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京生再度踏上了南京這片故土。

從祿口機場出來，手機剛開機，蹦出來幾十條消息。俞京生先給父母回了個電話。

俞京生：“媽，我剛下飛機，叫了車回家。”

俞媽：“你爸來接你了，在出口等你呢。快回來吧，我做了你愛吃的菜。”

俞京生：“好。”

在加拿大待了快兩年，秋天時走的，如今已是深冬。聖誕節放假三周多時間，今年過年也早，俞京生難得回來過春節。擁擠的機場遍地熱鬧，親切和陌生感交織著讓他一時之間極不適應。

往出口走去，遠遠地看到了俞爸，穿著自己早已穿不下的羽絨服和球鞋，左右張望，那一瞬間也不得不感嘆歲月蹉跎。俞京生隔著人群自在地喊了一聲：“老俞頭！”

聞聲趕來的俞爸眼神都透著清亮，咧著笑拍了拍俞京生的背：“乖兒子，在外面還好吧，想死我跟你媽媽了。”

“好著呢，媽身體怎麽樣？”

“都好，都好，當時小手術做完就好的差不多了嘛。現在也是生龍活虎，每半年我就帶她去體檢一次，放心吧。”

“你呢，老頭，是不是一日三餐都要整兩盅？”

“嘿，你小子，管起你老子了啊，你不在我都不怎麽喝酒。不過今晚高低要陪你爸喝兩杯，試試你酒量。”

俞京生步伐很快，在國外練成的，經常是教學樓圖書館兩頭跑。俞爸已經跟不上他的步子了，兩個人步調不一致，總是前前後後錯開一些距離。

高中時家裏條件就寬裕許多，足夠支付出國留學的費用，俞京生走後又換了新車，今天是他第一次坐，副駕位置很擠，試了幾次都沒調整好。

俞爸在駕駛位啟動汽車，系好安全帶才想起兒子，看著他頂天立地的拘束在副駕駛，心裏不由感嘆兒子是真長大了。

“座椅側邊，用點力拉一下拉桿，按鈕調前後的。平時副駕只有你媽坐，位置都是她固定的。”

俞京生調好座椅，寬敞許多，從下飛機到現在，終於找回一點熟悉的感覺。其實今天的飛機晚點了，本應該是下午就到，現在已經是七八點，下班高峰期都略過。

回國只能待兩周多時間，忙碌的神經放松之後，還沒來得及對假期有所安排。

俞爸打開暖氣，隨口問了一句：“放假回來準備去哪玩？”

俞京生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去哪玩？好久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也好久沒有屬於自己的休閑時間。去雞鳴寺看看？或者夫子廟？又或者歡樂谷和森林公園？都不是，俞京生像個游客，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的都是本地人玩膩的。切換回南京人還需要一個過程，不過他知道這個過程不會太久。

先想想今天晚上幹點什麽。

俞京生回國的消息只有幾個朋友知道，有的已經在外實習工作，有的忙於導師的課題，大家湊吧湊吧擠出一些時間聚聚。

汽車向著夜色深處駛去，燈光明暗輝映，樹影搖曳交錯，路過陵園路，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回憶起舊事。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現在應該在大學裏繼續發光發熱？是不是已經離開南京，回北京了？袁宸就是這樣一個寶藏，需要人發掘出他的光彩。

“爸。”俞京生突然開口，叫了一聲就沒了下文，俞爸等著他繼續，結果半晌沒個動靜，汽車平穩駛在城市快速路上，俞爸看他一眼，道：“有什麽話要說？怎麽不往下說了。”

俞京生望著窗外，似有心事，嘴裏念叨：“沒事，就是感覺好久沒回來，感嘆一下物是人非。”

“你這才出去多久，不過也是，從小在南京長大，旅游幾乎都沒出過省，上大學一下子跑到國外去了，哎，真的是長大咯。”

“爸，我累了，瞇一會，到家了叫我。”

“行。”

晚飯吃太飽，俞京生許久沒嘗到熟悉的味道，一時之間嘴上沒個數，留學的時候忙得經常餓一頓飽一頓，腸胃不大好了，飯後翻了翻櫃子，也沒找到健胃消食片。

俞京生躺在沙發上，長手長腳舒展開，手拍了拍肚子，感覺一用力就能吐出來。俞媽洗好水果又切了些花樣，端到他面前放著，隨後坐下來一起看電視。

俞媽：“兒子，這次回來待多久啊。有什麽出游計劃嗎？”

俞京生嘴裏吃著水果，眼睛專註於手機上的網頁，含糊道：“待個20天吧，約了幾個老朋友聚一聚。”

“哦，那就好，怕你回來都生疏了。在國外顧及著時差和學業，跟家裏聯系都少了，我們也不好打擾你。”

“嗯，沒事的。”

然後是一段二人許久的沈默，只有數字電視還發出點聲音以至於不那麽尷尬。俞京生一口接一口細嚼慢咽完一盤水果，期間偶爾盯著電視笑笑，偶爾看看手機發笑。母子二人不多言。

俞媽一直正襟危坐一般，也沒靠著沙發墊，就這麽盯著看了會電視，又擺弄擺弄手指，內心感嘆著歲月在手上留下的痕跡。兒子一個人出國在外想得很，又總是顧及他的感受，如今人回來卻感覺心沒回來，不知道留在何處了，想多說幾句，總還是不敢開口。

人老了，膽子和脾氣一樣，變得古怪又敏感。俞媽又是一番感慨。

“那你早點休息，坐了那麽久的飛機。還給你買了新睡衣，已經洗幹凈放你臥室了。”

“嗯，謝謝媽。”

之後的幾天，俞京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裏待著，想見的朋友都見過了，實在是無事可做，想來想去，把學校裏的專業課又拿出來看一看。

從前的俞京生可是放假就想著出去撒歡兒的人，如今也有這樣沈靜少言的時刻。

俞家父母串完門回家，還不習慣兒子如此安靜，也不好打擾，問起總是得到“專業課難，想笨鳥先飛。”的回答。

俞爸還在感嘆兒子出國歷練後終於長大懂事又成熟穩重，俞媽卻深知，自己的兒子早在出國前就已經破碎，出國後拼湊出來的也是滿身傷痕的人。

俞京生習慣了熬夜，回來倒完時差，卻常常發呆到深夜，又過起加拿大時間。是夜，俞媽這幾天也翻來覆去睡不著，起夜的時候看見客廳有微光，只好披上外套進客廳查看。

客廳亮著一盞落地燈，陽臺門打開一條縫，外面站著熟悉的身影。

俞媽悄悄走近，透過門縫就聞到濃濃煙草味，家裏原先沒有人抽煙，也不知兒子是何時學會抽煙的，大概國外的學習壓力太大，又無處排遣。

她也沒有說什麽，拉開門，俞京生回頭瞥一眼，也不奇怪，轉而立刻把手上的煙掐了，下意識要將煙蒂塞到花盆裏，像在國外把煙頭扔舍友的綠植裏一樣，最後還是反應了過來。俞媽從陽臺的茶案上抽了張紙遞他，也沒有責備，像無數母親操心兒子的抽煙問題一樣，只說了句：“吸煙有害健康。”

“偶爾抽抽，今天睡不著。媽，你快回去睡吧，我喝口水就回房間。”

俞媽在心裏默默哀嘆，不止偶爾抽煙，也不止今夜睡不著。

“媽陪你在陽臺坐一會。”

說著俞媽攏了攏外套，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背著客廳微弱的落地燈光，俞京生也在旁邊坐下。黑暗裏看什麽都模糊，卻也給人很大的勇氣，俞媽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京生，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

“怪媽媽當年趕走陸阿姨他們一家......”

俞媽說完不敢去看兒子，只呆呆地盯著茶案上那一盒金陵十二釵，細支的煙排在一起，從中間缺了一根，是兒子剛才抽掉了一根。

俞京生眸光流轉，陽臺上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見，殘留的香煙味縈縈繞繞似有口難言。許久他才開口答：“沒有。”

“沒有的，媽。”俞京生又淡然重覆一遍。

突然的答覆倒讓俞媽毫無防備，許是太靜了，讓她不禁一哆嗦。

事過境遷，當年的一時沖動竟不想有如今的結局，看似生活回歸正軌，但是大家心裏都清楚，破鏡尚不能重圓，時間也不會沖淡一切。當年的痛快，如今只剩下痛。

“對不起，兒子，是媽媽做錯了。”俞媽突然的道歉讓俞京生有些恍惚，也就只有那麽一瞬。

他當然知道沖動帶來的後果是什麽。既然當年他已經選擇了自己的家庭，就要理所當然一同承擔下責任。是他先當了逃兵，在面對母親的歇斯底裏和傷害，他也反抗過，可是他不想讓事情鬧大，讓袁宸一家難堪，還是選擇了妥協——那時母親身體不好。俞京生當年甚至口出狂言不想讀書也不想出國，在家裏被關了三天三夜，最後俞媽直接趕走了袁家人。

所有人都勸他接受現實，不要妄想做一個理想主義者。

“是啊，現實點沒什麽不好的。”俞京生腦海裏快速回閃過那年的事故，姑且稱得上是一場事故，才發現痛苦的記憶早就模糊不清，原來自己早就接受現實了嗎？

俞媽見兒子沈默良久，又兀自說道：“是媽媽做錯了，如今想來，不該那麽過分和決絕...”

“媽，不說了。”俞京生打斷她。

俞媽卻有些哽咽：“這些年你跟我們都不像以前那樣親近，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人心都是肉長的，何況你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這話你肯定都聽爛了，但是都是事實啊。”

俞京生悠悠嘆一口氣，“我也有錯，媽，你不用這麽自責。”

“我想說，你聽媽把話說完好不好，好不好。”

俞媽一連重覆著“好不好”，好像俞京生再阻止她便要嚎啕起來，這麽長久以來的痛苦壓抑，在她的聲調裏再也控制不住了。

俞媽斷斷續續沒頭沒尾說的都是些道歉的話，俞京生覺得自己好狠心，自己怎麽總能讓關心愛護自己的人過得痛苦不堪，從前是俞京生，這些年是母親，如果自己是惡魔，便是自己一步一步讓親人愛人墜入深淵。

那一夜不知是怎樣度過的。

俞京生還有三天又要踏上啟程，今天閑來無事收拾起行李。俞媽敲門進來，捧著手機，怯怯地喚了一聲：“京生。”

“怎麽了，媽。”

俞媽只遞上了手機，俞京生接過來看，是一個交易聊天界面，看了幾句不明所以，把目光再次交給俞媽。

“這是，我在二手交易平臺上刷到的，你陸阿姨的賬號。”

“什麽......”

俞京生點進主頁看，發布的全是一些書法和繪畫商品，價格都很便宜，已經賣出了不少，地址定位都在蘇州。

他又退回交易聊天界面，對方總是很熱情又真誠地介紹商品，只有一句便讓俞京生心顫：“油畫是我家兒以前練習時畫的，現在生病就不方便了，叫我拿出來賣掉當做慈善了。”

袁宸，怎麽生病了。

俞京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再度聯系上他們。當即直截了當發送了一條消息過去：陸阿姨，我是俞京生，袁宸還好嗎？

俞京生找了個理由，跟學校請假一周再回去。

只身前往蘇州，俞媽本想一起跟來，俞京生阻止了，他知道母親只是太過愧疚，與其懷著愧疚和可憐去施舍，不如就讓往事留在過去，有自己一個人去贖罪就夠了。

在從南京前往蘇州的高鐵上，俞京生細細地回想起一件事。

小學讀【假如給我三天光明】老師問道：如果你們是主角，會怎麽對待這三天呢？

俞京生記不起當時的答案，應該跟老師家長問“你長大的夢想是什麽？”的答案是“科學家，太空人”差不多吧。後來出國留學，去蹭過一節哲學課，教授上來第一句便問：你覺得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那節課給俞京生留下的印象並不深，教授最後用一句話結尾：“生命的意義在於直面恐懼。”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老師說的話。直面恐懼的意思，並不是讓你去做一個勇敢的人，相反，你可以完全保有你的膽怯。直面恐懼的意思是，無論是在淪陷、求生或求死不能、絕境，或是在彌留之際，始終保持著一份平靜淡然。

為什麽常呼籲人要回歸本性，回歸本心，人是這個世界上最覆雜的生物，總喜歡把未知的事情看得很重。俞京生知道此去要面對的是什麽，他要好好完成這份答卷。死生亦大，但求無恨。

很久沒踏進過醫院，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大廳裏跟陸阿姨匯合，一開始都沒認出來，以往風姿綽約的她竟也會有一日飽經風霜。

“來啦，我提前跟宸宸講過了你要來看他，他很高興。”陸阿姨溫婉地笑了，仿佛是接待親人一般，俞京生不好意思接話，跟著往病房走去。

最壞的已經來過了，再也沒有什麽能讓他再死一次。

俞京生還是高估了自己，推開病房的那一刻，他還是不免心碎。

袁宸支起上半身，整個人還是陷在床鋪裏，他只是細細地看著俞京生，一輩子都看不夠，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站在你面前，比任何名著經典都要耐看，無數次幻想著能說說話，引經據典都不過如此。

“你回來啦。”袁宸的語氣好像以前無數次俞京生暫時從身邊離開一會又回來，又好像他們第一次見面袁宸坐在滑滑梯上等著俞京生回來，那時的第一句話也是如此。

俞京生像是從來沒見過袁宸一樣，像是第一次見到他那樣。一別兩年，他一次發現袁宸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了，淺淺裏是看不見的悲喜交織。

二人相顧無言，陸阿姨找了個由頭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都說時間是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久到所有傷痛淡褪。對於袁宸來說，時間就是將俞京生送回到他的身邊，為他枯澀的生命續上一點生機。有一段時間，袁宸站在時間和病痛裏，從裏向外看，靈魂與□□的折磨任誰看了都能心碎，時間是多麽寶貴，就像從小寫到大的“我的夢想”的作文主題，需要用一生的實踐作答。

袁宸因為長久的悲傷，所以過分敏感來之不易的喜悅。生病之後，他很久都沒有照過鏡子，得知俞京生回來看他，早上特地去盥洗室照了照鏡子，原來自己瘦了這麽多，五官鑲在臉上，眼珠子都變大了，他生怕會嚇著俞京生。面對面近距離對坐，袁宸一時之間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回來了，宸宸，我——”

“等你好久了，快跟我說說話吧。”

俞京生絞盡腦汁不知從何開口，袁宸躺了回去，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靜心聽他說一些瑣碎的事情。二人心照不宣閉口不談那一段傷心事，俞京生談起小時候的事，一會又說起留學的事，袁宸只管哈哈大笑。

“我好久沒這麽開心了。”袁宸從被子裏伸出掛水的那一只手，俞京生小心枕在手心，因為輸液，整個小手連同手腕都是冰的。

袁宸將他的心疼都看在眼裏，勉強練習著微笑。俞京生安慰：“這次回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你要一直這麽開心下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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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結尾啦，感覺最後這一段故事很快，其實整個故事從上半年就有雛形了，前面陸陸續續寫得很多，其實後面才是重點，是我的處理太草率，堅持寫完是想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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