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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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長卿起初並不理睬公孫辰魚,後見她跪了,又求自己打死她,這才氣消了一大半。

側臉一看,“你這是作甚?起來。”語氣很堅決,“你這是要氣死我麽?”

公孫辰魚哪裏敢惹他生氣,趕緊從跪著變成跪坐在自己腿上,低了頭,啞著嗓子道:“郎君,你受這麽重的傷,都賴我。”

邱長卿卻並不生氣,伸手拉住她的手,輕輕地拽起她來。“我沒事。你回去休息罷,叫秋實過來伺候我就行了。”

公孫辰魚點點頭,準備退下,往外走了兩步,發現他仍拉著自己的手,沒有放下。

她正要回頭,邱長卿卻把手松開了。她步履堅定,走了出去。

邱長卿的目光灼灼,始終望向她離去的背影,心道:我這又是何必?

聽得這腹語,公孫辰魚微微地嘆口氣,仍走出來。見裴旻躺臥在外面的睡榻上,已經睡著了。

公孫辰魚去叫了秋實過來伺候,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管家王二見著辰魚,便陰陽怪氣道:“小娘子一夜未歸,叫人好不懸心!今兒早上,一個叫喬鹿的丫頭來找你。等了半日,沒等著,就回去了。”

公孫辰魚見管家如此態度,想是自己哪裏惹惱了他了,便賠笑道:“是,辰魚知道了。有勞王管家。”

辰魚趕緊快馬回去一趟,報了個平安,仍速速趕回邱府。

邱長卿受傷後,臥床靜養,每日喝藥,給沈靜姝和辰魚上課的事情就停了。邱長卿自己雖然不上課,但委托裴旻給她倆上課。

一轉眼過了七八日。明日就是初十,邱長卿二十一歲生辰。

今晚是暖壽,照例也要舉辦家宴。

小廝來請:“郎君,主人說,明日是您的生辰,今夜舉辦家宴,請郎君過去一敘。”

邱長卿坐臥在睡榻上,披散著一頭墨黑的長發,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小廝退下。

宋一急了,閃出來,“郎君,受傷的事情還是跟主人說了罷?”

邱長卿坐起身,眼角邪魅一笑,“說甚?”

到了晚間,邱長卿梳洗好,由宋一和秋實跟著,來了邱陽雎的上房。

邱長卿垂了頭,恭敬地作揖問安。

邱陽雎擡眼望向兒子,面無表情,“這些天,都不見你到跟前來問安,忙什麽去了?”

宋一和秋實一聽,臉色頓時微微一變,心裏不安了起來。站在一旁,一動不敢動,生怕引起主人的註意,要拷問自己。

邱長卿面露慚色,恭敬地答道:“兒子最近迷上了吳道子的畫作,故沐浴焚香,閉關臨摹他的丹青,未能到父親跟前盡孝,請父親責罰。”

邱陽雎見說,臉色稍緩,大笑:“這孩子,怎麽這樣大了還是這樣癡頑,一迷上什麽大師的作品,就不吃不喝,也不出來見人,只是一個人呆著。成什麽樣子?”

邱長卿松口氣,走上前,挽住老父親的手,輕笑:“請父親放心,兒子知錯了。”

宋一和秋實這才長舒一口氣,輕松地站著了。

父子二人坐到桌前,桌上擺滿了各種山珍海味,美酒佳釀。

邱陽雎的通房婢女白薇在一旁伺候。

邱陽雎憐愛地瞅著兒子,見他最近又瘦了些,不禁有些心疼:“長卿,你又瘦了,今夜是暖壽,你多用些。”

邱長卿也撐著自己的病體,乖巧地順著父親的意思,撿了好些素菜吃了。

“你多吃些肉,這鹿肉是現殺的,吃了補體,你太瘦了,來,吃一塊。”邱陽雎往兒子碗裏夾了一塊鹿肉,又舉起酒杯,“來,我們父子倆幹一杯,祝賀我兒生辰吉祥如意。”

宋一和秋實見了,不覺露出吃驚的神情。兩人對望了一眼,似乎是在說:哎呀,糟了。

邱長卿趕緊提起茶壺,給自己斟滿,恭敬道:“父親,兒子為了誠心作畫,最近是酒肉都不沾的。今夜暖壽,按說該盡情暢飲,與父親共敘天倫之樂。只是畫作尚差最後幾筆,不敢前功盡棄。等畫作成了,兒子獻給父親,聊表孝心。兒子以茶代酒,敬父親一杯。”

邱陽雎面色微沈,望著兒子手中的茶杯,沈默了幾秒,勉強擠出笑來,“也好。”

晚宴過後,父子倆又敘了些閑話。邱長卿這才辭了父親過來自己的房中。

秋實悄咪咪對宋一道:“嚇死我了。幸好郎君機智,躲過一劫。”

宋一卻預感到事情並不會如此簡單,只是“嗯”了一聲。

果然,邱陽雎喚來了白三,“白三,你去查一下,長卿近日的行蹤。他是我養大的孩子,他心裏那點小九九,還能逃得過我的眼睛麽?”

宋一又折了回去,果然見白三從主人屋裏走出來。

邱長卿回到屋裏,頓時感到疲累,連忙癱在了臥榻上。

宋一走進來,“郎君,主人可能要查郎君近日的行蹤了。”

“讓他查。對了,你去畫室把吳道子的那幅《送子天王圖》取來。”

又吩咐秋實去準備,他要沐浴焚香。

“郎君,你真要閉關作畫呀?”

“做戲做全套。”

“不怕來不及麽?”

“不會。”

當晚,邱長卿果真沐浴焚香,開始在臥房內潛心臨摹吳道子的畫作。

沈靜姝和公孫辰魚、裴旻三個人,相約來看望邱長卿。

沈靜姝一直不知道師父是受了很重的內傷,也是被邱長卿等人瞞騙過去了。她以為師父只是偶感風寒,所以沒給她授課。她近日也是學劍舞學得正起勁,也就不太把師父放在心上。

自從知道師父有了婚約之後,她心裏也是灰了心,不再把心思往這上面想。她主動避免和他碰面,是告誡自己要往後退,也是一種自尊自傲的心理,既然他看不上自己,我也就不再往上湊。

沈靜姝見邱長卿穿著一身素服,頭發披散著,正匍匐在案上,專心致志地臨摹畫作。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的心還是向著他的。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他。卻又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她左看看,右晃晃,臉上的神情完美地掩蓋了她心內的酸楚。

眾人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坐了一會兒,覺得不便打擾,也就散了。

公孫辰魚多留了一會兒,仍立在邱長卿周圍看著。

“郎君,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你幫我畫罷。”

“誒?”

“你坐過來。”邱長卿起身,讓辰魚坐過去。“你來畫,我去休息一會兒。”

公孫辰魚留下,是因為她知道,明日是他的生辰宴會,他定會飲酒。可她記得沈姨父叮囑他:喝藥期間不能喝酒吃肉。於是,她想了數日,終於想出一個法子,可以幫他蒙混過關。

公孫辰魚見邱長卿去裏間躺下休息去了,便對秋實說了這個法子。

秋實聽了,暗暗記下。

公孫辰魚也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要作畫,只是下定決心,幫他完成這個心願。

秋實一直在旁邊陪著。在蠟燭燃盡前,悄悄換了新的。還時不時地添茶換水。

到了半夜,秋實困極,歪在一旁的榻上,便睡著了。

公孫辰魚卻正畫得一絲不茍,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畫著,不知不覺漫天的繁星隱退了,東方既白。

那白三悄悄潛過來兩回。第一回 確實見到少主人在作畫,第二回卻見到公孫辰魚在畫。心裏不免納罕。

邱長卿睡醒後,叫一聲,沒人答應,便趿拉著鞋,披著外衣走出來了。

他輕輕地走過來,見辰魚已經趴在案上睡著了,嘴角流著哈喇子。他忙抱起她,往裏間走去。

此時秋實聽見聲響,已經起來了。

“噓——”邱長卿示意她不要出聲,仍抱著辰魚往裏間去了。他把辰魚放在床上。

辰魚畫了一整夜,此時睡得正酣,大聲叫喚都不一定能叫醒的。

他用方巾輕輕擦掉她嘴角的哈喇子,輕笑一聲,給她拉好被子,蓋好。自己仍走出來。

秋實用手帕擦掉絹帛上留下的津液,正要把畫作收起來。邱長卿走來,制止了她,“你下去休息罷。”

秋實領命退下。

邱長卿參詳著這幅臨摹得栩栩如生的畫作,幾乎看不出來是出自兩個人的手筆,他眼裏滿是嘆服和柔情,之前對她的氣此時一股腦兒全消了。他心想:她願意為我如此辛勞,殫精竭慮至此,夫覆何求?

這日照例是邱府大操大辦的日子。長安城的達官貴人們都送來了賀禮,邱府大擺筵席,盛情招待。

作為宴會的主人,邱長卿也盛裝出席。少不了和眾人應酬一番,然後回到親朋好友這桌坐下。

秋實早就告訴了少主人,如何以水代酒,蒙混過關。故而酒宴上,邱長卿大方敬酒,與眾親友推杯換盞數巡,皆面不改色。

父親邱陽雎見兒子今日又恢覆正常,心裏不禁覺得開懷,面上也是言笑晏晏,很是滿意。

邱長卿吩咐人把臨摹的畫作呈上來。當眾獻給了父親。

眾人一看,皆極為讚許,“真是巧奪天工啊!”

“足可以假亂真了。”

“長卿真是後生可畏呀。”

一番番褒獎之詞,傳入邱陽雎的耳中,自是十分受用。含笑收了,揣在大腿上。“見笑,見笑了。來,來,來,吃菜,吃菜。”連日來,他對兒子的種種猜忌一掃而空。兒子仍是原來的兒子。是自己多慮了。

原來白三雖然見到公孫辰魚代畫,卻料想,少主人定是身體疲倦,急於完工,這才叫人幫忙,著實也是孝心一片,何必說出實情,令他們父子二人生出嫌隙來呢?故而特意隱瞞了辰魚代畫這一節。

邱陽雎確實相信了兒子是在閉關作畫,獻給自己,所以心情頗為愉悅,飯後下令賞了府裏所有的下人,“每人發銅錢五吊。”也打賞了前來賀壽的貴人們的小廝,每人各兩吊銅錢。大家都歡歡喜喜地領了。

午宴過後,高門大姓的那些個公子哥照例是要留下來,繼續飲酒作樂的。

公孫辰魚由於昨夜一宿未睡,此刻還在邱長卿的臥房裏躺著呢。等她醒來時,已經是下午。秋實給她送來了吃的。

宴會上,姚凱看見換了個小娘子坐在席間,卻不見了當日的公孫辰魚,不免有些微微的失望。因借著敬酒的由頭,湊過去,悄聲附耳邱長卿:“怎不見那日的公孫辰魚?”

邱長卿聽聞,唇角一勾,敬了姚凱一杯“酒”,“她麽?她昨夜累著了,此刻正在補覺呢。”

姚凱先是一怔,隨即大笑,“邱兄怕是在說笑吧?你們昨夜做什麽勾當了?”

邱長卿嗤笑了一聲,“你想到哪兒去了?她是自己熬一整宿讀書,沒睡,把身子熬壞了,與我何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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