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過去大半，樹上的葉子快掉沒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在乞討快點下雪。

連著兩個月，段霖每天雷打不動地堅持晨跑和鍛煉身體，外加服毒一樣灌下牛奶蛋白粉和各種營養補充劑，現在好像真的變高了幾厘米。

大概也就是從一米七長到了一七五，在別的同學眼裏可能看著不明顯，但是對總和他在一起玩的幾個人來說這就是東非大裂谷變成珠穆朗瑪峰——上午課間休息，李思源目瞪口呆地圍著他轉了一圈，最後指著他的鞋一臉兇相地說：“是男人就把增高墊拿出來！”

“真沒增高墊。”段霖雙手一攤。

李思源繼續像忙碌的蜜蜂一樣在他旁邊繞來繞去，“那你打激素了？”

段霖說：“是，給你打一針要不要？”

“神經病。”李思源翻個白眼走回自己的座位了，段霖憋著笑目送他，坐下時正好撞上祝遠山不知道往這邊看了多久的視線。他舉起手剛要打招呼，一個身影忽然擋在了兩人中間。

“段霖你的英語卷，”楚瑤手裏抱著一摞剛批好的卷子，還散發著新鮮的筆墨味，“哎你好像真的長高啦，還變帥了。”

她像是抱著一座山似的晃悠悠站不穩，段霖連忙站起身助人為樂地接了過來，被女生誇“變帥了”還有點害羞，一邊謙虛地說“哪有哪有”，一邊擡頭看向祝遠山，想把剛才被打斷的友好問候補充完整。那個人卻已經若無其事地把頭扭向窗外了，只是手指間一支黑色水筆不停在轉，看起來很焦躁的樣子。

楚瑤抿著嘴唇笑，“你幫我發卷子嗎？那我晚自習請你喝飲料好不好？”

“行啊。”段霖一口答應，低頭對著英語卷的名字一張張發下去。他不會特意去看別人分數，所以發得很快，手裏就剩一張卷子，左上角寫著“祝遠山”。

段霖遞過去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他軟乎乎的頭發，“剛才怎麽不看我啊。”

祝遠山胡亂把卷子疊起來塞進桌洞裏，含混不清地說，“煩。”段霖的猜字謎水平突飛猛進。比如這個“煩”的意思不是“我的心情煩”，而是“你這個人很煩”。但他又想不起來哪裏惹到祝遠山，索性就在他旁邊站著不走了。

祝遠山一直沒擡頭，把疊好的卷子重新展開，看到分數以後飛快地再疊好，塞進語文書裏，又拿出來換成英語書，忙來忙去不知道在忙什麽。

段霖還沒走，認真端詳了他好一會兒。祝遠山突然擡起眼睛面色不愉地看過去，眉頭皺緊，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怎麽啦？”段霖下意識就想擡起手把他的眉毛撫平，如果在家裏就一定這麽做了，祝遠山和他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怎麽碰都乖得像布娃娃一樣躲都不躲。但是在學校要註意影響，不能破壞他高冷帥哥的氣場。

段霖壓著嘴角的笑意，忽然想起來祝遠山已經好幾天沒來他家裏了，他稍微彎了一點腰，笑瞇瞇地低頭說，“放學要不要跟我回家？”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小孩突然就軟了一下，小聲說“要”，說完還是很兇地瞪他。

窗外幾朵厚厚的雲忽然被風吹開，明亮的陽光倏然漫了上來，祝遠山半邊臉浸泡在橘色的光線底下，忽然覺得眼睛太過用力而有點發酸。他猛地低下頭，只留一個“我不理你了”的後腦勺。

段霖不明所以，但是又好像已經習以為常，非常想開玩笑講一句“你這樣陰晴不定可當不了黑道大哥啊”，最後還是沒有說，踩著上課鈴聲回了座位。

黑板最右邊從上到下寫了一整天的課程表，每上完一節課就擦掉一個字。等到最後一節政治課結束、“政”字也被幹凈利落擦掉的時候，好多同學都癱在桌面筋疲力竭地長舒了一口氣。

還剩下一個半小時的晚自習，快要入冬，不到六點天空已經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盞路燈照亮空蕩蕩的操場。段霖從窗戶看到身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同學，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覺得該去剪頭發了。

李思源坐在隔著一條過道的位置，偷偷翻漫畫書，不忘叮囑他，“等會兒老師來了給我打掩護。”

段霖瞟了一眼他身後，立刻說：“老師來了。”

李思源驚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啪”地合上書頁，一扭頭看見楚瑤拎著兩瓶汽水走過來。他剛才還惱火的表情一瞬間煙消雲散，換成了看似很紳士其實又有點狗腿子的笑容，邊說“美女你怎麽過來了”邊體貼地拉開椅子。但是在聽到“我來找段霖”的回答之後，他又憤憤不平地繼續低頭看漫畫書，同時扼腕嘆息，“眼光太差了。”

段霖置若罔聞，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真請我喝飲料啊？我還以為你隨口說的呢。”

“當然真的請了，”楚瑤拖了一把空椅子到他旁邊坐下，笑呵呵地說，“今天還有幾道沒聽懂的題想問你……”

教室另外一邊，祝遠山像是一瞬間受到宇宙點撥一樣，突然在某種神奇力量的驅使下回頭朝段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捏緊拳頭轉了過來。

白熾燈亮得晃眼。前桌的男生正激動地和人討論著游戲出什麽裝備才能通關，動作幅度大了些，胳膊肘向後拐的時候不經意撞掉了祝遠山的筆袋，“咚”一聲掉在嗲上，裏面的東西零零散散掉了一地，橡皮滾到了講臺邊，還被路過的同學踩了一腳。

祝遠山不爽的情緒積累到爆發邊緣了，好像全身都在向外散發冷冰冰的寒氣，他用力對著前桌的椅子一踹，“撿。”

男生原本也有些歉意，但是祝遠山只說這一個字，好像高高在上命令仆人一樣。他也忽然就氣血方剛了，不顧旁邊同學拼命扯他袖子的動作，斜著眼睛冷哼一句，“我就他媽的不撿！”

空氣裏好像繃緊了幾根鋼絲。

祝遠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幹幹凈凈的校服，又神使鬼差地瞟了一眼段霖的座位——他還在低著腦袋給旁邊的女生講數學題，而楚瑤的頭也一點一點像是聽得很認真的樣子。祝遠山突然覺得身體裏像是有什麽混亂又煩躁的東西想要往外撞一樣，他還沒感覺出來那是什麽就已經在某種慣性的帶動下站了起來，腦子一熱，狠狠往前揮出一拳。

“啊！”

男生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祝遠山已經快一個月沒打架了，所以他也忘了這個兇神惡煞的人向來是動手不動口，還沒等感覺到疼又一拳頭重重掄了下來，男生眼前一黑，大聲嚎叫“我要告訴老師！”

所有同學都還處在震驚呆滯的狀態時，教室最後面忽然有個人快速穿過七扭八歪的桌子椅子，一把扯住了差點又要騎人身上的祝遠山。

“別打了，停，冷靜，”段霖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著急，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能聽出來含著怒氣，“差不多行了。”

祝遠山被壓得一只膝蓋半跪在地上，楞了片刻，突然猛地轉身向後用力推了一把，沒有推動，段霖的胳膊牢牢錮在他身上，對坐在地上的男生說，“沒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男生扶著桌子站起來，瞪著段霖，目光又不敢往下。他表情憤怒地坐回座位，圍觀的同學互相交換了幾個沒看過癮的眼神也都散開了。等四周都安靜下來段霖才松開手臂，貼在祝遠山耳朵旁邊小聲問，“怎麽回事啊？”

祝遠山啞著嗓子說：“滾。”

段霖聽到聲音立刻伸手摸他的眼睛，果然有一點濕漉漉的痕跡。他有點搞不清什麽情況，還是先把人抱起來了，瞥到地面零散掉落的文具，像是恍然大悟似的都撿了起來。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好心幫忙拾起滾到講臺的橡皮，祝遠山連腦袋都不想擡，段霖無奈又頭疼地嘆口氣，接過來替他說了“謝謝”。

整個晚自習段霖都心不在焉，時不時往祝遠山那邊看，小孩蜷著肩膀的背影看起來有那麽一丟孤獨。

等到九十分鐘以後鈴聲響起，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同學們紛紛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李思源心滿意足地收起漫畫書，開始四面八方地借作業抄。

段霖望了一眼祝遠山，平常慢吞吞的人今天突然動作迅速，像是要躲什麽似的走得飛快。他單肩挎上書包，三兩步就跑出了教室。

“等一等！”段霖覺得自己喊完這聲之後祝遠山走得更快了，他只好加快速度跟百米沖刺似的追過去，趕在出大門的地方把人攔下來。

兩個人站在一起，祝遠山停下來才發現段霖好像的確長高了——原來只需要微微擡起眼皮，現在卻要仰著臉才能和他對視。溫熱的呼吸吹在軟趴趴的劉海兒，段霖的手指在他的頭上點了一下，試探地問：“不高興了？”

祝遠山沈默不語，擡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去，“沒，沒有。”

“真的？”

祝遠山不說話，咬住嘴唇用力在他胳膊捶了一拳。

“哎。”段霖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態度誠懇，表情依舊無辜，突然問，“今天為什麽和同學打架？”

空氣寂靜，祝遠山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憋著呼吸像是在極力忍耐情緒和鼻腔酸楚的感覺，“你，你不，不理我。”

“沒有吧，”段霖有些發懵，“我今天上午不是還跟你打招呼嗎？”他解釋之後又努力理解了一下這兩句問答之間的聯系——其實不太理解，只當是祝遠山隨便找的借口，可能就是心情不好，也沒什麽別的理由。

“我不理你，所以打架。”段霖把兩句話連在一起說，聽起來像是缺少關愛的小朋友在博取註意一樣。

他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點好笑，忍了一會兒沒有忍住，還是向上彎起嘴角，“那好吧，怪我。”

祝遠山沒有出聲，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兩個人穿過操場往校門口走著，夜色靜謐流淌，學校裏也不剩下幾個人了。祝遠山突然扯了扯段霖的袖子，“那我，我，”他滿臉通紅地“我”了半天，終於在段霖耐心地註視下小聲擠出來一句，“還能，能跟你，回家嗎？”

他的聲音越降越低，不自覺帶了點沙啞，段霖連忙盯著他的眼睛看，黑燈瞎火也瞧不出來神情，好像一直都是蒙著水汽的樣子。

“能啊！當然能了，”他攬著祝遠山的肩膀，忽然記起了什麽，一拍腦袋，“今天沒騎車，輪胎拿去充氣了。”

祝遠山想到不會被顛屁股，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聽見段霖說“我們坐公交車回去吧……最晚班好像是七點半”。他還在思考現在幾點了的時候，段霖突然像裁判發號似的大喊一聲，“跑！”

他抓著祝遠山的手大步跑向車站，皎潔的月亮底下，地面是兩個連在一起的黑糊糊的影子。祝遠山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就下意識也跑了起來，忽然有一種很信任這個人的感覺，好像可以跟著他到任何地方，都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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