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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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聲音像雪花一樣輕盈地落滿他的耳朵。

……

畢業典禮上,同學們齊心協力在禮堂引發了一場海嘯,撕心裂肺的歡呼聲讓站在一旁的校長臉色鐵青,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群小孩是終於逃離地獄了。不過到臨近尾聲時還是有人哭了一聲,接著傷感就像侵襲的冷空氣一樣席卷整個禮堂,音響也正好播放到《友誼地久天長》。

周圍高高低低的哭聲和“友誼萬歲,朋友情誼,萬歲舉杯痛飲”的旋律,對祝遠山來說都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墻,墻那邊所有留戀和不舍的情緒都能被他毫無感知地排斥在外。從或許更早的時候開始,他的七情六欲就只被那個人牽動。

很多年以後,祝遠山第一次對心理咨詢師敞開心扉,提到他與段霖分離時的痛苦。坐在對面的人說,“也許你並非懷念他,只是懷念那段少年時光,懷念的是學生時代。驟然失去的傷痛讓你暫時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但那些日子也一定還發生過其他打動你的事吧?”咨詢師列舉了像是“友情”、“集體活動”、“成就感”這樣的詞匯。祝遠山最後能回答的也就只有一個困惑的表情而已。如果沒有這個人那他空空如也的青春就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地方。如果沒有這個人那就算他自己也不值得回憶。

典禮結束後老師們又把段霖單獨留下談話,痛心疾首地問他,“怎麽會發揮失常成這樣?”段霖插科打諢地用幾句玩笑應付過去了,最後乖巧地保證就算沒有考上重點也會努力學習,每年放假都會記得回來看老師。這麽幾句話把一整個辦公室的中年人哄得高高興興,送他出去的時候還笑容滿面地往人手裏塞了個紅蘋果。

操場上就剩李思源和祝遠山還在等著,跟兩個留守兒童似的。

天空藍得幹凈澄澈,沒有一絲雲,午後陽光下遮天蔽日的大樹匯聚成一片流動的綠色,段霖向那兩個人跑過去,腳下是一顫一顫的影子。夏日暖風和煦又溫柔,時間流淌的速度似乎也寬容地平緩下來。定格成永恒般的畫面,好像完全不用擔心未來會發生什麽。

最後一次穿同樣的校服走過操場了,李思源眉飛色舞地說,“你也有被老師罵的時候!”他一副苦盡甘來心滿意足的樣子,“我還以為這三年都看不著了呢,沒想到是在畢業這天。”

“能不能盼我點好。”段霖又氣又好笑,把蘋果當炸藥扔過去。

李思源接住就拿起來清脆地咬了一口,“誰讓你考那麽差?我看你都像故意的,避開正確答案選啦?”他又問,“那你有沒有後悔啊,想不想回到考場上重答一次?”

他說這話時,旁邊祝遠山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麽扼住了喉嚨。段霖專心走路,漫不經心道,“當然不後悔了。”

“裝吧你就。”李思源哼哼著把頭扭開,看到校門外邊剛營業的烤肉店,眼前一亮說要去吃。

直到回到家裏祝遠山還是有些悶悶不樂,一直垂著腦袋,跟小狗耷拉尾巴似的。

段霖在回來的路上已經開導過他了,反覆哄他說“以後也不會後悔”,祝遠山不知道聽進去多少,一直都是患得患失的樣子。段霖進到屋子後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好像越是為他付出他就會越沒安全感,給他的越多他就會覺得以後能失去的也越多了。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小孩。

段霖認為現在應該讓祝遠山獨處,自己消化剩下的情緒,也許晾一會兒就能想開了,所以祝遠山進了房間後他也沒跟進去,而是徑直去了書房。

陽光溫和,窗臺上幾盆綠植長得正好,媽媽還沒下班,總體來說是一個寧靜自由又舒適的午後。段霖調低了椅背,雙手撐在腦袋後面閉目養神,沒享受沒多久敲門聲就響了起來,斷斷續續像是貓叫。他邊詫異這人什麽時候這麽有禮貌,邊說了聲,“進來。”

祝遠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慢慢磨蹭過去,看到了段霖空空的桌面,受到欺騙一樣眼睛突然就有些發紅,還裝模作樣地小聲問,“你要,要忙嗎?”

“不啊。”段霖被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逗得有些想笑,半個月前還總是劍拔弩張對著自己,所到之處硝煙彌漫寸草不生的大魔王現在乖成這樣。

祝遠山欲言又止,遲疑片刻擡起眼睛,躊躇地問,“你怎麽…不理我。”語氣好委屈,像眼前的人很過分地欺負他了一樣。

段霖詫異地問,“哪有不理你,”他擡手在祝遠山的腦袋上摸了一把,“我不是想讓你自己冷靜一會兒麽?”

祝遠山沒出聲,又把眼皮垂下來了,段霖有些無奈,“同樣的話我不說第二遍了,能不能分得清點好賴,祝遠山,就那麽信不過我嗎?”

突然被點名字的小孩像被嚇到似的擡起頭,圓圓的眼睛一下睜得好大,語焉不詳地說信得過。

段霖不置可否,想著反正以後有那麽多時間呢,總會有機會彌補他爹不疼娘不愛的童年,讓這個人能不這麽擔驚受怕,去接受那些原本就配得到的好意。

他的目光瞥到旁邊的平板,突然記起了自己的假期計劃,興致勃勃地招呼祝遠山過來,“我們繼續完成那項偉大的事業,”他在祝遠山好奇的視線下打開了一段視頻,“練說話。”

段霖查了好多資料,心理因素引起的結巴可以通過自我治療改善:要避免情緒緊張和心理壓力過大,多被鼓勵表揚樹立信心,還需要多練習。之前已經見到成效了,但忙著學習的事沒有長期堅持下來,現在正好時間充裕。

“我放慢了一倍速,他說什麽你就說什麽。”段霖特意找了部語言簡單的動畫片,很適合初級階段。

“我叫胡圖圖,今年三歲。”

……祝遠山沈默地看著他。

“來嘛,跟著讀,”段霖一本正經,“有什麽害羞的,那我先。”他說著就真的很嚴肅地學著動畫裏的語氣念了出來。

祝遠山咬了咬嘴唇,也磕磕巴巴地跟著重覆,“我叫,胡圖圖,今年,三歲。”

“讀快一點。”段霖忍著想笑的沖動,又繼續播放到下一句,“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媽媽叫張小麗。”

……

等到一個小時之後,祝遠山練得嘴唇都快磨破了,總算能還算流暢地說出來,“我叫胡圖圖,今年三歲,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媽媽叫張小麗,我家住在翻鬥花園二號樓一零零一室,媽媽做的炸小肉丸最好吃,我的貓咪叫小怪。”越說到後面越胸悶氣短,臉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心都死了的樣子。

段老師終於滿意了,對他說今天的練習就到這裏。祝遠山長舒一口氣,想他再也不要聽到這些了——突然剛才的聲音就從段霖握著的一支錄音筆裏傳了出來,一字不差。

段霖也楞住了,他想點“儲存”卻不小心按到播放鍵,完全是無心之失。至於動機,他怎麽東扯西扯也無法說服祝遠山,最後幹脆破罐子破摔地承認,就是覺得可愛想多聽幾遍。

“不行!你怎麽,能,偷偷錄音啊!刪掉!”祝遠山又氣又急,臉紅得像能滴血,跳起來伸手就要搶,“還給我!”

段霖迅速站起身,邊往外跑邊跟無賴似的說,“就不給你!”他舉著錄音筆,祝遠山踮起腳都夠不到,急得直蹦,段霖還非常惡劣地趁機捏了一把他的屁股,流氓行為,卑鄙無恥。

那根錄音筆在後來的日子徹底淪陷,成為記錄祝遠山羞恥事件的關鍵證據。除了他念的動畫片臺詞,還有多到數不清的片段,比如做那件事時意識不清胡亂喊的“老公、哥哥”和段霖惡趣味發作強迫他叫出來的“爸爸”,以及“老公太深了,輕點好不好”、“嗚嗚嗚好漲…爸爸慢一點,想尿尿”、“太快了,啊啊小穴要壞掉了”等等。

最後都被做成了音頻存在曲庫裏,成為段霖的年度最愛歌單——以致於後來每次他拿出耳機的時候,祝遠山都會像巴甫洛夫效應一樣突然就漲紅了臉。

兩個人你追我趕地從書房到客廳,最後又跑回房間。段霖氣喘籲籲地躺到床上,在身後的人陰魂不散地撲上來時迅速鉆到了被子底下,祝遠山也緊隨其後。

被窩裏的世界像是漆黑的洞穴。什麽都看不見,等到兩個人都跑累了停下來之後,心跳聲在一片寂靜裏就格外清晰地傳了出來。砰砰。仿佛獵人逼近的腳步聲。像是煙花爆炸點亮一片夜空,百米沖刺剛躍過重點線彎下腰扶著膝蓋,很用力的砰砰砰。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像是不知道說什麽。等到段霖撐起胳膊想把被子掀開時,祝遠山卻擡手攔住了他。“抱抱。”在黑暗裏放軟了的聲音,像是棉花糖。段霖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撒嬌,也懶得思考,說了聲“粘人精”就尋著聲音俯下了身。

一片黑暗的視線,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從嘴唇碰到了祝遠山的臉頰,蜻蜓點水的一個瞬間,好似一簇火苗掉進了酒精裏,他飛快地側過頭想要移開,卻被摟住了脖子。祝遠山像是什麽都沒感覺到似的,手臂還在收緊,他也順勢倒在了這個人身上。

“好沈。”祝遠山哼了一聲,抱怨的時候聲音也黏黏糊糊,段霖剛想說他這都是肌肉,手裏的錄音筆就被一把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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