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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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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傷者

施仲雨出身大戶人家, 衣著向來清雅飄逸,頗有正道之風。剛看到這泥裏撈出來的施女俠,連蘇肆都楞了片刻。

好在蘇肆早已習慣演戲。他頃刻轉了殺氣, 拿刀的動作都虛了起來, 原本的殺氣凜凜瞬間化作外強中幹。施仲雨沒幾下, 他便哎呦哎呦地投降了。時敬之則默默扣上儺面,藥箱一撈旗子一擺,扶著腰走出藥堆。

尹辭見此人戲癮大發,只好配合地戴上儺面。

孫家是販藥大戶, 沾邊的郎中底子不會差。沙匪們果然沒動師徒二人,就地牽了馬拿了人, 滿載而歸。這群沙匪沒回什麽寨子, 徑直去了沙阜附近的村落。村內處處燃著火把,空地上擺了石竈大鍋。鍋邊酒壇亂翻,吃剩的羊骨散亂滿地, 儼然一個匪窩。

頭目使人牽走馬,枯山派五個人被推著跪在竈前。

“來,一個個報上名吧。郎中能留著,剩下的人要是不值錢,爺今兒就把你們砍了助興。”

施仲雨朝前一步, 站在五人身前:“砍了助興?馬十裏,先前你我二人約好, 只動財不動人。方才車夫放跑就是,你為何動手?”

馬十裏露出黃牙, 色瞇瞇一笑:“小娘子, 今兒晌午爺也沒殺人呀。孫家不比別家,要是不殺了, 那孫老兒查到咱身上,咱可擔當不起。”

施仲雨面色難看,她一只手背在身後,暗暗給時敬之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時敬之與尹辭對視一眼——看來這位太衡女俠在這另有所圖,這是給他們爭取編瞎話的時間呢。

只聽施仲雨繼續道:“我才來兩日,你便破了承諾。太衡將至,你們……”

馬十裏臉上的笑容快速消失:“行了別叨叨。小娘子,前兩天爺聽話,是看在你那臉蛋的份兒上。這村子啥情況你又不是不曉得,擱這裝聖人呢?惡人滿地跑,他太衡偏偏管我?”

施仲雨吞下一口氣,表情更難看了。

不過她爭取了半柱香的工夫,時掌門已然把瞎話編好。只見這狐貍像模像樣塌肩彎腰,沖沈朱辛酸道:“小姐,小姐!你怎麽命這麽苦啊,明明等到了沙阜成了親,老爺就不會追究了……”

沈朱眼見這感情充沛的表演,順手抽了張帕子“抹淚”,遮住翻出來的白眼。

時敬之抽抽鼻子,轉向沙匪頭子馬十裏:“這位爺,我家小姐可是孫老爺的曾外孫。她是個苦命人,自小喝藥到大。這不,她跟人私奔,還要我這麽個郎中跟著呢。”

馬十裏只覺得自己一雙慧眼識人,得意得很:“嘖,我就說是私奔的狗男女。那妞兒長得不錯,可惜碰不得。得,找人侍候著,找機會敲那孫老兒一筆!”

孫懷瑾子孫無數,連尹辭都要詳查才知,這沙匪斷然判不出真偽。

“這娘們姘頭是哪個?先殺了!”

“使不得!”時敬之擋在蘇肆跟前,“小姐愛慘了這位公子,你要把他殺了,小姐的身子骨定然受不住悲戚——”

蘇肆被這鬼扯驚得一臉木然,半天沒反應過來。他張口結舌了會兒,才記起來配合:“是、是啊。我家可是沙阜本地的體面人家,你們殺了我,官府肯定會追查到底。”

他久居赤勾教,沙阜口音自是不在話下。

馬十裏哼哼兩聲,一雙瞇縫眼瞧向閆清——閆清蒙眼背劍,一副江湖人的樸素打扮。既然不是姘頭,那就是無用之人了。沙匪搓搓胡茬,幾絲殺意透了出來。

蘇肆一把扯過閆清:“這是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此行我與……與孫小姐外逃,多虧我這兄弟一路護送。手足要因我而死,我也沒臉活在這世上了!”

說著,他特地憋出了幾滴眼淚,看著比沈朱還可憐幾分。

閆清:“……”

馬十裏頭一回遇見這殺一個死一串的刺激場面,頓時頭大如鬥,掰起手指——殺了郎中,小姐得死。殺了姘頭和他兄弟,姘頭死完小姐還得死。都說紅顏薄命,眼前這紅顏何止命薄如紙,簡直是行走的活死人。

一個人都殺不了,馬十裏深感沒勁。他又轉向時敬之:“面具摘了,怪模怪樣的,看著晦氣。”

“我面目被火灼過,難看得很,爺看了更晦氣。”時敬之笑道,把尹辭往身後藏了藏。“我這徒弟也是,我倆一起燒的。”

馬十裏:“……”

馬十裏:“行行行,郎中不嫌多,都滾都滾。小娘子,把這串拖家帶口的玩意兒帶下去,看著心煩。”

時掌門胡言亂語一通,好歹把沙匪穩住了。可惜施仲雨初來乍到,顯然不受沙匪信任。她與枯山派一行人一同被押著,送進村裏最大的院子。

說是最大的院子,院墻也是稻草和泥。院內走走站站不少人,各個蓬頭垢面,尿騷和汗酸混在一起,頂的人止不住地幹嘔。房內壘了土磚炕,墊了點稻草破布,這就成了大通鋪。

儺面之下,時掌門閉住氣,一張臉逐漸變綠。

“施姑娘。”等沙匪們離開,他火急火燎地開口。“你將我們留下,所為何事?”

施仲雨雖然看不見時敬之的表情,但此人“想要連夜逃跑”的情感已然呼之欲出。她抹了把臉上的塵土,重重嘆氣:“你手裏寶圖不少,趕緊找視肉是正經,怎麽跑到這兒來?”

時敬之沈思片刻,據實相告:“我們手裏確實有閻不渡設下的視肉‘鑰匙’,等曲掌門發現視肉,我們跟去談判也不遲。”

施仲雨面色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兒:“都說枯山派忘恩負義、貪得無厭,我倒覺得時掌門是個敞亮人。我也明說就是——時掌門可聽說赤勾要立新教主?”

一邊的蘇肆沈默不語,只是稍稍動了下。

時敬之:“稍有耳聞。”

“據說被殺的少教主是個冒牌貨,有人持宿執的掃骨劍而出,又有烏血婆座下大長老作保,眼下已被赤勾承認。赤勾為天下第一魔教,一朝易主,江湖公認的流程也要走——太衡與閱水閣將至,想必掌門也知道了。”

施仲雨撫摸著廉價佩劍,垂下目光。

“新教主業已掌權,赤勾完全換了張臉——以往哪家挖出舊寶,赤勾收購的價格比一般鋪子還高。現在他們非但不給錢,還挨家挨戶搜刮,一旦不從便殺人奪寶。”

沙阜挨著西北古戰場,當地人多少都會蹚蹚沙漠、碰碰運氣。尤其是這樣的村落,家裏要沒一兩樣古件兒,說出去都嫌丟人。先前赤勾只盜大墓,殺手生意只做富戶,與一般百姓相處融洽。如今這做派,像極了最初的陵教。

閆清忍不住道:“他們說殺人就殺人?官府不管嗎?”

“沙阜天高皇帝遠,官府吃足了赤勾的好處,現在他們說古件兒都是赤勾流出的,官府也不管。”

時敬之恍然大悟:“所以這村子……”

“嗯,他們是個蹚沙掘墓的大村,出過不少赤勾好手。這回被赤勾盯上,他們只好收留沙匪,兩害相較取其輕。”

怪不得施仲雨不動沙匪。對於這村子來說,沙匪松散不識貨,姑且還能應付。換了赤勾教這龐然大物,一不小心便是人財兩空。赤勾忙著地毯式搜刮,第一回 跳過這些紮手的村子也不奇怪。

可這到底是得過且過,能撐到什麽時候還難說。

“此處狀況,我能說的都會說與你們。”施仲雨抱拳道,“前有赤勾,後有太衡與閱水閣。這幾日沙阜的戒備甚是嚴密,探明情勢前,各位在這裏躲藏為好。”

“甚是嚴密?”

“我在太衡有眼線。這回來的是曲斷雲本人,容王許璟明一同隨行。”

時敬之響亮地嘖了聲,半晌才繼續道:“太衡的馬也挺快,我以為他們早就到了。”

施仲雨搖搖頭:“他們先去了西北大禁制一帶,還要兩三日才能到沙阜。”

“……我明白了,多謝施姑娘。”

……

是夜,時掌門還是忍不了大通鋪。他跑出房間,在院中貼墻端坐,腦袋埋在尹辭發間,試圖以心上人的味道驅散周圍的臭氣。虧得是暖春,夜裏兩個人挨在一起,倒也不嫌冷。

“說咱敞亮,她到頭來也沒說自己在這做什麽。”時敬之嘀嘀咕咕道。

“許是看太衡的表現。亂象在前,以往的太衡八成會出手。現在的麽,難說。沈朱與她住在一起,興許能套出點什麽。”

尹辭摸摸時敬之的長發,打了個哈欠。

“郎中是吧?”一個聲音急火火地插話道,“這兒有人不行了,趕緊來瞧瞧!”

傷者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子。她丟了條右腿,膝蓋以下的斷面腐爛腫脹,淌著腥臭的膿水。女子氣若游絲,全身燒得滾燙,看著確實危在旦夕。

時敬之不似閆清那般良善,但也沒惡到故意袖手旁觀。他當即擼起袖子,診起脈來。

那女子體格結實,武功也紮實。即便丟了條腿,她也沒落到“天厭”的地步。時掌門帶的藥是孫府裏取的,療效一頂一的好。不多時,女子清醒過來,皺起眉頭:“怎麽……”

“花姐,你可是醒了。”她身邊的人急道,“馬十裏拐了個郎中回來,幫你瞧了瞧。”

“今兒他們劫了幾輛運藥車,姐你有救啦。”

這女子年逾不惑,青絲夾白發,一張臉稍有皺紋。她不算漂亮,眉眼間隱約存著些刻薄,好在沒多少邪氣。

“花姐”目光一掃,停在師徒倆身上。她掙紮著撐起身體,沖時敬之搖晃著拜了拜:“在下赤勾花驚春,多謝閣下救命之恩……哦,前赤勾人士,見笑了。”

她嘴上答謝,語氣裏仍有一股子淩人傲氣,讓人不知道怎樣接話。

時敬之沒來得及回應,她像是反應過來什麽,自嘲地笑笑:“也無妨。赤勾神教,赤勾神教……它早跟烏血婆一起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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