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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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止的誓言沒出兩天就被本人拋至了腦後。

頂著童星光環、覆讀兩年終於考上戲劇學院的衡止沒參加軍訓一事果然上了熱搜,動靜鬧得還不小,不過衡止權當不知情,一門心思拍他的戲。

在缺課不知道第多少次上熱搜之後,他終於耐不住輿論壓力,被公司打包送回了學校。

“那批營銷號天天閑得沒事幹,學校裏童星一抓一大把,為什麽非得專盯我一個人。”衡止咬牙切齒地說。

昨晚十一點飛機落地,剛從片場趕回來的第二天就有早八,他此刻渾身都散發著怨氣,連早飯都吃不下。

“嗯……”唐易銘大清早被衡止的電話吵醒,哈欠一個接一個,根本聽不清電話裏的人在說什麽。

他胡亂回道:“你比較帥。”

“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缺課嗎,我在劇組拍戲,難不成拆個分身替我上課?”衡止只是需要一個傾訴對象,吐吐他肚子裏的不快,回答並不重要。

“現在好了,我所有通告都被移到周末了,周一到周五上學,周末飛橫店拍戲,我這過的是什麽日子。”

唐易銘這回聽清了,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他被睡意包圍著,話音拖得很長,“你也不是天天有通告,前幾天不是還出去玩了嗎。”

“……”

“你以後別指望我給你介紹同學。”

衡止放完狠話就掛了電話。

【舅舅:我的新電影也會去你們學校挑演員,你這幾個月就安心學習,好好把本子讀透,方友不好演,順便替我留意一下,看你身邊有沒有什麽適合演吳巖的苗子。】

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倒戈了,衡止讀完溫其楓的微信,自認倒黴地收起手機,走進教室。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段謙楊。

哪怕經歷了軍訓的摧殘,段謙楊還是帥得很突出。

四目相對時衡止恍然想起來,九月一號那天,自己好像說過要把段謙楊收入囊中。

校園生活或許沒有那麽難熬,他心想。

這是衡止正式開學以來第一次在學校露面,他假裝沒有看見同學們竊竊私語的小動作,徑直走向第一排,在段謙楊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你好,同學,我前段時間有事沒來上課,你叫什麽名字?”他微笑著與段謙楊打招呼,明知故問。

段謙楊停下翻書的動作,好像完全不好奇前因後果,也不好奇衡止。

“段謙楊。”

——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衡止有種熱臉貼冷屁股的憋屈,他在心裏默念了一百句沒關系,才裝作沒事人似的繼續說:“哦,我們被分到了一個寢室,我沒記錯吧?”

段謙楊嗯了一聲。

“那下課之後,你能陪我去食堂嗎?我對環境不熟悉,怕迷路。”

段謙楊挑起眉尾,臉上明晃晃寫著意外。

“不會白讓你幫忙,有什麽條件盡管提。”衡止淡定地補充。

氣氛凝滯了半分鐘不止,段謙楊才慢悠悠地應了下來。

“好吧。”

他沈思片刻,認真地看著衡止的眼睛說:“那你答應我,不可以找陳羽生的麻煩,他沒有要嘲諷你的意思,你誤會了。”

段謙楊指的是開學那天發生的不愉快的小插曲。

衡止連陳羽生是誰都不知道,一時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地問:“我為什麽要找他麻煩?”

“……”

段謙楊接不上話,幾番把準備好的措辭打散重排,最終一個字也沒派上用場。

他嘆了口氣,“算了,大家都是室友,忘了也好。”

哦,原來是那事。

一月多以前的場景再度浮現在腦海裏,衡止後知後覺,笑容淡了不少。

“你們別聽營銷號亂說,我這個人沒脾氣,很好相處。”

……才怪。

段謙楊欲言又止,其實很想說自己沒關註過營銷號怎麽評價他,但見這人悶悶不樂的模樣,也就作罷了。

這堂課的前半程衡止上得安分守己,雖然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瞌睡,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但起碼沒有玩手機摸魚。

而身邊的段謙楊擡著頭,目光始終追隨黑板前的老師。

至於嗎,一堂理論課。

衡止在心裏吐槽。

課堂接近尾聲,段謙楊動都不動,更別說能找到機會聊天。

衡止終於忍不住了。

他戳戳段謙楊的手臂,低聲問:“誒,你文化分真的有六百五?”

段謙楊不動聲色地垂眸,糾出了其中的錯誤:“是六百二十五。”

“……”衡止眼前閃過無數學霸嘴臉,最後化為一個字。

“操。”

衡止乖乖上了兩個星期課,同樣和段謙楊做了兩個星期的普通同學,關系不遠不近,離親密還差得遠。

衡止覺得段謙楊這人很奇怪。

他表露出的距離感,說好聽點是正常社交中的禮貌,說難聽點,衡止認為他其實不屑於與自己結識。

衡止對此很不服氣。

憑什麽?難道憑成績好?他以為現在還是高中嗎。

而除了段謙楊,班裏的大多數同學對衡止的態度都過分熱情,帶著一些不自然的討好,衡止表面應付得親切又友善,說下次一定好好聚一次,實際背地裏睡一覺就忘了。

衡止有一瞬間想,如果段謙楊也像他們一樣,會為了撈好處而刻意與他打好關系就好了。

//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他不得已請假的第一天。

十一月初,氣溫已轉涼。

衡止有點感冒,化妝的時候化妝刷掃在臉上,又酥又癢,本就不通暢的鼻子更難受了。

“啊嚏——”

憋了許久的噴嚏和手機一齊響了起來。

衡止吸了吸鼻子,眉頭緊皺地打開手機。

【段謙楊:你今天怎麽沒來上課。】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衡止不自禁揚起嘴角,單手打字回覆。

【衡不止:嗯,有拍攝。】

他想了想,又問:【有事嗎?】

過了兩分鐘,段謙楊才發來新消息。

【段謙楊:老師今天課上提到了《古樹》,我想看看,但是片子太老了,找不到完整版資源,你知道哪能找到嗎?】

《古樹》,他舅舅溫其楓的處女作。

衡止頓時沒了興致。

他戴上耳機,發語音回覆:“網上找不到的,要有也被剪得稀碎。老師怎麽會提到《古樹》?拍得這麽爛,我舅舅都把它當黑歷史。”

段謙楊的消息回得很慢,可能是在上課。

【段謙楊:這樣啊,好吧,謝謝你。】

半天之後就等來了這麽一句把天堵死的話。

衡止撇撇嘴,剛準備熄屏閉目養神,腦海裏倏地靈光閃過,想起早些年舅舅送過他一箱子影碟,其中應該就有《古樹》。

他來了精神,坐直身子,又給段謙楊發過去了一條語音。

“剛想起來,我有原版碟,你需要的話我回家拿給你。”

這次段謙楊秒回。

【段謙楊:那就謝謝你了。】

什麽啊,原來之前是故意回那麽慢的。

衡止不爽地看著聊天框,轉念一想說:“要不然你晚上來我家拿吧,離學校不遠,正好我家有DVD,我們可以一起看片。”

這條回覆衡止等到了收工。

叮咚——

【段謙楊:好。】

//

段謙楊居然真的來了,來的時候衡止正窩在沙發上打游戲。

最終BOSS被他磨得只剩絲血,千鈞一發之際,搖桿都即將被搓出火星子,他沒心思安頓段謙楊,說了句隨便坐,眼睛始終盯著電視機屏幕。

沒多久,大大“勝利”字樣出現在屏幕上,衡止丟掉游戲手柄,赤腳走下沙發。

段謙楊來就來了,居然還帶了一份麥當勞,一杯奶茶,以及……

一袋子感冒藥。

衡止以為他是那種刻板又木訥的小孩,現在看來,比想象中要會來事一些。

衡止看看奶茶,又看看感冒藥,疑問一個接一個從心底往外冒。

“你怎麽知道我感冒了?”他端起沒開封的綠盒,心情稍微有點覆雜。

“聽出來的。”

衡止拎起奶茶,看著標簽上與他完全契合的口味,心情更覆雜了。

他低頭看向坐得端正的段謙楊,問:“那你又怎麽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衡止的口味,包括他小時候愛吃什麽、現在愛吃什麽、小時候討厭吃什麽、現在討厭吃什麽,上網一搜便能知道,只是需要花點心思罷了。

不然還能有什麽辦法知道?

衡止樂了。

——段謙楊願意花心思搜他喜好這件事,本身就算驚喜。

段謙楊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超於這個年紀的穩重,他淡然地朝衡止微微一笑,嘴裏蹦出兩個字:

“猜的。”

衡止:“……”

死要面子。

《古樹》對衡止而言相當無聊,敘事手法再有特色,也沒辦法掩飾它文藝片的本質。

衡止盤腿靠在沙發上,段謙楊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兩個人心思各異地看著前方,彼此間沒有交流。

衡止吸了一口奶茶,實在不明白段謙楊為何能看得如此專註。

他冷不丁問:“小段,電影看完過門禁了吧。”

段謙楊沒有糾正衡止對他的稱呼,換了個坐姿,回道:“嗯,我爬窗進去。”

“噢。”

衡止自找沒趣,無所事事地劃拉起手機。

他越發覺得邀請段謙楊來家裏看電影是一個錯誤,不僅找不到下手的機會,還浪費了夜晚的大好光陰。

衡止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坐擁資源和特權,身邊的人一個勝一個精明,圖利的心思兜兜轉轉,最終都會表現出來。

他年少時便已修煉出裏外兩幅面孔,但偶爾也會疲於應付,找個清凈的角落獨自待著。

段謙楊也許會是那個清凈的角落,臨上陣,衡止卻退縮了。

段謙楊的正經單純令衡止害怕,好像對他獨一份的熱情再正常不過,以及大晚上找他來家裏,真的就只是為了看電影。

他甚至沒有問為什麽。

正常人會邀請一個不熟的同學來家裏看電影嗎?

衡止覺得,自己與段謙楊有點像古早霸總小說裏的經典橋段,俗套卻毫不違和。

——他好特別,我好喜歡。

而在此刻,再特別也抵不過衡少爺尋歡作樂的心情。

放在衡止十幾歲時,大概還有可能跟段謙楊循序漸進,花心思去培養一段純愛。

但他接近段謙楊可不是為了談戀愛,只是簡單的征服欲作祟,想挫挫段謙楊的高姿態罷了。

唐易銘半個小時前就發來了邀請,衡止看著視頻裏熟悉的場地,心裏癢癢的。

他坐立不安地挪了挪屁股,經歷一番思想鬥爭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那個……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繼續看吧。”

衡止有些過意不去,他把空奶茶扔進垃圾桶,隨手指了個房間說:“你要是看完不想回學校的話,可以留下來住,每天都有阿姨打掃,很幹凈。”

段謙楊坐在地上,視野較低,乍一扭頭便能看見衡止赤裸的腳板。

他的眉頭明顯地皺起,順著眼前修長的雙腿擡頭,沈聲問:“你要去喝酒?”

“……是啊。”

這瞬間衡止覺得段謙楊有讀心術。

他戴好口罩,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往段謙楊的腦袋上按了一把。

“我走了。”他說。

衡止的這個動作可以說得上是親密了。

段謙楊眼皮輕跳,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他盯著衡止的背影好半晌,突然站起身,問道:“我能跟你一起嗎。”

衡止緩緩回頭,面露異色。

電影仍在放著,男主角的念白配合背景音樂,聽得他想打瞌睡。

“我去的是酒吧。”衡止瞟了眼屏幕,抱起胳膊,不大確定地問:“你成年了嗎?”

“上個月過的生日。”段謙楊說。

衡止有點頭疼。

他在心裏盤算帶上段謙楊能盡興的可能性,又聯想到唐易銘那夥人的嘴臉,覺得或許會是個機會,心中豁然開朗。

“那行,去了別後悔。”

//

“你知道我比你們大兩歲的吧。”

坐在車上時,衡止問。

高考覆讀兩年是他的逆鱗,這是他第一次在同學面前主動提起自己的年齡,帶著些不懷好意。

段謙楊點點頭。

“所以老師說你是全班演技最好的。”他說。

衡止沒捋清其間的因果關系,姑且能把它當作安慰。

其實被一個贏家安慰的效果大多數時候是適得其反,但這是段謙楊第一次說漂亮話,衡止心情還不錯。

“那你叫聲哥聽聽。”他笑道。

段謙楊沈默許久,車窗外閃好幾次樹木的重影,車載音樂從“雷雨世界像場災難電影”,唱到了“在我感情的封鎖區”。

衡止以為他不會開開口了,訕訕地把頭扭向另一邊窗外。

“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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