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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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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9章  鄭亭

“呸!”

狄飛白吐掉口中草屑,聽得江宜在耳邊問:“徒弟,你老實說,是犯了什麽事值得人家這樣大張旗鼓地拿你?”

“我怎麽知道!”狄飛白十分狼狽,十分氣惱,曾經便是前有悍匪後有追兵的絕境,他都不曾落荒而逃,如今卻被一張通緝令逼得躲躲藏藏,實在窩囊。好容易躲到人群散了,正要從棚頂上下來,忽然身下一陣細碎的哢嚓聲音……

二人對視。

下一刻半邊屋棚塌陷,狄飛白一聲大吼掉進雞棚,雞飛蛋打,一時間咯咯噠噠群聲沸騰,好不歡樂,半邊裏坊亮起夜燈,岳州的靜夜被打破了。江宜俯身看去,雞棚裏羽粉亂飄,狄飛白陷在飼槽裏,身上沾了一堆微妙的顏色。

“……”

江宜收回去拉他的手,順便在袖子上擦了擦。

“就是這裏!”

“我聽見動靜了!”

人群去而覆返,圍住小院。

江宜道:“現在怎麽辦?從後面翻墻逃麽?”

“逃不掉了,你聽聲音。他們已經將前後都圍住了。”

狄飛白舉起袖子聞了聞,一臉嫌惡。

話音方落,院門隨即被踹開,一群人湧進來,扒開雞棚拿住狄飛白:“看看!是不是他?”

“就是他!就是這小子!”

“帶走帶走!”

狄飛白亳不反抗,任人將他架起來拖出去。江宜本等著他臨機應變,不料狄飛白竟然束手就擒,連忙從棚上跳下來:“等等!等等!勞駕順便把我也一起帶上吧。”

一群人提著燈籠將狄飛白與江宜一路扭送,到得一座宅邸前。

因是走的角門,也不知是什麽地方,一路上光線幽暗看不分明,直送到一處堂屋前。江宜聽得一陣金石碰撞的鏗鏘之音,這聲音他已聽過很多次了,乃是靴頭鐵皮趵擊地面的響動。果然墻後一隊士兵魚貫而入。

這些人的裝束與且蘭軍府、東郡水師的正規軍不同,腰鞓戴玉、立領描金,皮靴包鐵、箭袖戎服,赭紅色漳絨披風刷然展開,亮出手中半扶的寶劍。一個個身材高挑、肩背挺拔,濃眉大眼樣貌端正。儼然是精挑細選過的儀仗兵。

領頭的舉著燈籠將狄飛白的臉左看看右看看,狄飛白翻了個白眼,領頭的嚇一跳,回身對那夥將二人扭來此地的悍民道:“不錯,就是此人。張朝,帶他們去領水。”

諸人歡天喜地,跟著衛兵去了。

領頭覆又將江宜打量一陣,忽然道:“吃飯了嗎?先進去等著,我讓後廚開火。”

狄飛白冷冷道:“飯是不急,一天沒喝水了。”

“不錯,水。”領頭的自言自語,帶人走了。

江宜一頭霧水,狄飛白則大搖大擺,踹開了堂屋的大門,自進去點了油燈,搬出個炭盆燃上,屋內亮堂溫暖起來。

“進來坐。”狄飛白招呼道。

那屋裏一應陳設十分講究,羅漢塌以整根花梨木雕成,風燈的琉璃罩透出斑斕光彩,屋頂藻井朱碧塗彩,規格非同凡響。而主人似乎又是一位女子,條案上放置著梳妝鏡、金盤,盤中已經空了,雕琢的各色瓜果奇珍卻都十分逼真。

左邊裏間以一副連珠帳隔開,隱隱可見一張臥榻,榻上卷著若隱若現的緋紅紗簾,以兩柄鏨銅鉤子高高掛起。

一些貼身物件,都擺放得好似主人剛剛離開,隨時會回來。

江宜見狄飛白大喇喇往羅漢榻上一躺,毫不在意形象,便說:“不知這是誰的臥房,一會兒主人回來可就不妙了。”

“隨便坐吧,”狄飛白語氣平淡,“主人不會回來了。”

他神色中有一點寂寞,很快又掩飾過去。

“江宜,”狄飛白望著頭頂發呆,片刻後說,“我家裏的事,一直沒告訴你,本來是想等一個時機……”

江宜靜靜聽著,他說:“這是我母親的屋子。”

屋外,先前那領隊提著食盒進來。

狄飛白翻身坐起,腿盤在榻上,兩手撐著膝蓋,與那領隊對視數息。那領隊鎮定地將食盒放在桌案上。

“坐啊。”狄飛白齜出一口白牙。

領隊道:“我不敢呀。”

“你有什麽不敢?”

領隊撲通一聲單膝跪下,兩手拱拳:“請世子恕我以下犯上之罪!”

岳州是郢王李裕的封地。李裕乃孝宗嫡子,孝宗升遐之際李裕方在繈褓中,皇位於是傳給了其弟文宗。按制待李裕成年之後皇叔應當歸還王統,不過李裕還未長成,文宗就生下太子李初。

如今皇位在李裕的堂弟,李初手中。加冠禮後,李裕被遣去封地岳州居住,賜封郢王。其地位超然,聽調不聽宣,在岳州甚至有一支護府親軍,只服從王府調遣。

此地原來就是郢王府,江宜不算太驚訝,有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淡定。

領隊道:“通緝令是我發出去的,鄭亭聽憑處罰。”

狄飛白氣笑了,道:“六年不見你怎麽還是只會耍渾?站起來說話!我倒想知道,你究竟為什麽要通緝我!”

“不靠這種手段,怎麽抓得住你這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怎麽跟你面對面坐下來說話呢?”

鄭亭擡頭,直視狄飛白雙眼,二人沈默片刻,忽然默契地咧嘴一笑。

狄飛白伸手將鄭亭拉起來,猝不及防左手一拳錘在他胸口。鄭亭被打得倒退半步,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氣氛緩和下來,鄭亭揭開食盒,頂端的一格裏是壺裝的茶水並兩只杯子。他要給狄飛白用杯子倒茶喝,狄飛白卻拿過水壺對嘴狂飲。

飲罷一抹嘴,對江宜道:“鄭亭是我一遠房表哥,我倆一起長大,此人當真是煩不勝煩,總向老爹告我的狀。若不是挨罰也一起,我早將他踹糞坑裏去了!”

“那是因為你從小就不是個省事的主,”鄭亭道,“一刻沒看住就不知要闖出什麽禍來。當初你說去看廟會,趁我進香時轉身就溜了,一走就是六年,害得我被王爺怪罪,整整六年了還在統軍的位子上沈淪!”

狄飛白嘲笑道:“沒想到你這麽不中用。難道現在把我抓回來,就能升官了不成?”

鄭亭面色凝重,看眼江宜。

“這位是?”鄭亭問。

那表情似乎是有私密的話要說,江宜方便得很,起身就要避嫌,只向鄭亭介紹自己是個行腳道人。

“怎麽現在不敢說自己是我師父了?”狄飛白嘲弄道。

鄭亭表情頓時一悚。

狄飛白一手將江宜按回座上,示意鄭亭道:“都是自己人,有屁快放。”

鄭亭於是不再耽擱,靠近二人面前,貼耳輕聲道:“王爺出事了。”

岳州八百裏大旱,朝廷派遣欽差巡按,詳察旱情、賑濟救災,人已經到了王府,多日來卻不見王爺李裕。府中上下群龍無首,眼看紙包不住火,必得有一個拿主意的人出來撐場面。郢王府護府軍統軍鄭亭打聽到世子李飛白周游天下,現今快到岳州地界,乃出此下策,發一張通緝令,以期抓到李飛白回來統籌大局。

因此有了岳州城一夜之間,為了十罐水全城出動,鬧得沸沸揚揚。

待風波平息下去,已是翌日清晨。

江宜瞌睡越來越少,有時幾乎整夜睜著眼睛,早晨窗外漸明亮起來,只是不聞鳥啼蟲鳴,唯獨凜風穿過枯樹枝葉,鋪陳一地蕭索。

他遲緩地起身,床前銅鏡映出一張人臉,一串字飛速從臉上爬過。江宜擡手一拍,像拍只蟲子,一團漆黑的墨水就洇在了衣袖上。

那截衣袖因此被他掖進裏面去。

為了找雨師求取無根水來到岳州,雨師卻難覓蹤跡,霖宮變成洞玄觀,鎮守岳州的郢王李裕也“出事了”。諸多事情之間似乎有暗線相聯系,江宜一時有所預感。

然而……他又忍不住期待,商恪會在某一刻再次扮作陌生模樣,來到他身邊。為何與雨師有關的事,商恪不曾告訴他?

屋外人聲響動。

江宜支起花窗看去,但見一隊侍女捧著瓶瓶罐罐鉆入一墻之隔的堂屋裏去。那是王妃生前的住處,狄飛白回來後便在此屋落腳。

倒是無人來江宜的房間,只在屏風外放了幹凈衣物鞋襪。想是狄飛白囑咐過,別來打擾他。

江宜穿戴整齊,也跟著進到堂屋,就見十多個女使穿花似的圍著狄飛白,為他梳洗打扮。脫下那身沾了雞屎的破衣服,換一身魚白扣縐氅衣,外罩上石青緙絲灰鼠披風,腳踏羊皮金玄緞靴,拇指上套著一枚綠油油的碧璽扳指。

狄飛白轉過臉來,女使以溫水為他洗凈面容,小指上蘸一粒朱砂,在他眉心輕輕點上。

白凈的五官頓生光彩。

江宜心中輕輕一嘆,幾乎認不出這徒弟來。

那個與他相識在漠北風沙裏的少年游俠,洗凈風塵,已搖身變成了一位光彩奪目的公子哥兒。

鄭亭從外面進來,見狄飛白正在衣裝,便在門前等候,碰一碰江宜肩頭道:“師父,用飯麽?昨夜見你沒動過筷子。待會後廚送來早膳,一起吃點吧。”

江宜好言道:“多謝了,不過我因修道的緣故,已經很多年不食米粟了。”

鄭亭出奇地問:“不吃米粟,那吃什麽?”

“吃風飲露吧,不用管他。”

狄飛白的聲音冒出來。他終於衣冠齊整,整個人熠熠生輝,一開口卻又打回原形,依舊是白爛的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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