怪的夢竟然也合理。最重要的是,以他的本領,在這地方也束手束腳,怪不得別人不信沒有蹊蹺。

“不然,還是你來問我?”商恪謙讓一番。

他這是心存好意,因擔心江宜也與那倆舅甥一般,平時裝得雲淡風輕,心裏卻藏著外人不能觸及的領域。

“我來問你?”江宜笑起來,“問什麽都可以嗎?我對你其實一無所知呢。”

他那臉上雖帶著微笑,笑容下卻有嶙峋的骨意。修煉修心八百年,商恪分明自詡坦蕩,忽然也感到在那笑容下袒露胸懷是件需要慎重的事。

商恪:“……”

江宜道:“若我把你問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裏,該如何自處?棘手的局面還是留給你吧。”

“……好,那我問你,那個讓你沈醉不醒的夢,夢裏都有什麽?”

江宜答道:“夢裏與現實幾乎沒有區別,我夢見——”

我夢見田裏的焚煙升上高空,官府公差疲於奔命,河道幹涸數十裏,猶如老人虬起的筋脈。

我夢見城中黑氣繚繞不散,霖宮為洞玄觀所取代,寶殿正座上陌生的造像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猶如一段破弦的邪音。

我夢見郢王瘋瘋癲癲,世子一籌莫展,欽差大臣步步緊逼,所有人都像一張巨大棋盤上的落子,被無形之手所驅使。

“我夢見我與盲童共解洞玄真經,幫助李裕恢覆了神志,我們鏟除了洞玄觀,重建霖宮。那一天雨師大人覆位,岳州大雨。”

江宜說完,沒有消失。

商恪道:“你說的……”他說不出來江宜沒講實話,便說:“你說的可是全部?”

江宜笑道:“大雨中,雨師、風伯、雷將與霜女都來到霖宮寶殿,恭賀我功德圓滿,可以飛升仙班了。”

商恪說不出話。

他其實沒有走進江宜的夢,只是來到道觀山房,見到昏睡中的江宜。法言道人提醒過他,岳州有一個可以在夢中行走的真仙,道行精深,常能令人無知無覺墜入羅網。他猜測江宜也許是中招了,但要解夢境,只能靠自己,如沒有那一絲自發念頭,便是商恪強行以外力喚醒,江宜也只會落得與李裕一般的下場。

江宜清醒得很快,雖則有過失控,但那也是他體內穢氣爆發所導致的,事後更是安然自若,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商恪想不到江宜做的是這樣一個夢。

“想來我也是個俗人罷,”江宜慨嘆道,“原先我也以為自己清心寡欲,實則,人還不一定能夠真正了解自己。陷在這樣一個夢裏,認輸也服氣了。這世上最為了解人心的,說不定正是這位夢裏真仙。”

商恪蹙眉看著他:“你是怎麽發現那只是夢的?”

“那不是因為你以劍氣入我靈臺,助我清醒?”

“我是說,你自己。你自己的那個契機是什麽?”

“我自己,”江宜重覆一遍,想起夢中那一刻,不由自主笑道,“嗯,我自己沒有發現那些都是假的,只是發現有一個重要的人沒有出現。雨師風伯雷將霜女都到了,他卻沒到。我從小到大,經歷的很多時刻他都在場,我甚至想也許他就在我生活的陰影中,轉身就能看到。雖然我對他一無所知,卻覺得他很熟悉,就像摯友親人那樣。有時候我想也許……”

“也許什麽?”

“盲童為我解卦,”江宜說,“道是雖為困局,若心中有所系掛,或可以破局。莫非就是印在此處?”

他說著陷入思考,沒發現商恪一手緊緊攥著。

在那座狼藉的房間,在那片汙糟的地面,江宜像只困獸縮在他懷裏,躲在他手心裏流淚。他卻沒能察覺到自己已經負擔起了另一個人生的重量。

直到現在江宜仍好好站在面前,浮空的光字毫無變化。

商恪道:“你還有什麽沒說的嗎?”

江宜搖搖頭,他能說的已經都說了,在商恪面前更沒有什麽好隱瞞的。

“難道是,此間主人不認可這個回答?”商恪說。

江宜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雖然討論著此間主人,卻沒法真的知道此人的態度。我們唯一知道的,只是對方的態度而已。”

光字閃動。江宜說:“狄飛白對狄靜軒提出問題,他認可了狄靜軒的回答,因此狄靜軒消失了。而我對狄飛白提出了問題,直到我認可了他的回答,他也消失了。現在我還沒有消失,究竟是此間主人不認可我的回答……還是你,商恪,你不認可我的回答?”

商恪沈默片刻,也笑,說:“雖然是我對你提問,怎麽被逼迫的卻成了我?”

微笑只出現短暫的一瞬就泯於無形,因這確實沒什麽可笑的。

他擡起一只手好像想摸摸江宜的臉。

“我認可。”商恪說。

江宜從他面前消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