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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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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偷襲

邊洲的關隘,城墻高聳。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彌漫在天。

夜幕籠罩下,遠處的烽火臺孤獨地矗立在與海鷹部的交界地。

海鷹部原本是游牧民族,占地不大卻很“長”。這個“長”怎麽解釋,整個部落圍著大唐的邊外之地像是一個輪廓,不偏不倚的挨著數座城。中間以連綿山脈相隔,而山脈之間河流交錯。

邊洲共八個部,唯獨海鷹部最難馴服,最難打。正是因為他們的“長”,才會在屢屢進犯之時讓各界地方措手不及。

因為他們打得毫無規律,相比進犯,更像挑釁,挨著外沿侵犯個遍,最為臨近的地界受難後,軍報還未送到京城,遍又有多地遭殃。

今年的雨水下得不好,先是水災各地難民無數,後是海鷹部借著擅水戰的策略連連數月冒犯。

三百裏外的臨界管轄地設有一長風營,原本是來接濟赤燕軍水上作戰物資的。長風營的頭兒年輕時在京城一手調教禁軍,後來不知是何緣由,被派遣到邊洲地界建了個長風營。

這個“派遣”和海鷹部的“長”都是三言兩語說不盡的,那老頭叫李茂升,他覺得自己被發配邊疆了。整日帶著營裏的兵蛋子喝苦酒。

雨水連綿數日,剛放晴了一天,李茂升喝了二斤酒便把水戰物資拉出來曬曬太陽。他也曬曬太陽。他睡著了,睡得死。物資卻被海鷹部放了把火活焚了。

李茂升今年歲數七十多,平日裏喝了點酒都迷糊得走不成個線,卻回光返照似的追著海鷹部打了三十多裏。腿摔折了。

赤燕軍抵達作戰地之日,邵元英本籌備著與長風營會師,結果會師沒會上,仗還沒開始打就先見了傷員。

陰雲密布,營帳內的氣氛凝重得不像陽間。

張辛在帳內來回踱步,“海鷹部那幫孫子都他媽屬狗的,水戰不好打,我們裝備跟不上,別說船了,他媽的連個筏子都沒有!”

李茂升拖著截斷腿往地上一跪,看著座上的常晚風,“將軍,給我派點正經兵,物資肯定有,我去偷也要偷回來!”

常晚風挑眉看過去,李茂升跟風化的石頭似的,皮包著骨頭跪在那,脊梁挺得溜直。

一條腿跪著,另半截斷腿支楞出來。還要偷物資。身殘志堅。

“將軍……”帳外聲音和馬蹄聲、雨聲混雜在一起,混亂而嘈雜的往下澆,像被風肆意擺弄的亂麻。

營帳簾子猛地被掀開,營內火光在風的突襲下瞬間暗了一瞬。

賈士傑攜著急報闖入營帳,雙手呈上,“海鷹部水軍悄然渡暗河北上。”

常晚風利落地接過戰報,迅速掃過。海鷹部的船只甚是奇特,快如閃電,大小僅為原本作戰船只的數分之一,行動起來極為迅速。

邵元英聞此消息,面色凝重,細細思量良久後說道:“若此消息屬實,以海鷹部這般驚人速度,不出幾日,他們必定會抵達安南。安南沒有過多守備,而一旦被破,那便如同對著京城放出了一支奪命直箭,後果不堪設想。”

常晚風微微皺起眉頭,詢問道:“北上駐紮地如今人員傷亡情況如何?”

張辛連忙回道:“將軍,北上雖曾打過海戰,然在水戰游擊方面卻缺乏經驗。海鷹部沿河一路挑釁,北上駐紮地能守難攻。”

第一封戰報在手裏還沒拿熱乎,第二封戰報隨即送到。

戰情緊急,張辛站在營帳口,還未等送信之人踏入就一把搶過。

張辛邊拆開看邊往前走遞過去給常晚風,誰知信報被拆開後,只看了一眼便大驚失色。

“原本駐紮在此地的張效義不幸戰死,下面的兵逃散大半。”張辛晃了晃手中戰報,回著常晚風詢問駐紮地傷員情況的實況,“如今我軍的裝備狀況也著實堪憂,比李茂升這條斷腿還要瘸,難以支撐長久之戰。”

從前都是張自成親自領兵,所謂兵不厭詐,比現在緊迫的情況多得數不清。但大將軍是強心劑,張辛如今有些慌了。

常晚風撇了他一眼,隨後轉頭望向賈士傑問道:“賈士月布防線情況如何?”

賈士傑微微搖頭,表示戰報中並未提及賈士月的情況。

常晚風心中對那海鷹部的“小船”充滿疑惑,目光投向邵元英。

邵元英會意,描述道:“就軍報來看,海鷹部的小船多達三百餘艘。海鷹部規模不大,總共也就這麽些裝備。觀其態勢,恐非為打持久戰而來。”

常晚風繼續詢問道:“那第二波水戰物資何時能夠抵達?”

第二批水戰物資原本是在六日後才能抵達,第一批的大頭兒都被燒了個精光,集中作戰物資都在長風營擺著,第二批只不過是支援補充。

原本計劃設防的是趙邙,賈士月硬是搶著先行一步。

常晚風雖一貫秉持著放養原則,可不同的是,這回他是後爹。他臨危受命,掌管著這次平邊患的統籌指揮與作戰計劃,但真正拿捏著統管的指揮權的人,是節度使張辛。

賈士月賈士傑,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只要仗能打贏,不在他頭上放肆,他都不管。

後爹就要有後爹的覺悟!

常晚風將目光轉向跪地的李茂升,李茂升頓時會意,起身上前稟道:“將軍,長風營中多是些年輕兵蛋子,他們能打敢打,勇氣可嘉,但在作戰之法上卻不得章法。”

此時,張辛將節度使的管轄地行軍調令呈交給常晚風。

常晚風思索片刻,隨後下令讓張辛寫調令,調安南周邊的交河與朝州直隸駐軍前來輔助安南回防。調令絕不能被海鷹部截獲,必須由他們二人親自送往,並且親自監督回防。

交待過後常晚風與李茂升便帶著衛兵,匆匆往長風營趕去。

海鷹部此次竟調出幾百艘戰船和水軍,是虛是實,一探便知。

如果只是障眼法,那比安南更加危險的便是長風營,赤燕軍沒有水戰物資,如今更是要顧著安南一帶回防,而海鷹部若是此時出兵,長風營一旦被打沒,赤燕軍如今駐紮地的往來軍報都會被切斷道路,後果不堪設想。

行至半路,暴雨如註。常晚風甩著馬鞭問李茂升,“長風營有多少人?”

赤燕軍從前仗是怎麽打,他不管,但如今他來帶,那就是要布下層層防線後一擊而破。

任憑隨意一個赤燕軍有軍職的來帶兵,都不怕敗,敗個三兩次去探探虛實重新部署,再卯足勁兒的漂亮勝一場,是軍家常事。但如今士氣尤為重要,他一個文官轉了職,便是一點紕漏都不能出。

李茂升喘得跟破風箱似的回道,“長風營人數三千,新兵蛋子兩千多個,沒個正經兵!”

常晚風抹了把臉,“你意思是難打仗!”

“難打!”

李茂升也不隱瞞,長風營本就是供著邊洲設防護送往來的,物資,軍報,敵信,兵蛋子又靈又活,有時候比正經兵好用。兩月前海鷹部來犯的信件就是從長風營出的。

“有什麽正不正經的?”常晚風聽李茂升喘不過氣兒似的,故意拉了下韁繩放慢點速度,“打仗有什麽不能打的?火拼會不會?”

李茂升汗顏!他就著悶雷前劃過的閃電轉頭過去看常晚風的臉,在京城他可是統領過禁軍的二把手,正規軍打仗講究個排兵布陣,“火拼”這個市井詞他幾十年都沒聽過了。

老頭兒在邊洲丟盔棄甲似的十幾年了,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了這麽多年,鬥志都給消沒了。

火拼會不會?一聽這話像是年輕幾十歲。

“會!”李茂升朝著常晚風喊,“新兵蛋子別的不會,打群架和單挑都牛得很!”

常晚風被喊這一聲震了一下,聲音也不自覺的大了起來,“你回去調人,我去庫裏清點裝備!”

李茂升又要喊,常晚風看他抻脖子的樣兒,伸手止住,“別喊,我能聽見。”

張辛與趙邙帶著調令安排回防,海鷹部派大量人馬船只打一槍換個地方,赤燕軍如今被動。

出兵攻不占天時地利人和,防守要顧及著派出去的幾百艘進犯小船而畏首畏尾。

常晚風上了烽火臺,雨勢漸小,他遙望著海鷹部的方向。輕甲泛著寒光,把人也襯得更加清冷。

下方嚴陣以待的長風營的兵,大小蘿蔔高矮胖瘦什麽樣的都有,此刻激昂神情卻如出一轍。

長風營總共出了五百人,沿著賈士月布防地二十裏向前推進,陣型不整齊,氣勢不磅礴。

而後分成數股小隊,從側翼迂回,李茂升說的不錯,長風營的新兵蛋子穿梭在山林與沿河之間行動迅速。

此番意在騷擾,賈士月在長風營與駐紮地一處布防卻遲遲沒有消息,海鷹部利用對地形地勢的熟知在外圍隨意游走,而邵元英如今想與臨界一帶管轄地的頭兒會師都難。

這個防沒布好,便會一步退步步退。無論如何都要給賈士月爭取時間,撐到第二批水戰物資送到為止。

雨澆在輕甲上聲響大,長風營的人沒有輕甲,就常晚風一個人劈裏啪啦,聲音在黑夜裏顯得尤為突兀。

常晚風卸了甲丟給他旁邊趴著的小衛兵。小衛兵伸手接過,黑夜中露出一排小白牙。

“多謝將軍!”說完便穿上了。

常晚風轉頭看過去……想伸手拍他後腦勺。小白牙太晃眼了,常晚風的手打偏了,拍到了肩膀上……“穿著吧,別著涼了。”

“讓左翼的頭兒帶兩隊步兵在前,奔著糧倉去,他們主力都去幹預賈士月布防了,你們放把火就跑。確保出去多少人,就回來多少人,不要冒進。”常晚風側了側身子,“再讓右翼的頭兒帶著弓箭手,找到主帳位置加強射擊,盡量周旋一刻鐘。”

“領命!”小衛兵穿著大一號兒的輕甲,貓腰起身。

“左翼誰說了算?”常晚風問。

小衛兵又蹲下去,“我!”

“右翼呢?”

小衛兵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還是我!”

“別笑!”

常晚風眉頭皺起來,燒糧和弓箭手突襲為了拖延時間,他要去親自探探,出來一趟總要帶回去點什麽。

“我領人去放火,點著了就跑,我跑得快!”小衛兵好像看懂了常晚風的擔心,收斂了笑,解釋道,“我一跑,弓箭手就放箭!我們團夥作戰有經驗,將軍放心!”

團夥……

“周旋一刻鐘!記住了!”常晚風交代著,擡頭看了一眼,“放火前看一眼,有多少物資在敵軍總營。”

小衛兵領了命,果真跑得飛快。

隨著一把火亮起,海鷹部總營陷入混亂。常晚風算著時辰摸進了首領營帳。

除了外圍的一圈兒海鷹兵守衛,往裏走幾乎沒人。

不對勁。

簾子剛被挑開,隨著一聲大喝,一柄寬刀順著常晚風面前猛劈而下,帶著呼呼風聲,常晚風側身一閃,拔劍直刺那人咽喉。

攻擊之人回刀格擋,刀劍相交,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帳外聲音嘈雜,長風營的弓箭手已經開始放箭,出來滅火的海鷹兵顧著抵擋,沒人註意到主營帳內的聲響。

“你比我想象得來的要早。”揮刀之人目光掃過常晚風的穿著,篤定說道,“你不是赤燕軍。”

一擊未中,對面的人立刻變招,常晚風抵擋之跡掃到了桌子上的淩遙二字,心頭一驚。

淩遙是海鷹部的二首領,進擊安南來勢洶洶,如果淩遙在總營,那麽便是大首領親自帶兵而去。

還未來得及多想,淩遙低身晃到常晚風身側,揮下力量十足的一刀,常晚風沒有抵擋,而是在反方向順著刀勢側身微避。刀刃在他的腰側破開一道口子。

而淩遙這一刀砍得太猛,他沒想過眼前的人竟沒有完全抵擋,揮出去的力道收不回來,常晚風的劍像被刀兜住了一般劃進淩遙喉嚨。

“將軍!快跑!”白牙小衛兵跑得快,率了弓箭手射箭之後便折回來找常晚風。

營帳剛一掀開,就見常晚風單膝壓在一具屍體胸口上,胳膊正在緩緩擡起。

“到一刻鐘了?”常晚風把手放下,問。

“不到。”白牙小兵往外面看看,“糧倉裏沒物資,不夠燒的!”

“轉過去。”常晚風說。

白牙小兵聽話轉身,嘴裏念念不停,“不光糧倉裏沒東西,這營裏也沒幾個人,沒啥可燒的,也沒啥可射的,我就回來了!”

常晚風順了匹馬,直奔赤燕軍現下的駐紮地,他要見邵元英,立刻。

李茂升從烽火臺便見了一抹蕭瑟的人影,立馬瘸著腳往出迎。

常晚風人在馬上,把手裏的淩遙離老遠就丟給李茂升,路過長風營大門口喊了聲,“接著,好東西!”

李茂升伸手一接,摸了一手的血,低頭一看差點原地升仙。

他見過死人無數,取別人首級也有過,但親手摸著是頭一回。

他把淩遙瞪著的眼睛捂住,大喊,“將軍可是要回駐紮地?”

常晚風聽見的時候已經跑出挺遠,他回頭喊,“拿這個去領功!”

老頭兒低頭一看手裏的“好東西”,手轉了個圈兒,不想對視。確實是個好東西。頓時覺得長風營的兵蛋子集體長高了二寸。

海鷹部總營沒有物資,那便是把所有後勤保障押在那幾百艘船上一並帶走了。他們的目標不是長風營和赤燕軍駐紮地,對賈士月設防的幹擾只是一波障眼法。

襲擊安南不是挑釁,目標本身就是安南,他們要直刺大唐的動脈要害,不顧一切,不死不休。這招聲東擊西玩兒得好。

但,不正常。

出兵打仗為了贏,不到絕境,沒人真會奔著死去,這同歸於盡的架勢不正常。

一時沒了二首領的總營氣焰徹底淡了下來。

李茂升當了正規軍幾十年,老了老了,對於放火撩閑開始樂此不疲。接下來的幾天,在常晚風授意下,長風營每日輪番在海鷹部總營外圍挑釁。

常晚風傳信傳得直白,海鷹兵的燈下黑是真是假只是猜測,時刻關註海鷹部總營動況,另:想盡方法煩死他們。

白牙小衛兵率著人從早到晚扔石頭叫罵。有人出來便轉頭就跑,海鷹部是怎麽都沒想到,一向以正兵之法著稱的赤燕軍,竟幹這麽離譜又討人厭的事兒。

赤燕軍確實是在張自成的帶領下,正兵之法出擊無往不利。但常晚風不是張自成,長風營也不是赤燕軍。兩方從兵刃相接一度演變成了市井罵戰,什麽難聽說什麽。

從總營往外看,黑壓壓一片的蘿蔔頭兒,嘴張張合合,距離太遠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但看口型便知道不是什麽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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