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外婆家離開那天他們還帶走了一個相冊，裏面有好多段霖小時候的照片。

兩個人坐在汽車後排，祝遠山把相冊攤在腿上一張張看過去，十分惋惜地嘖嘖點評，“以前還挺可愛，長大了就這樣了。”

段霖哼了一聲，像是跟小時候的自己也會吃醋，徑直躺在祝遠山腿上把相冊枕在腦袋後面，仰起臉挑著眉毛問他，“誰可愛？”

祝遠山飛快地捂住他的眼睛，下意識說“你好煩”，手心被段霖的睫毛刷得有一點癢。祝遠山突然感覺後視鏡有道目光看了過來，但當他倉促地擡起頭時又消失了，似乎只是錯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汽車開得有些顛簸，他的心臟像是晃蕩的秋千，搖得有些惴惴不安。

等到回家以後，祝遠山從相冊取出一張段霖五歲時候的照片放進了筆袋裏。照片上的小朋友手裏拿著個比臉還大的棉花糖，站在郁郁蔥蔥的公園中央，向外邁出一只腿，站姿看起來非常囂張。

他每天都要把這張照片拿出來好多遍，有時候想笑，有時候會有些不可名狀的情緒，覺得他們要是一直認識就好了。要是從小到大每天都在一起就好了，那些段霖還未曾出現的時光自己也像是根本沒活過一樣。不過往事不可追——以後能永遠在一起也很好嘛。

盡管那時他向著想象的神明祈求時語氣足夠小心翼翼，可在很久以後想起來還是會嘆一口氣，怎麽敢說“永遠”這種得寸進尺的話。

寒假好短，過完年就沒剩下幾天了，祝遠山緊趕慢趕才在開學前兩天寫完作業。他和段霖選的科目只有生物這一門重合，段霖想要教他還得自學兩科，這三年下來簡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召集日只有半天，剩下半天兩個人又被李思源約出去玩了。他們的學校跨了兩個區，每次約在哪見面都要在地圖橫橫豎豎畫半天，才能找到距離折中又彼此都滿意的地方。

這回去吃了火鍋。湯底點了一整鍋紅油——原本段霖考慮到祝遠山不太能吃辣，說要不點個鴛鴦鍋。李思源梗著脖子非常豪爽地說，“不用顧慮我啊我現在能吃辣！不能吃辣算什麽男人！點什麽鴛鴦鍋啊！不點！”

所以現在三個人都吃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桌面的紙巾堆成富士山，好像他們都很感動，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火鍋。老板也仿佛遇到了知己，熱淚盈眶地送了他們桌一盤豆皮。

祝遠山嘴唇紅得像喝了血，額頭和臉頰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頭發都打濕了一些。段霖抽出紙巾在他酡紅的臉上擦著，讓服務員幫忙拿兩瓶冷飲給對面兩個人。

李思源辣得直吐舌頭，邊給自己扇風邊看到了他們的互動，神情突然就有點古怪。

主要還是這兩個人太奇怪了。祝遠山平時在學校碰都不讓別人碰一下，現在坐在這裏，段霖拿紙巾在他臉上擦來擦去，被蹭到鼻尖了都一動都不動，垂著眼睛像任人擺布的玩偶。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啊？”他有點好奇又有點緊張，辣到發麻的舌頭也不太靈活，聲音都扭曲了。

“什麽怎麽回事。”段霖表情有些嫌棄地收拾著桌上的紙巾，修長的手指彈琴似的動得很快，沒聽出來他話裏的意思。

李思源心跳飛快，都快要站起來了，這短短幾分鐘好多過去的畫面像開了倍速的電影鏡頭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他驚懼地吸鼻子的時候，甚至聞到這兩個人連身上的氣味都一模一樣。

段霖還在若無其事地收拾東西，催促他快點吃完去下個地方玩。李思源反而坐著不動了，突然神情覆雜地開口，“你們記不記得？咱們學校幾年以前，在後樓天臺那兒有人跳樓自殺了。”

“他跳樓是因為有抑郁癥，”李思源盯著兩個人的表情，目光像是探照燈一樣鎮定地滑過，“被校園霸淩才抑郁，因為他是同性戀，所以才會被霸淩。”

窗外一朵雲突然被風吹散了，紫紅色的晚霞在他的身後，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漲了上來。

平地響起一聲驚雷似的。正在喝飲料和掃碼結賬的兩個人都楞住了。過了片刻，段霖看著屏幕上支付成功的提示，不動聲色地問，“你提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李思源把水杯摔到桌子上的時候發出好大一聲響，“隨便提的。”

段霖蹙著眉毛站了起來，夕陽的光沈澱在他的眼底，李思源也騰的一聲跟著站起來。

祝遠山有些茫然地擡起眼睛，段霖讓他在這兒坐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去了飯店二樓的洗手間。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麽能是同性戀啊？你以前怎麽不告訴我你是同性戀啊？”

段霖一上來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連那句準備好“你都知道了”的開場白都沒說出來。他盯著李思源沈默了一秒，“……我也是遇到祝遠山以後，才知道自己是同性戀。”

“為什麽啊？因為他長得好看，他長得有楚瑤好看嗎，你是不是瞎了啊？”

李思源搖著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拆了看看是不是有哪個零件裝錯了一樣用力。

“你理智點行不行？”

段霖一把甩開他的手，頭都有些疼了。不可避免地預想到以後跟他爸媽出櫃會是怎麽個雞飛狗跳的畫面，於是把這當作一場提前的演習，試圖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同性戀也是正常人好不好？”

對面的人像是被砸了一棒似的低聲怒吼，“好個頭啊！正常個頭啊！”

李思源痛心疾首的樣子好像這件事有多嚴重一樣，殺人放火分屍拋屍，下一條就是同性戀。

段霖深深嘆一口氣，沒想到這人恐同到這種程度。他突然就不知道講什麽了，醞釀著說“要不冷靜冷靜”，還沒想到就這樣絕交，畢竟也是認識很多年的朋友。

兩個人沈默了快五分鐘。李思源突然就捂著臉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再擡起頭的時候眼睛裏多了幾根血絲，他咬著牙惡狠狠道地說，“隨便吧——你他媽的好好活著就行了。”

……

兩個人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都神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祝遠山站在店門口忐忑地等著，擡起頭看過去時圓潤清澈的眼睛有些潮濕，大概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是他們倆的事第一次被除了彼此以外的人知道，好像這時才意識到這一切在別人眼裏會有多荒唐和不可理喻。李思源會覺得是自己引誘了他的好朋友嗎？祝遠山下意識看了過去，那人卻很別扭地移開視線，說還有事就先走了。

段霖和他道別時自然地把祝遠山的手握緊自己的手心裏，等到李思源的背影越來越遠之後，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地對旁邊的人說，“沒事。”

永遠都是這樣跟他說“沒事”和“沒關系”，好像不管發生什麽他都有能力有辦法解決，一直都是運籌帷幄清醒又冷靜的樣子。

“嗯。”祝遠山努力深呼吸，有些狼狽地把眼淚和不安的情緒憋了回去。仿佛自我催眠一樣對自己說不要擔心，要相信他，誠實地誠懇地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有他在就什麽都不用擔心，有他在就不用害怕失去。

三月開學時天氣還是寒冷，雪下得少了，風還是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似的。

分班後兩個人的教室離得有些遠，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功課變得多了起來，老師也常常拖堂，所以除了午休和晚自習後回寢室，別的時候他們都沒什麽空閑見面。

祝遠山悶悶不樂了一個星期後，突然在某天發現自己好像有了自由，段霖現在學習也很忙，沒那麽多時間管他了。

這學期他和宋易秋分到了同一個班，在新班級只有這人還算熟悉，偶爾會說幾句話。現在學校雖然不讓完全按照成績分班，但這個班級確實每次考試都是墊底，整個年級的老師也像放棄了似的很少來看他們。

所以晚自習常常只有少了快一小半的人，值班老師也不經常在教室。祝遠山有點好奇他們都去哪了，問了宋易秋後得到的回答是“能去的地方可太多了啊，學校外面就是天堂你知道嗎”，祝遠山茫然地搖搖頭。

宋易秋像是看貧民窟裏的孤兒一樣憐憫又慈愛地看向他，“今晚我就帶你去個好地方。”

“不能去，”祝遠山很有骨氣地拒絕，“會被發現。”

“你怕被段霖發現？不會的，我們晚自習結束前就回來，”宋易秋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心直口快地說，“你在自習室不是也學不進去嗎？浪費那些時間做什麽，還不如出來享受青春呢，有花堪折直須折，懂不懂？”

他說得最流利的古詩就是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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