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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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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終章

天亮了。

“什麽?大……”小太監猛地一驚,慌忙捂住了嘴,眼睛滴溜溜地四下張望一番,用更小的聲音問,“哪兒著火了?”

一宮女輕輕用胳膊撞了下大驚失色的小太監,迅速地搖頭,接著傾身湊近,壓低聲音說,“剛才王公公帶了一隊人回來的,聽他們說的!噓!”

小太監滿臉遲疑之色,目光往殿內瞟了瞟,“陛下可知道?”

宮女也小心翼翼地轉頭去張望,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卻帶著些我知你不知的神秘,“怎麽能不知道!據說陛下在宮外之時,與常大人關系那可是非同尋常呢。如今陛下登基了,必然不會留下任何把柄被人詬病……”

小太監聽了這話,冒出一身冷汗。

帝王無情,這向來便是如此,可還沒正式登基就這麽著急處理人,也實在是太狠心了吧!

正說著,兩個小宮女和小太監突然噤了聲,低頭老老實實往一側退了幾步。

只見太監總管不知從哪兒換了身衣服,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大殿門口。他站在門口,微微擡起袖子聞了聞,這才俯身在門口,恭恭敬敬地喚道:“陛下,吉時到了!

隨著這一聲音響起,禮讚官高聲唱喏道:“迎皇帝陛下!”

聞昭出現在大殿門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華麗的龍袍下襯得熠熠生輝。百官齊刷刷地跪地叩首,高呼萬歲之聲在大殿中回蕩了開。

而後他緩緩走進大殿,就在即將登上龍椅之時,腳步突然停住,轉過頭將目光掃視著下方的眾人。

太監總管心中一頓,小聲而急切地催促道:“陛下,吉時就要誤了!”

催促完,又心虛而不動聲色的隔空聞了兩下衣裳。

聞昭停住的腳步還在通往龍椅的臺階上,他目光敏銳的掃過一眾跪地的大臣,接著把剛剛邁上去的腳擡起,退後一步,聲音冰冷:“常晚風呢?”

常晚風就算是再忙,有再多的爛攤子要處理,登基大典也是必須要到的。

但他沒在,江忱也不在。

聞昭這時擡手摘下冕旒,再次緩聲開口,“人呢?”

太監看著冕旒上的珠串隨著動作開始晃動,碰撞,變得有些唯唯諾諾。他抿著嘴,一時猶豫。

“我再問最後一次。”聞昭提高了些聲音,“常晚風人呢?”

“陛……陛下……”太監低垂著頭,結結巴巴,惶恐開口“常、常大人……”

他餘光悄掃了一眼早上讓他出宮送旨的大臣們,然而此時卻無一人出聲。他在心裏無聲咒罵,又在新帝冷得滲了冰碴的目光註視下,支支吾吾道:“逆賊張自成餘黨,趁著常大人熟睡之際,在他府上扔了把火……”

太監抹了把淚,繼續說,“早上奴才奉命前去查看……卻只見一片焦土,屍骨無存……”

他說得聲淚俱下,悲痛之情溢於言表。而大殿內跪匍的大臣卻無一人出聲,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中。

聞昭的面色從最初的不耐煩逐漸變得目光凝滯,他轉頭盯緊了下方的人,而後又將視線鎖死在說話的太監身上。

這幾句話又像是並沒有入了他的耳朵。

聞昭呼吸平穩,在回蕩的聲音中去抓到一絲蛛絲馬跡,試圖把聲音按到自己的腦袋裏,再去仔細思考。

但這幾句話還是沒能完全聽懂,無論是拆開還是拼湊在一起,他都不懂。

“我要出宮!”聞昭驀地轉身,他把一早就擬好的賞賜旨意狠狠甩到一旁,紙張在空中還沒飄落到地時,便開口大喊,“來人!”

皇室的子嗣們從來都是身不由己,沒有一個人過得輕松自在。

聞昭本就對這皇位嫌棄至極,想要他登基可以,當然,前提是得有人陪著他。

去他媽的狗屁皇位和天下,這些統統都是李昭的,與聞昭有什麽關系?

什麽屁的廣袤天下,不過是漂亮繩子裹在身上,全是枷鎖。

“聖上止步!”

“聖上要去何處?”方才一直沈默未出聲的大臣們眼見聞昭大步往殿外走去,紛紛開口。

“吉時若是誤了,關乎一國興盛啊!”

紛雜的聲音被聞昭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他什麽都不想去聽,他只想走出這裏,親自去看看這是什麽滑天下之大稽。

聞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嘲諷道,“別怕,若是各位如此在乎一國興盛,不妨現在就另立儲君。”

在眾人的阻攔之中,突然又有另一處嘈雜聲響起。

只見江忱一身臟汙的緩步入殿,在眾目睽睽之下,江忱雙膝跪地,叩拜道:“臣來遲,皇上贖罪。”

聞昭目不斜視地看著江忱,只見他渾身又黑又臟,袍子都被火燒得破爛不堪,他的頭埋在地上,肩膀卻在奇怪的聳動。

“皇上……”

江忱的聲音也格外奇怪,貌似是極力控制住顫抖才能發出的語調,他說了與太監和大臣們同樣的話,“吉時到了。”

就在這句話音落下之時,聞昭突然感覺身上一輕。

一種莫名的孤寂感從不知道哪裏出現的裂縫中瘋狂湧入,席卷全身,把他的神經全部緊緊包圍的絞緊。

被絞死的脈絡中,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流動。

而他卻在這一刻徹底安靜、寂靜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看著跪地的江忱。

江忱擡頭,與聞昭面面相覷,而後閉上了眼,顫抖道,“臣鬥膽,勸璟澤,該登基了。”

就在這聲“璟澤”落入耳中的之時,聞昭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世界瞬間崩塌,在一片頹敗慘狀中倒了下去。

他好像結束了漫長又枯燥的皇室體驗。

在無盡的黑暗中,莫名生出了一種魂歸大地的安全感。

心裏好安靜,只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在驚呼聲中,錯亂聲中,嘈雜聲中,這場登基大典並沒有因為看似的小小插曲而停止,聞昭邁下臺階前甩出的賞賜旨意就落在一旁,臺階上下,波瀾起伏。

三省六部代替新皇宣讀了一切,也決定了一切。

太醫在寢殿內摸上了皇帝的脈,脈象平穩有力,但躺著的人就是沒有睜開眼,太醫搖著頭在朝臣的註視下退至一旁。

可奇怪的,聞昭在黑暗中不斷浮上虛幻眼前的卻不是常晚風,而是江忱流了淚的眼睛,和破爛不堪的衣裳。

聞昭迷迷糊糊中仿佛失去了知覺,眼前一片昏黑之時,他不確信自己是否失去了看這天下江山的眼睛。

萬物生長,更疊交替,命運相連。

呼吸為什麽會痛呢?

人都是要呼吸的啊!

凝住了的血液不再流向心臟,聞昭不在了,璟澤不在了,只有李昭躺在寢殿之內,被太醫和朝臣圍攏。

他的四肢開始不受控制,無論內心怎樣掙紮,這副軀殼都不聽話。

力氣被抽幹了。

在太醫施針過後,依舊睜不開的眼卻奇妙到流出了淚。

他沈默的流淚,哭得不急,也不洶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個時辰,或許幾天。

再次醒來時,李昭只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中的常晚風破碎在他眼前,消散在了風中。

在一次又一次的夢中,無數道聲音響起,醜陋,不堪,卻決然的拉扯住自己,拼了命的想將他的思緒越拉越遠。

常晚風就在眼前,可是聞昭怎麽都拉不到他的手。可他聽到聲音:“璟澤,我不信命。”

李昭可以坐在大殿之上,俯瞰眾生。

而聞昭卻告訴自己,我不信。

因為不痛,不恨,不後悔。

因為他說,會想盡辦法死在你後面。

李昭的眼睛張開了一條縫,透過薄帳去看近幾日侍奉身旁的眾人,平靜開口,“江忱。”

那個被呼喚的人卻沒有從跪倒在地的眾人中露出身形,而是從殿外走近。

“登基當日,早晨沒在宮中的,殺。”

太監總管正在一旁戰戰兢兢地等著吩咐,聽聞此話,頓時慌得顫抖不已。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連忙用目光向一旁的大臣們求助。

然而,大臣們此刻也皆是噤若寒蟬,沒有絲毫動作。

可這位剛剛登基三日,就病倒三日的新帝卻像是眼睛長歪了一般,輕聲開口,“王公公看誰,就讓誰去陪葬吧。”

在眾人驚恐投下地面的目光中,江忱的劍飛快。

鮮血的味道不再令人作嘔,聞昭去感受這種極端的快感,連笑都帶了瘋狂和偏執。

但不夠。遠遠不夠。

差太多了。

“林墨羽呢?”李昭再次開口。

這回終於是從眾人中露出了一抹身形。

“大理寺,徹查三省六部上下官員十年間,貪汙受賄、瀆職失職、濫用職權人等,一旦查出,即刻處以死刑。對三省六部上至從一品,下至五品之間官員的賬目整理在冊,若有存在虛假賬目者,即刻罷免官職,永不錄用。”

因為皇帝依舊躺在榻上,眾人只能從虛晃的影中看到他仰著頭呆望墻頂。語氣平靜的這幾番話是無盡冷靜的奪命刀子。

不過李昭還是貼心解惑,“如各位所願,整頓朝綱,便從當下就開始。”

“還有。”李昭說,“我要常晚風的屍骨。”

林漢書在久跪之下僵了身子,他等皇帝的旨意全部下達完畢,才開口問道,“常大人屍骨怕是……”

“沒關系。”李昭打斷林漢書的話,“我可以慢慢等。”

他在薄帳後緩緩起身,坐直了,繼續一字一頓說道,“喪失也不必辦。我只要人,人沒了,我就要屍骨。”

“找,一日找不到就找一日,一年找不到就找一年,找到諸位愛卿入土那天為止。”

……

行商隊從小路駛過,一行人滔滔開口 ,“皇帝登基七年,按理說,登基之日天下大赦,對年老體弱或身患重病的囚犯都應特赦,而朝中重用的大臣皆會收到賞賜,然而這位登基的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

“當今聖主,行事作風自然是不拘一格!當今聖上登基的第一年,便把宮中家奴太監都給殺了個幹凈!”

馬車行駛之處,車輪碾軋著枯枝嘎嘎作響,一人從馬車上躍下,踢了兩下卷進輪子裏的一簇枯葉,略顯無奈接話道,“第二年開始,清廉大臣都變成了結黨營私之輩,又殺了一批!”

旁邊的人跟排練過似的,也開始熟練接話,“接下來的幾年間,就在百姓心中惶恐這新帝暴行暴政之時,偏偏減免各地稅收的旨意下達到了各州各省!”

最開始起了話茬的人嘿嘿一笑,這話他逢人就說。自從改政之後,行商隊不再受關卡所限,七年之間,皇帝的新政都如沐春風似的往下吹,吹得他這行商隊做夢都要拍手叫好。

一行人聲音漸小,越走越遠。

兩個活潑的小姑娘從大樹後探出頭,瞧了瞧遠走的商隊,又鬼鬼祟祟穿過小路走向一間院子。

“餵!你先進去看看?”白衣姑娘笑容明媚,對身旁的小婢女吩咐,“你去看看人在不在!”

小婢女不情不願的邁進一間小院子,她也覺得奇怪,自家小姐跟著老爺出府一趟,回去後日日說胡話!城郊哪裏能有風度翩翩的公子呀!

她邁著小步,捏住鼻子,還有這麽大的草藥味兒,是個郎中?

白衣姑娘雪膚烏發,兩條眉毛弧線漂亮,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泛著光,一眨不眨的盯著小婢女。

可小婢女走得太慢了,她又在外面催促,“去門口看看,走快點兒!”

就當小婢女的手剛剛搭在門邊上時,吱呀——

門在裏面被打開了!隨後她目光猛的一震!

白衣姑娘小跑進來,指著剛剛開門的人,驕傲的問,“你!”

“我?”

門內走出一布衣青年,神色冷淡的目光從退後的小婢女身上,移到面頰粉紅的白衣少女身上,而後又順著看到指向自己的蔥蔥玉手。

白衣姑娘看著他的目光,眼前一亮,又揚聲問道,“就是你!你叫什麽?”

但這位布衣青年貌似並不懂情竇初開的少女在想什麽,甚至不解風情的開了口,“手拿開。”

這是什麽話!

她可是這城中最大富戶家的天之嬌女,前幾日偶然與一位翩翩公子擦肩而過,那張……哦不,是這張臉可真好看吶!被她惦記了好幾日!

所以,在仆從的打探下,她才屈尊降貴來到此處的。

白衣姑娘當然沒有把手拿開,眼眶卻紅了,紅著的臉由羞澀轉為惱怒,突然就放聲大哭了出來。

“小姐!小姐你怎麽了?”小丫鬟匆忙上前,一邊用帕子給她擦臉,順便遮擋住嚎啕大哭時的醜狀,一邊又用惡狠狠的目光看向這個不識好歹的人。

小丫鬟憤憤的,“哼!”

布衣青年楞住了……

我……怎麽了?

我什麽都沒幹啊!

他已經完全傻眼了,但還是不忘坦誠的說,“我不太想見人,你們能出去嗎?”

布衣青年覺得自己要搬家了,可還能去哪呢?

白衣姑娘生氣的扯下帕子,往前走了一步,布衣青年卻警覺的迅速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抵住了身後的門板。

看著他慌張了的樣子,白衣姑娘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我們走!”她睜著俏靈的大眼睛,先轉了步子,隨後轉動身子,最後才將目光轉走。

布衣青年這才放松了身子,看她們兩個小丫頭嘰嘰喳喳越走越遠,而後無奈搖頭笑了笑。

他邁著步子,慢悠悠的生火,不一會兒,幹枯的草藥在沸騰的水中開始脫色,把顏色融在了一起,味道也飄了出來。

但這位不解風情的布衣青年不僅沒有喝,甚至還嫌棄的偏過了頭,他轉身躺到搖椅上,面朝一顆小桃樹慢慢的聞。

然後睡著了……

常晚風,困在了一場場陰謀下,死於大火之中。

從前,他想,凡事都有因果。如果雲城那兩座爹娘的墳是他的因,那麽頭幾年的處心積慮便是他的果。

後來,他想,凡事都有代價。太傅的死是代價,他挑斷了的手是代價。

不過如今他再想想,都罷了,總歸都是欠下的東西,總是都是要還的。

在無人時,在寂靜時。他這樣想,那樣想。想得如此多,心事又那樣少。

可依舊不甘心。

他曾做過許多夢,夢中不管是什麽,最後總能出現他的璟澤潸然落下的淚。

璟澤說得對,那眼淚卑鄙,總會就這樣突然的闖進來,將他一顆跳動的心反覆淩遲。

藏起來的心事比不上眼淚卑鄙,但卻狡詐萬分。

它們白日透著黑,夜裏漏著光,讓人想去夢,又夢中有夢。

夢醒時,常晚風才恍然覺悟,原來他不僅被打敗了,更是被打碎了一地。

那座皇城困住了他們,一個身,一顆心,在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歸宿。

所有的少年意氣,再多的不甘,最終都被頓銼刮著血肉生生磨平。

之後的幾年,無論各方勢力如何明爭暗鬥,都不曾有人對李昭報過一句關於常晚風這個人的坊間流傳….

張自成死後加了封,常晚風卻喪事都沒辦,大街小巷傳言說法眾多。

燒死在大火之中….

攜兵覲見被賜死….

不敵張自成而被亂箭斬殺…..

這些通通被隔絕在高墻之外。

如今幾乎沒人想讓他活著。

常晚風回不去了,如常晚風一樣,聞昭也走不出來了。

外面的人飄著,蕩著,不知到何處才能真正停下。

裏面的人期著,盼著,守一座皇城等他的人回來。

常晚風的眼睛替他看看這大好河山。

聞昭穩坐高堂守住這天下黎民百姓。

自此山高水遠,各有一方天地。

後來,常晚風找到一穩定居所,在一城郊山腳下,山上草藥植被眾多,他要忙著活下去。

他還養了一窩鴨子,沒養活,又種了點菜,也死了……

有時他也恨自己狠心。

閑下來的時候,總是想太多,他咬咬牙,不死心的在院子裏栽了棵桃樹,誰知過了段時間,竟長得出奇的好!

這些年,他未曾流過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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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完了~~~

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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