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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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一直在外間伺候,聽到裏間有動靜,趕緊進來一看。

“主人,你醒醒——”

白薇急了,忙喚了幾個小廝把主人擡上床,又叫人去通知管家王二,請他安排人去請大夫。打發小廝去告訴少主人一聲。

邱長卿聽說,猶如五雷轟頂一般,本來身體就有傷,突然聞得父親被自己氣昏過去了,一時之間,萬分愧疚,氣血上湧,一口老血從口中吐出。

秋實趕緊上前來,驚慌失措地給少主人端杯茶水,漱漱口,又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只見他唇色蒼白如霜,眼神無光,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她兩道眉毛蜷縮到一起,心疼道:“郎君,奴去請大夫來。”

邱長卿猛然起身,沖出房門,往父親的房間走去。

宋一飛速跟了過來。秋實也一路小跑,跟在少主人身旁,扶著他。

一炷香的時間後,大夫在管家王二的引領下進來了。

邱長卿跪守在父親的床前,後悔不已,暗暗祈求父親能夠平安無事。

外面傳來管家的聲音:“快,王大夫來了。”

邱長卿這才扶著床沿,起身,讓王大夫進去給父親看病。

邱陽雎再度醒來時,他睜開眼睛,看著屋裏圍了很多人,親朋好友來了不少人,可他卻發現哪裏不對勁。後來他終於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的右眼上蒙了紗布。一番寒暄後,他打發了眾人回去。

屋裏只剩下邱陽雎、邱長卿父子倆時,父子倆一度相顧無言。

邱長卿幾度張嘴,終是不知從何開口。是求父親寬恕,然後接受父親的安排,還是大錯已經鑄成,不如反抗到底?他的心猶如一個鐘擺,一會兒擺向這邊,一會兒擺向另外一邊。

邱陽雎始終憋著一口氣,不說話。他不知是對自己右眼已經永久失明的事實接受不了,還是接受不了自己和兒子之間乍現的一道裂痕。

去姚府納征的事情,卻不得不因故推遲了。至於推遲到何時,父子倆都沒有再提。

一個月後,邱長卿的內傷已基本康覆。

邱陽雎的右眼也早已摘下紗布,雖然看起來與尋常人無異,不過卻只能起到裝飾性的作用了。

皇榜也已經張貼出來,天子招收梨園弟子的消息不脛而走,全長安城的人都在熱烈地討論著這個話題。

尤其是那些家裏有女兒的人家,已經開始為三天後的選拔賽做準備,置辦新衣服,頭飾,或胭脂水粉、琵琶、古琴,等等。長相好,又有才藝的女子,此刻都會受到家族親朋好友的重視,成為大家茶餘飯後談論的焦點。

陽光透亮,穿過樹林照射到地上,路上有微風。邱長卿、裴旻、宋一、沈靜姝和公孫辰魚五個人騎馬往萬劍山莊的方向來。

“師父,那萬劍山莊的主人和你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的舊友,名叫萬雲鶴。”

“師父,這最後一堂課,你帶我們來萬劍山莊,是為了看劍麽?”

“是。最後一堂課,我也無法再教給你們更多的東西了。古人雲‘觀千劍而後識器’,我希望你們能見多識廣,悟出自己的‘道’來。”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萬劍山莊。萬雲鶴聽說是邱長卿到訪,親自來大門口迎接。

彼此見禮畢,邱長卿便說出了此行的目的:“雲鶴,我此番前來,一則為看看你,二則也是為了叫我的這個弟子見識見識你府上的收藏。”說著側臉看了一眼沈靜姝,沈靜姝趕緊恭敬地站出來,拱手作揖。

萬雲鶴聽說,瞧了瞧女扮男裝的沈靜姝,見是一個清新脫俗的小郎君,遂點點頭。“歡迎諸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公孫辰魚打量了萬雲鶴一眼,只見他的穿著是江湖俠士的風格,瀟灑幹練,走路時衣袂飄飄,笑容也幹凈爽朗。

眾人進去後,先喝了茶,然後才開始觀劍。

萬雲鶴一邊命人開門,一邊講解:“這是某祖上積攢了上百年的歷史,才到如今的規模,萬劍山莊,並不是說已經有了一萬柄劍,而是說我們最終要收集到一萬這個數。”

眾人聽了,點點頭。裴旻因問:“萬少俠,如今貴府已收藏了多少名劍了?”

說話間,門已打開,萬雲鶴一邊帶頭往裏走,一邊答道:“如今已有三千五百八十九柄劍之數了。”

進來一看,偌大一間敞廳裏,墻上密密麻麻地全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寶劍。還有不少寶劍是藏於匣子中,擺放在一排排的木架上。

“每把劍都有名字,墻上的木片上就刻著每把劍的名字和來歷。”

公孫辰魚扮作男聲道:“這把劍的名字叫作‘鬼見愁’,是說連鬼見了都要犯愁麽?”

萬雲鶴走到公孫辰魚身邊,笑著道:“嗯。‘鬼見愁’是我祖父年輕的時候從一個武林高手那兒買來的。當時那個高手早已退隱江湖多年,兒子生了重病,急需用錢,才把自己的寶劍給賣了。”

公孫辰魚點點頭,若有所思,仍扮作男聲道:“每一把劍,都有無數的主人。劍的壽命比凡人長久。”

“是。我們萬劍山莊的主人,一代一代傳承下來,守護這個山莊。這些劍的聚集,也是我們一代代萬家人的付出和辛勞的結晶。”

眾人散開來,隨意觀看。只是有一個原則:只許看,不許摸。

邱長卿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公孫辰魚的身影。對他來說,劍不稀奇,他早就看過了。他是把這當成一個臨別的禮物送給她的。希望她能有所收獲。

宋一則跟在少主人的身後一丈遠的地方。

裴旻這輩子,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寶劍,一時間像是小孩走進了糖果鋪子,看到什麽都是好吃的,不忍錯過每一把好劍,便按照順序往下一把把看去。

沈靜姝對舞刀弄劍興趣不大,起初的興頭過了之後,這些千奇百怪的劍,在她眼裏很快就成了一堆沒有特點的破銅爛鐵。她意興闌珊地到處逛逛。

公孫辰魚看著每一把劍,都在心裏默默地驚嘆,就連有形的劍,都可以打造出如此千變萬幻的形狀和特點。形變而神不變,這不就是劍之所以為劍的本質麽?由此更是推想到,跳舞不是更加靈活多變麽?跳舞亦是無招勝有招。

看了一個時辰的劍,眾人也都累了。說到要吃什麽時,萬雲鶴突然笑道:“諸位有口福了!昨日我打獵,獵到了幾只野兔和野雞,不如就烤來吃罷。”

眾人一致讚成。

萬雲鶴時常烤野味吃,他家弄了一個專門燒烤的鐵爐子,鐵爐子上面覆蓋著鐵絲網,調味醬都是現成的。

萬雲鶴吩咐下人把野兔和野雞去了毛和內臟,切成薄薄的肉片,送上來。又命人拿了幾壇上好的花雕酒來。

眾人圍著烤肉的爐子坐了。

公孫辰魚早已咽了幾次口水,別人說什麽,她都不甚在意,兩只水汪汪的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已經微微冒煙的野雞肉。

邱長卿和萬雲鶴聊天,儀態雍容,言語間時常帶笑,看似一股清風暖陽,照亮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沈靜姝就是那個被照亮的人。她註視著那個她叫作師父的人的一舉一動,聽著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句子,甚至哪怕一個語氣詞。她企圖隱藏自己的心思,卻又忍不住靠近他。

正是在這個時候,沈靜姝註意到,邱長卿眼角的餘光總是在射向自己旁邊的公孫辰魚,她突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失落和心痛。心情一下子變得很灰暗和破敗,垂了雙目。

肉漸漸冒出誘人的香氣,勾得人都不自覺往那烤肉看去。

一陣風過,肉片已經烤得外焦內嫩。

公孫辰魚笑著望向萬雲鶴和邱長卿,試探性地問:“某先來嘗一塊,看熟了不曾?”

萬雲鶴笑著點頭,邱長卿亦是滿心的寵溺,垂了雙目,輕點了頭,表示同意她先試吃。

沈靜姝見辰魚夾起一塊野雞肉,眼睛裏冒著光,流著口水,蘸了醬料,又用萵苣葉子包了吃,驚呼:“太好吃了。好吃到難以用言語形容。諸位快吃啊。”

宋一坐在裴旻身邊,也早已流了好幾圈口水了。此時正在耐心等主人先動筷,他見少主人和萬少俠都各自夾了一塊肉,正在蘸醬,便迅速快、狠、準地夾起一塊野兔肉,也不用蘸醬,就“呼呼”地吃了起來。吃完一臉滿足的表情。接著再夾一塊肉,好好地沾了醬,包了萵苣葉子吃了。

邱長卿一連吃了幾塊肉,大讚好吃,又給自己和萬雲鶴、裴旻斟滿了酒,“來,幹。”

“幹……”他們三個一氣喝幹,彼此笑笑,繼續吃肉喝酒,談天說笑。

沈靜姝和公孫辰魚只喝了一點點酒,雙頰就已經微紅,恰似人面桃花般妖嬈綻放。

宋一是唯一不喝酒的,他有職責在身,在外是滴酒不沾的。他吃得很歡暢,見少主人好久沒這麽開懷過了,也跟著開心。

這頓飯吃了很長時間,吃到個個都肚皮翻滾,酒足飯飽為止。

飯後,眾人又喝了茶,解解困。

公孫辰魚實在是太困,就被婢女領進一間臥房,在榻上睡了會兒。

等她醒來時,卻發現旁邊坐著一個人。

公孫辰魚坐起身,穿上鞋子,“郎君,咱們是要回去了麽?”

邱長卿默默地看著她,待她穿戴整齊,緩緩道:“嗯。明日你就要回去了,可有什麽話要說?”

公孫辰魚笑笑,突然有些不舍,“奴打算回府裏再和郎君道別。怎麽這麽早就提起來了?”

“在哪兒說,都是說。我此刻就想聽你說。”

公孫辰魚有些尷尬,她感到他直勾勾的目光註視著自己,她感到這是一種暧昧的目光,自己是難以承受的。因垂了雙目,抿了抿嘴唇,斟酌再三,“奴很感激郎君……”

“感激我什麽?”

“感激郎君這段時間對辰魚無微不至的關懷和照顧。辰魚此生無以為報。辰魚明日離開邱府,盼望郎君能早日和姚小姐喜結良緣,平安順遂,一輩子無災無憂,白頭偕老。”

“多謝。”

沈默良久,公孫辰魚笑笑,拽起榻上的邱長卿,“咱們出去罷。”

邱長卿卻一動不動,始終註視著她的雙目,突然有些濕潤。他冷笑一聲,問:“我若一無所有,不再是今日的邱長卿了,你可願意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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