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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欲拒還迎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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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欲拒還迎01

夜空中半圓的月亮被橫七豎八的枝葉擋住,光從窸窣作響的樹葉縫隙裏散開,薄雲緩緩飄過,宮墻小路灰蒙蒙的,蟲鳴時斷時續,腳步聲在這裏顯得靜謐又落寞。

傅秋鋒走回了蘭心閣,小圓子在正廳裏扶著腦袋困的直點頭,他不禁也有些困意,讓小圓子回去休息,找了套衣裳抖開對著自己比了比,然後再仔細疊好。

容璲在蘭心閣的時候,是要告訴他什麽?

傅秋鋒抱著衣裳經過正廳時,望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座椅發起了呆。

容璲為了不打擾他,在這裏坐了一夜,傅秋鋒即便再遲鈍,事到如今也意識到容璲在刻意接近他,不是曾經還玩味地叫他愛妃時的試探和戲弄,是更加小心也更加肆意的接近。

他不覺得自己在外表上有什麽值得覬覦的地方,再說容璲也不是那樣膚淺的人,傅秋鋒略感不安的嘆氣,思緒飛轉,下意識地回避起來,想要安慰自己容璲只是一時興起的趣味罷了,只要不去理會,興致早晚會消失……或者幹脆是自己多心了?共患難一回,難免產生點激動過後的特殊情結。

傅秋鋒甩甩腦袋,告訴自己冷靜,帶著衣裳回到竹韻閣,在門前深深吸氣吐氣,板起臉來裝出一本正經的姿態,推門跨進屋內剛要開口,就發現容璲已經睡著了。

他只脫了外衫蓋在身上,沒有枕頭只好枕著自己的胳膊,眉頭輕蹙,側身蜷縮在木榻裏邊。

傅秋鋒所有的斟酌和防備都在這個畫面中悄然化開,有些想笑,又覺得容璲這樣實在可憐,傷口根本無法讓他的魅力動搖分毫,只能更加顯露他的堅毅剛強,傅秋鋒甚至沖動的想把最華麗的錦衣和被褥都搬來,才能襯得上容璲在他眼中奪目的光采。

他把衣服放下,伸手慢慢撥開容璲臉側的發絲,免得它們碰到傷處,房門又響了一聲,傅秋鋒不假思索回頭,豎起食指提醒來人小聲,別打擾容璲休息。

來的是林錚,他將小鹿煎好的藥送來,見到容璲睡著,似乎頗為遺憾。

“可惜了。”林錚把藥放到桌上,收起手中的匕首,抽出根銀針,刺破手指在碗裏滴了滴血。

傅秋鋒起身過去,小聲問道:“前輩這是?”

“我的血能中和藥性。”林錚解釋道,“嘁,本來還想表演一下舍己為人的割脈放血,看來這人情只能下次再討了。”

傅秋鋒一時無語,遲疑的問:“怎樣放血也都是前輩的血,陛下信任前輩解毒,您也願意為陛下竭盡全力,為何還要拐彎抹角索要人情?有何請求向陛下直言不行嗎?”

“老夫跟他非親非故,搬來宮裏本就是一場交易,我們各取所需罷了。”林錚說的冷漠,攪和幾下藥湯,褐色的渾濁液體奇妙地逐漸變紅,像一碗正在凝固的血,“是他對你太過特殊,才讓你有了他好說話的錯覺。”

“特殊……嗎?”傅秋鋒楞了楞,“陛下只是愛惜良才,禮賢下士而已。”

“你怎麽和話本劇情一樣傻。”林錚浮誇地望天呵呵兩聲,“他都看上你了,這還不特殊?”

傅秋鋒定在原處,呆若木雞,噎了一會兒才搖頭道:“您誤會了吧,不可能,陛下可是一國之君九五之尊,我只是他的下屬,陛下想要什麽才貌雙全的男女沒有,怎麽會看上我。”

林錚興致盎然地笑起來:“那你說說他想要什麽樣的?”

傅秋鋒沈默片刻,上官雩劍藝卓絕有傾城之色,容璲不喜歡,韋淵從小跟他到現在,忠誠謹慎認真負責,容璲也不喜歡,還有什麽溫文爾雅的柳知夏,玩世不恭的齊劍書,容璲沒事都不提他們。

“沈將軍其人如何?”傅秋鋒挖空心思想出一個人來,“我聽陛下提起過他幾次,好像是有些交情。”

“別猜了,沈星程早成親了。”林錚垮下臉來,“你家陛下親口和我承認,他喜歡你,深思熟慮過後只想要你,看見你就心跳過速,滿腦子想著召你侍寢給你脫光春宵一度。”

傅秋鋒:“……”

傅秋鋒咽了下唾沫,艱難道:“假的,我不信。”

林錚一歪頭,純良地說:“心跳過速開始是我編的,前面都是真的,對比起來是不是純情皇帝比較好接受?”

傅秋鋒:“……”

傅秋鋒看見林錚用著年輕的臉惡意賣萌就開始上火,林錚直接的話把他所有自我欺騙都瞬間擊碎,容璲喜歡他,那他喜歡容璲嗎?容璲能喜歡他多久?如果容璲不放棄,他能回報容璲這份對於皇帝來說,誠摯的過於罕見的感情嗎?如果容璲放棄了,他會留下永遠的遺憾嗎?

他考慮的太多,在林錚看熱鬧的眼神下無所適從,啞口無言。

“你若不答應,那老夫還有一個辦法。”林錚搓了搓手。

“什麽辦法?”傅秋鋒局促地問。

“忘情丹。”林錚躍躍欲試,“他會徹底忘記對你的感情,然後你就如願以償繼續當他的臣子下屬了。”

“不行!”傅秋鋒脫口而出阻止道,想起容璲還在睡,連忙壓低了聲音,支支吾吾地說,“誰都不能操縱陛下的意志。”

“小子,你這是占著茅坑不拉屎。”林錚不客氣道。

“呃。”傅秋鋒臉一黑,“前輩,對陛下好點,總之濫用藥物著實不妥。”

林錚為難地考量少頃,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須:“既然如此,說起來,老夫也有幾個故舊晚輩,都是聰明的小姑娘,反正你沒這個心思,不如讓老夫給他介紹介紹,說不定看上老夫哪個小侄女,索性移情別戀,老夫也順道當回國丈試試。”

“可陛下不能接近女子。”傅秋鋒實話實說。

“老夫可以治啊。”林錚悠然道。

傅秋鋒短暫地抽了口氣,垂下眼,餘光瞥向容璲,抿唇小聲道:“如果您能讓陛下擺脫陰影,那是再好不過。”

“可老夫看你一臉不情願。”林錚直言指出。

傅秋鋒欲言又止,擡手按在桌上,緩緩趴下捂住了臉,幾乎從未如此難以決斷:“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怕……不是怕陛下,我只是怕自己選擇錯誤。”

“你們每天都混在一起,有什麽對錯?”林錚對傅秋鋒的舉棋不定表示難以理解。

“那不一樣,陛下於我,亦主亦友。”傅秋鋒下意識地說。

林錚促狹道:“那也不差個亦夫亦妻。”

傅秋鋒:“……”

“哦,懂了。”林錚恍然大悟,雙手一拍,也趴到桌上,神秘兮兮地在傅秋鋒耳邊說,“要不要跟他試一次?老夫給他下點合歡散,發作過後不會留下一點記憶,你爽完就跑他也不記得。”

傅秋鋒表情一僵,瞬間站直退離林錚幾尺遠,鄭重道:“林前輩,您德高望重,能不能正經一點,像陛下這般潔身自好的人,這種事妄想一下都是褻瀆,我絕不能容忍!”

林錚翻了個白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樣。”

傅秋鋒蔫頭耷腦地嘆息:“您這麽大歲數,又在江湖上聲名遠播,肯定很有經驗吧,我希望您提些正常的建議。”

“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林錚托著下巴現實地說,“比如給一對夫妻下毒,只留一份解藥,他們最初還能裝模作樣捱上幾日,等到性命攸關時,就用盡一切手段互相殘殺了。”

“陛下不是那樣的人,陛下也冒險救過我。”傅秋鋒果斷道。

“老夫講夫妻,你對號入座什麽呀。”林錚又嘲了傅秋鋒一次。

傅秋鋒:“……”

傅秋鋒幹咳一聲:“難道就沒有好的例子?比如愛慕不成情誼在,各自釋然做朋友的?根據我的情報,前輩年少成名,愛慕前輩的青年男女必定不在少數,等以後他們看見您的妻子兒女,自然也會放棄另覓良緣吧。”

林錚眨眨眼:“我沒有妻子兒女啊,上門追求我的人我照單全收,先下一碗慢毒讓他們不敢離開,然後給我洗衣做飯打雜試藥。”

傅秋鋒:“……”

林錚惋惜地大搖其頭:“可惜世上少有專情之人,他們最後都反悔了,拼命往山下逃,害的老夫被正道中人喊打喊殺。”

傅秋鋒:“……”

傅秋鋒面無表情地說:“前輩,您辛苦了,您回去接著睡吧。”

他心說自己真是腦子有坑。才會問一個拿人煉藥的邪魔外道戀情問題。

容璲沒管林錚要點亂七八糟的毒給他下上,可見容璲何其高尚,如果他是個女子,對比之下當場就感動的托付終身了。

“等他醒了記得喝藥啊。”林錚走前囑咐了一句。

傅秋鋒坐回木榻上,心情覆雜,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兒,但一晃神再睜眼,門外的樹影又偏斜了點,蠟燭也燒掉一截。

他看了看天色,已經是後半夜了,那碗藥變成粘稠的糊狀,已經沒有多少溫度。

容璲的外衣掀開了些,傅秋鋒把衣領重新拉上去,他不禁開始退縮猶豫,暗暗想著就這樣吧,容璲只是和林錚說了,還沒有和他言明心意,他現在不必糾結,等到容璲徹底攤牌那天再決定也無妨。

如果那時也不能決定,只要容璲命令他,只要是皇帝的命令,也許他就能順其自然的接受……

“主上!”門外傳來韋淵急迫的聲音,“屬下來遲,您還好嗎?”

容璲眼簾微動,擡手揉了揉眼睛,坐起來迷糊地問:“什麽時辰了?”

“有寅時二刻了。”傅秋鋒連忙站直了正色道,“您先喝藥吧。”

韋淵匆匆趕回來,進門之後一楞,萬分不忍地扭過頭,單膝跪下道:“都是屬下安排不當,若是留一個暗衛跟著您,您就不會受傷了。”

“朕不是還剩一邊臉能看嗎?轉回來!”容璲沈聲道,“都像你這樣子,朕上一回朝,滿朝文武的頸椎都錯位了,只要你把通緝犯抓回來,把暗衛調走就沒有錯。”

韋淵愧疚地擡起頭:“人已經帶回,先押在霜刃臺候審。”

“還有什麽東西。”容璲問道。

“周福吞下去的字條已經拿出來了。”韋淵從懷裏掏出一個手帕。

容璲擺擺手:“等朕喝完再看。”

他端著藥碗,攪了攪可疑的糊狀物質,嫌棄地用勺子舀了一口,抱怨:“……怎麽一股腥味。”

傅秋鋒實在道:“林前輩加了他的血。”

容璲直接一口噴了出來,擋著臉一陣咳嗽:“給朕倒點水!”

傅秋鋒接住藥碗放下,給他倒水,等他喝完拿起手帕,仔細地擦掉榻上的藥湯。

“良藥苦口,陛下,您忍一忍吧。”傅秋鋒勸道。

容璲郁悶不已,隨手抹了抹灑在身上的藥,白了眼傅秋鋒:“衣裳呢?”

“在此。”傅秋鋒從木榻邊上捧起換洗衣物呈給容璲。

容璲感到心累,他解下腰帶,傅秋鋒突然就挪了兩步,擋在了他和韋淵中間,他剛拉開衣襟,容翊聞聲拔足而來闖進屋門,傅秋鋒動作迅猛地拿著外衫一把圍在了他身上。

容翊看了看韋淵,又看了看容璲,問道:“你發燒了?”

容璲裹著衣裳也強行微笑地問傅秋鋒:“朕發燒了?”

傅秋鋒直覺發作一時手快,隨後心想容璲若是喜歡他,那就等於喜歡男人,喜歡男人還在別的男人面前脫衣服,豈不是平白被人占便宜,實在不妥。

但這也沒法解釋,傅秋鋒只好順著容璲的話伸手,按在他前額上裝模作樣地擔心道:“是有點熱。”

“朕對愛卿的熱忱都溢於言表了是吧。”容璲咬牙切齒地拍開他的手,重新拿回藥碗,屏氣強忍著味道不適喝完,“字條上寫的什麽。”傅秋鋒已經知道了容璲對他的態度,此時在容璲這句玩笑話中怔了一會兒,等容璲吼他倒水時才回過神來。

韋淵將字條交給容璲,退到一邊,容翊好奇那張兩指寬一摣長的紙上到底寫了什麽,但更好奇韋淵到底挨罰沒有。

他正要問,韋淵走到傅秋鋒身邊,低聲打聽道:“林前輩多久能配完解藥?”

“這次任務艱巨啊。”傅秋鋒沈重地說,“林前輩也沒有把握。”

“前輩?”容翊自然地湊過來接話,“那個林公子到底是何方神聖?比太醫還有本事?我已經和陛下坦白了,你不用怕,我絕對不會讓陛下罰你。”

“陵陽王殿下,刺殺既與您無關,您還是不要探聽太多為妙。”韋淵警告他。

“沒關系,讓他聽聽。”容璲看完紙條,在手指上繞了繞,笑瞇瞇道,“朕也想知道韋大人到底說了什麽。”

“林前輩只是陛下招攬的藥師。”韋淵眉梢輕輕顫了一下,目光游移,“殿下,主上並未說我串通殿下,要處以庭杖示眾,是我為了讓您從實招供誆騙了您。”

“招供?本王做了什麽需要招供?”容翊氣笑了,匪夷所思地打量韋淵,“你還會騙人了,你……霜刃臺真是個好地方啊,你就沒什麽別的話要說?”

“除了抱歉,臣無話可說。”韋淵對容翊深深作揖,“主上並非不通情理的暴虐之人,也從未處罰過臣,臣希望您不要誤會主上,家國面前,當上下一心,共抗來敵。”

“這次沒騙我?”容翊抱臂警惕道。

“句句屬實。”韋淵沈聲道。

“……算了。”容翊轉身對容璲抱拳,“既然是這樣,那我收回之前的話,誤會了,對不住。”

“朕寬宏大量,不計較你以下犯上口不擇言了。”容璲哼笑兩聲,把紙條甩給容翊,“你自己看看吧。”

容翊接住紙條,紙張手感順滑,似乎做過防水處理,對著燭火還能看見特殊的暗紋,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望大奕國陵陽王殿下為小王周旋。”

“這是,北幽王子的密信?”容翊愕然道,“我並不認識哪個王子,更沒有和他們密謀過啊。”

“你不覺得這字條少了一段嗎?怎會只有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引人誤解。”容璲冷笑道,“朕早些時候也收到過一封北幽的密信,是三王子所寫,他有意議和,但北幽黨派眾多,並非所有人都同意這個決定,你這張字條,同樣是三王子的筆跡。”

“我能周旋什麽?”容翊皺眉思索,片刻後猛然想起,“莫非事關太妃?根據我的情報,北幽的梟王手握重兵,但一直保持中立,他當年極力反對我娘和親,按關系來說,他還是我的舅舅,如果他以見到我娘或者讓我娘回北幽為條件幫助三王子,確實不足為奇……我娘有危險?”

“跟你說話朕還算輕松。”容璲扶著床沿慢慢下地,理了理衣裳,“朕已經派馮吉去看,後續將她接到宮中保護吧,敵人是想盡辦法陷害於你,毀掉北幽和大奕議和的可能,朕要派人暗中調查頤王府,這段時間你就待在霜刃臺。”

容翊點了點頭:“好,聽你的。”

容璲對傅秋鋒招了招手,傅秋鋒過去扶他,容璲揉著脖子疲憊道:“朕要沐浴,扶朕去廂房,燒點水你就可以回去了。”

傅秋鋒不確定地問道:“您真要讓臣回去?”

容璲斜睨他:“都什麽時候了,你不睡覺嗎?”

“臣可以跟您一起睡。”傅秋鋒每個音都咬的字正腔圓,試探著說出這句話,咬了咬牙,想看看容璲的反應,但容璲居然毫無反應。

容璲已經習慣了傅秋鋒只有表面意思的耿直言論,他不抱任何幻想地說:“嗯,好,可以,給你留一半床。”

傅秋鋒心說不對,這哪是喜歡他應該有的方式,他把容璲送回廂房,給浴桶倒了水,站在旁邊等著當容璲的衣架,容璲把外衫腰帶扔給他,背對著他脫掉裏衣,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呃,臣,回避一下?”傅秋鋒的眼神在浴桶和容璲的脊背上來回飄蕩,如果容璲喜歡他,肯定要麽讓他回避,要麽讓他靠近伺候。

“無所謂了,反正你也看過,你隨意吧。”容璲十分平靜。

傅秋鋒嗓子一緊,看容璲已經真的要脫掉外褲了,他的心跳終於越來越劇烈,他還沒做好這個準備,腳步細微地挪了挪,還是沒忍住,轉身撤回了屏風之後,躺到床上懊惱地用力攥了攥拳。

容璲邁進浴桶,斷斷續續笑了幾聲,有點無可奈何。

等他洗完澡換好衣服出來時,就看見傅秋鋒堂而皇之地光著上半身盤膝坐在床上,扭頭費力地給自己抹藥。

“臣很快就好!不會耽誤陛下休息。”傅秋鋒眼神閃了閃,耳朵有些發紅。

容璲把道德經能想起來的部分都默背了一遍,暗說傅秋鋒只是木頭而已,這傷藥費勁的臉都憋紅了都不肯找他幫忙,天下還有更木頭的人嗎?

“沒事,你慢慢來。”容璲寬容地說,“朕一點也不急。”

作者有話要說:  我恨不得沖進去把他們按在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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