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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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辰魚在病榻上躺了月餘。不覺屋外已是西北風起,宮人們早已換上了冬衣。聖上早已命尚衣局的人給常寧郡主制作了幾套冬衣送來。公孫辰魚換上了,走出來,一時間不知該往哪兒去。

這一個月,她雖然在病中,然身邊伺候的小宮女墜兒,時常會匯報給她聽宮中新近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所以,她知道,梁芷的喪事是裴旻、邱長卿和沈一融幫著料理的。武夫人送來的那五百兩銀票,她也托裴旻送去給梁芷的母親了。聽聞梁芷的母親知道這個噩耗後,悲痛欲絕,一度想上吊尋死。因為幫著料理喪事,昔日的“長安四朵金花”再度齊聚一堂,彼此間倒恢覆了擱置十數年的情誼。秦若嫣已經是聖上的才人,如今也長居宮中了。姚靈和沈靜姝仍舊離宮回家去了。

想到這裏,她微微地嘆了口氣,該走的,都走了。如今留在宮中的,只有曹野那姬、秦若嫣和裴旻,自己也是要走的。她雖然知道聖上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但卻並不怎麽渴望與他親近。父親對她而言,始終是遙不可及的。既不能相認,就做陌生人也好。若太親近了,又未免會有男女大防。論私心,她更希望和聖上保持這種疏遠的距離。但明日就要離宮,出於禮儀,她是必要去向聖上和皇後等人辭行的。

墜兒見郡主臨風而立,未免擔心她身子,笑著勸道:“郡主,這裏風大,仔細著了風寒。不如回去喝杯熱茶暖暖。”

公孫辰魚笑笑,“走。”說著大步朝前,步履輕盈,神色歡快,身後的墜兒見了倒也傻傻地跟著歡喜,忙追了上去,笑問:“郡主,我們去哪兒?”

“去向聖上和皇後拜別。”

“墜兒能跟著郡主一起出宮麽?墜兒願意侍奉郡主。”

“那可不行。你是聖上的宮女,我可不能這麽沒有眼力見,去和聖上搶人。”

墜兒聽了,有些悶悶不樂,又問:“等郡主開府時,定要人使喚,墜兒不在郡主身邊,墜兒可不放心。”

公孫辰魚笑道:“你放心。我還在家時,我身邊有一個和你一樣忠心不二的好喬鹿,她會照顧我的。”

……

說笑間,兩人到了南薰殿。聖上接見了她。當時聖上正在批閱奏折,秦才人在一旁侍奉左右。

公孫辰魚見禮畢,說明了來意,又道:“這些日子多虧了陛下照拂,辰魚銘感五內。陛下為國事操勞,還望多多保重龍體要緊。”

聖上一雙慈愛的眼神註視著她,一個月不見,她竟出落得越發好了。他看著她,心裏覺得親近,歡喜,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一旁侍奉的秦若嫣看了都不免醋意大發。聖上微微地笑著,和順地點了點頭,“你空了,就來宮裏瞧瞧朕,還有你的姊妹們。”說著看了秦才人一眼。

秦才人笑盈盈地應道:“可正是呢。辰魚,你出宮後,可要代我去看望我娘,替我在跟前孝敬她,也不枉我們好了一場。”

公孫辰魚心道:誰跟你好了一場?當初你還想用刀砍我呢,你不記得了麽?她知道,秦才人就是料定她當著聖上的面,不會戳破這一層。事實上,事過境遷,如今大家都圓滿,過去的事又何必抓著不放呢?她突然又想起邱長卿為自己擋刀的一幕來,她想到這裏,就感到心裏一酸,淚水瞬間漫過她的雙眼。她後悔自己為何這樣遲鈍,怎麽就不能趁早發現他對自己的用心呢?為何偏要弄到這步田地,才想起他的好來?

秦才人見公孫辰魚神色有異,以為是她還記仇,故意當著聖上的面使自己難堪,因尷尬地笑著推了她一下,“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她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聖上正關切地註視著自己,忙瞇著眼睛笑起來,應道:“這個不用你說,我也會去看望魯倩姨娘和若然妹妹的。才人放心。”

聽了這話,秦若嫣總算放下心來,笑道:“如此,我就先謝過了。”

公孫辰魚笑笑,忙道:“自家姊妹,不必見外。”因見聖上事忙,隨即抽身出來,又往皇後的宮裏去坐了坐。皇後對她懶懶的,她說完場面話,很快識趣地退了出來。最後她還想去看曹才人,便帶著墜兒往曹才人的寢殿走來。

曹才人的身子已經越發粗苯沈重了,她每日裏就在自己的寢殿內走來走去,也從不出來。見公孫辰魚來看她,曹才人很歡喜,拉著她坐在自己身旁,忙命小蝶:“去沏新得的好茶來。”

公孫辰魚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感到很新奇。笑問:“小家夥可會動了麽?”

曹才人點頭笑道:“嗯。不過很老實,很少動。我覺著是個女兒。”說著像所有懷孕即將做母親的女人一樣,幸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很快,她臉上幸福的光彩又一下子黯淡了,她沒說出來,卻在心內嘆了一口氣道:若真是個女孩兒,以後恐怕在宮裏的日子也難再翻身了。

公孫辰魚聽了,靜靜地,不曾言語。她同情曹才人的際遇,卻無能為力。因此只得攬過她的肩膀,抱住她,輕輕地拍了拍,柔聲道:“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都是你的孩子。將來總歸有個依靠。總好過那些無兒無女老死宮中的妃嬪一百倍。”

曹才人感到了些許的安慰,抱緊公孫辰魚道:“你說的是。”

“你以後凡事看開點。在這宮中的女人呀,心得大,不管恩寵多寡,都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別想太多。”

曹才人點點頭,手又拍了拍公孫辰魚的背部,想到她明日要走,又心生不舍,“你走了,我在這宮裏可就沒有知心的人了。”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兩人敘了有三頓飯的別情,才依依不舍地分開。小蝶送公孫辰魚出至大門外,悄悄地問道:“樂營將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麽?”

公孫辰魚一看她臉上的神情,便知道這個婢女也在經歷和自己一般無二的傷情。按說,她們彼此之間算是情敵,可此刻,公孫辰魚對她卻只有深切地同情。因點頭道:“他原是長安城的貴公子。偶然入了宮,也是一場經歷。此刻既辭了官,想必是不會再來的。不過,聖上如此喜歡他,也許閑來會召入宮彈琴也未可知。”

小蝶一雙悲傷的眼睛透露出一絲欣喜,她又笑問:“那他可像別人說的那樣,已經許了婚配?”

公孫辰魚聽了,原本平靜的雙眸也染上了一層傷痛,她擠出一絲笑來,點點頭,“嗯。是姚相的嫡孫女。”

“如此一來,我也就放心了。也必有這樣的世家小姐,方能與他這樣舉世無雙的公子相匹配。”

公孫辰魚點點頭,帶著墜兒往前走了。和小蝶的一番話,叫她心煩意亂了起來。她才發現,原來早已有一個人,比自己更可堪配他。她此刻心裏特別想見到他,她對墜兒道:“走。趕緊回去收拾一下,我要出宮。”

墜兒不解,忙問:“不是明日才走麽?怎麽突然這麽急?”

“我一刻也等不得了。”

兩人說著說著,公孫辰魚便跑了起來,她見他的心意甚是急切,腳步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跑了起來。墜兒在後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是喘著粗氣道:“郡主,你等等我。”

公孫辰魚飛快地在宮裏跑著,裴旻遠遠地在高樓上瞧見了,便定睛註視著她。隨後他交代了身邊的侍衛幾句話,便下樓,朝花萼相輝樓的偏殿方向走來。

公孫辰魚回到偏殿,快速地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以及聖上的賞賜,其中恰好有一根白玉簪子,是裴旻送她的定情信物,她單獨用手帕包了,放在懷裏。又交代了墜兒幾句,便準備離開。墜兒拿著她的包袱,送她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突然,裴旻走了過來。公孫辰魚笑道:“正要和你道別,可巧你就來了。”說著兩人往前走出數十步,墜兒很識趣地避了避嫌。

兩人對望著彼此,半晌,裴旻才問:“你那日說,要和我解除婚約,是真的麽?”

公孫辰魚眼睛裏閃過一絲愧色,點點頭,“是。阿旻,是我對不住你。你可以怨我怪我,我不求你的原諒。是我的錯。”

裴旻苦笑道:“我也想怪你怨你,這樣至少我好過一些。但我做不到。你明知道,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娶你為妻。我怎麽能背叛自己的內心呢?”

公孫辰魚聽了,突然從這個男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愛上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她突然對他湧出了無限的同情,這種悲傷的神色遍布全身,令裴旻看了都感到不忍,他笑道 :“你既如此狠心,又何必對我憐憫?你既棄了我,你便要活得幸福才好。否則,我們為什麽要受這樣的苦呢?”說著他伸手把她抱入懷裏,緊緊地抱著她,像是最後一次抱住她一樣。

良久,公孫辰魚輕輕地推開了他,再看向他時,目光已冷靜自持,淡然道:“你送我的白玉簪子,如今物歸原主。我送你的葡萄花鳥紋銀香囊,你也還我罷。”

她把白玉簪子從懷裏取出來,打開手帕,遞給他。裴旻猶疑了良久,遲遲不願收回,但面對她決絕的神色,他終究還是伸出了手,接住了簪子。又從腰帶上取下她送的香囊,看著上面刻的兩行小楷,上面寫的是他和她的名字,不覺心如刀割,手懸在空中,一直不舍遞出去。臨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你是因為長卿麽?”

公孫辰魚望著他,看出他割舍得很艱難,內心很矛盾,不想讓他再對自己心存留戀,便肯定地點了點頭。

裴旻得到了自己心中猜想的答案時,一時顯得“果然不出我所料”的釋然,一時又顯出“為何終究還是選了他”的心痛與疑惑。他慘然地笑道:“他很好。只是,你選他,就意味著,你選了一條很難的路。希望你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

公孫辰魚笑笑,“咱們就此別過罷。若再見,還是朋友。”

裴旻點點頭,笑道:“嗯。祝你幸福。”

“多謝。也祝你早日找到意中人。”

公孫辰魚招手示意墜兒過來,接過包袱,便朝宮門走去。後面二人站在宮墻之內,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不禁有些黯然。

裴旻苦笑道:“真沒良心的丫頭,也不知道回頭看一眼。”

墜兒卻若有所思道:“也許郡主不想讓我們瞧見她哭呢。”

墜兒這句話突然間戳中了裴旻的心,他施展輕功追上了她,停在她的身後,輕聲喚道:“保重。辰魚。”

公孫辰魚原本正傷情,想到自己辜負了裴旻的一番深情厚誼,著實是萬分虧欠。又想到自己前路茫然,和邱長卿之間實難修成正果,可偏又放他不下。想著過去發生的種種,早已淚流面面。她聽到裴旻在身後說話,心內一暖,轉過身來,一股細流早已從眼眶中傾瀉而出。她泣不成聲道:“阿旻,對不起。我走了。”說著轉身走了。

裴旻見她果真哭得如此傷情,心也早已軟了,追了兩步,叮囑道:“若他不要你,你回頭,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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