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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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秦槐意並沒有發覺賀疏的眸光黯淡了一下,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繼續回憶自己童年時那些或惹笑或美好的時光,賀疏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卻時不時就要往林飲溪的方向瞟上一眼。

而秦槐意說的太投入,完全沒發現賀疏的心不在焉。

一對母女從三人身邊走過,她們的對話恰好落入三人耳中。

“媽媽,我的肚子想吃冰激淩。”女孩指了指那邊的冰激淩店。

母親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說了聲“好”,牽著她的手往冰激淩店的方向走。

望著她們的背影,秦槐意止了話頭。

她聽見賀疏問:“你想吃冰激淩嗎?”

秦槐意心中高興,她矜持地點點頭,卻聽見林飲溪回答:“想。”

幾乎是在同時,秦槐意意識到賀疏剛剛不是在對她說話。喜悅的心情頓時蕩然無存,她咽了口唾沫,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賀疏自己也想吃冰激淩。

猶豫的時候,賀疏已經往冰激淩店的方向走去了。

秦槐意有點生氣了,她沖林飲溪吼道:“你懂不懂什麽叫有眼色?”

林飲溪當然懂。只是他也懂,一來賀疏對秦槐意沒那個意思,二來賀疏本來就是在對他說話。

他覺得秦槐意這話簡直不知所雲。

沒待他反駁,秦槐意就繼續說:“作為朋友,你就該做好自己的本分,少礙別人的事。實話告訴你,他,我勢在必得。”

聽到秦槐意這句話時,林飲溪的心臟好像被什麽擊中了,揪著疼。他想,如果說秦槐意是賀疏的追求者,那麽自己算什麽呢?朋友,抑或是一個心懷不軌的跳梁小醜?

思索間,林飲溪連賀疏什麽時候回來、又什麽時候把冰激淩遞給他都不知道。他眨眨眼,掩飾著自己內心的思緒,接過冰激淩舔了一口。

冰激淩是草莓味的,不知是不是賀疏故意為之。林飲溪看了眼賀疏手上拿著的另一個冰激淩,也是草莓味,估計是給秦槐意的。

他忽然就不想讓賀疏把冰激淩給她了。

在秦槐意的指尖快要觸到冰激淩的時候,林飲溪出聲:“賀哥,我不想一個人吃草莓味冰激淩,你陪我一起吃吧。”

只這一秒,賀疏向秦槐意投去歉意的目光,秦槐意很“識大體”地搖搖頭,表示沒關系,實則暗地裏給了林飲溪一個眼刀。

林飲溪目的達成,直到冰激淩被賀疏吃完,秦槐意都沒有碰到一下哪怕冰激淩的包裝紙。

可看著秦槐意吃癟,林飲溪卻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反而心裏有點愧疚。他告訴自己,這是人之常情。

三人繼續往游樂園中心處走,秦槐意對賀疏說:“我想坐摩天輪,你陪我去吧。”

“不了吧,你一個人坐摩天輪更能感受到樂趣。”林飲溪搶答道。他試圖以更多讓秦槐意吃癟的行為來減輕自己心中的愧疚感,可惜並沒有什麽用。

秦槐意一句“誰問你了”呼之欲出,賀疏開口道:“抱歉,我恐高。”

賀疏這麽說了,秦槐意也不可能硬拽著人家陪自己坐摩天輪,只得自己一個人登上了摩天輪。登上摩天輪之前,她囑咐賀疏幫自己拍幾張照片。

歡快的音樂聲響起,摩天輪開始旋轉。

賀疏舉起手機,準備幫秦槐意拍照,按下快門時,卻不自覺地對準了林飲溪。次次如此,他心煩意亂,看來照片是拍不成了。

“為什麽針對她?”賀疏問。

“你不喜歡她,對吧?”雖是問句,林飲溪語氣卻篤定得很。

賀疏“嗯”了一聲。他確實不喜歡秦槐意,只是他更想知道林飲溪為什麽針對秦槐意,這也是他心煩意亂的原因。

林飲溪對著賀疏審視的眼神,深知內心深處的答案說不得,便道:“既然你不喜歡她,她卻窮追不舍,我自然要替你拒絕她了。”

他偷換了一個概念,喜歡和針對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針對和拒絕也並不等同。

賀疏頓了幾秒沒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希望我拒絕她嗎?”

沒待林飲溪回答,原本不算擁擠的人潮突然向同一個方向急速靠攏,不知誰喊了一句,林飲溪朝聲音的源頭望去,望見了不遠處的噴泉。

清澈的水柱自池中而出,湧向天空,在空中綻放出一朵朵飛花。隨著音樂的節奏,水柱騰空而起,不斷起落,如舞者翩翩。

一滴水珠濺到林飲溪的衣角上,他才發現自己被人群擠到了噴泉旁邊。他向四周望去,沒看見賀疏的身影,想到自己和賀疏走散的可能,他有點心慌。

人潮還在繼續移動著,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眼見他就要栽倒在池中,手腕被人一把捉住。

“怎麽還是學不會小心。”

聽到這句話,林飲溪猛地回過頭,對上賀疏含笑的眼神,他莫名松了一口氣。他說:“你總是出現在我摔倒的時候。”

“是啊,可我不能保證你每次摔倒都在你身邊。”賀疏說。

言下之意,林飲溪需要學會克服摔倒。

林飲溪裝出不耐煩的樣子,在賀疏抓著自己的手背上拍了一下,“我知道啦。”

兩人逆著人流往摩天輪的方向走,路上,林飲溪聽見賀疏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再拒絕她一次。”

林飲溪不敢深想這話背後的意思,也便沒有回答,因為秦槐意已經從摩天輪上下來問賀疏討要照片了。

賀疏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訴秦槐意自己沒有幫她拍照,秦槐意說了句“沒關系”,不知放沒放在心上。

離開游樂園時,三人走到游樂園門口,林飲溪說有些話要單獨和秦槐意說,請賀疏暫時回避一下。

賀疏聳聳肩,退開幾米的距離,確認自己聽不見二人之間的任何聲音。

“我向你道歉,為我的無禮和斤斤計較。”林飲溪垂下眸子,說。

秦槐意沒想到先道歉的會是林飲溪,其實她也覺得自己之前的話說過分了,但一直苦於沒機會道歉。她說:“我也向你道歉,為我的傲慢。”

“沒關系。”“沒關系的。”下一秒,兩人同時出聲,然後同時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秦槐意瞧著林飲溪一本正經道歉的樣子,想捉弄他一下,說:“這樣吧,你去給我買個冰激淩,我就原諒你。”

話音剛落,林飲溪說了聲“好”,就小跑著向冰激淩店而去。秦槐意想說她開玩笑的,林飲溪卻已開始排隊了。

見林飲溪跑走,賀疏皺眉看著秦槐意。

秦槐意自證清白,“我提了一句,他就自願去了。”

賀疏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定在林飲溪的背影上。

那一瞬間,秦槐意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她想到曾經電視劇上女二號哭著對男主角說的話:「聽說人的心房分為左、右兩個,左心房住的是朋友,右心房住的是愛人,而你的兩個心房裏裝著的都是他。」

賀疏呢,他的兩個心房裏也裝著同一個人嗎?秦槐意不知道。她試圖掙紮,“騙子,你不恐高。我沒有機會了,是嗎?”

“是。”賀疏直截了當,擊破了秦槐意最後一點幻想。

這個字眼一出,秦槐意的心仿佛被什麽鈍器擊中了,是徹骨的疼。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是誰占據了賀疏的左右心房,“可以告訴我是誰嗎?”

賀疏沒有回答,目光卻停留在那個買冰激淩的背影上,不願移開。

秦槐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林飲溪,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他一定是很好,才值得賀疏如此相待。

賀疏淡然一笑,“他千好萬好。”

被發了好人卡的林飲溪買好了冰激淩,正邁步往回跑。跑到秦槐意面前,把冰激淩遞給對方,秦槐意舔了一口冰激淩,朝他伸出一只手。

林飲溪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秦槐意喜笑顏開,“現在我們是朋友了。”

“嗯。”林飲溪用力點頭。

兩人一起將秦槐意送回家,再往回走時,正好趕上末班車。末班車人多,別說座位,連站的位置都十分狹窄,林飲溪和賀疏好不容易擠到車門的位置,卻被迫背貼背站著。

先前趕車時,兩人背上都出了點薄汗,初夏衣衫單薄,他們甚至能感受到汗珠從彼此脊背上滑落。

人聲嘈雜中,賀疏問:“不是要做惡人嗎,怎麽又狠不下心了?”

“誰說的?”林飲溪假裝心思沒被拆穿,過了一會兒,又自暴自棄道,“天下惡人太多了,少我一個不少,我還是做個好人吧。”

賀疏:“嗯?”為什麽?

“怕壞事做多了,天打五雷轟唄。”林飲溪說。其實不是,他想,是因為只有好人才配得上你啊。

六月上旬,最後一次月考如約而至。

清晨,天空陰沈,低迷的雲在暗色的天幕中打轉,不肯離去,仿佛昭示著一場風暴的到來。賀疏出門之前,團子繞在他腳邊轉了好幾圈,似乎在挽留他不要離去。

他無奈地把團子抱到沙發上,順了順它的毛,又聽見裏屋外婆的聲音:“小疏,記得帶傘!”

“知道了。”賀疏隨手拿了一把傘,騎著自行車出門了。

到了學校之後,賀疏把自行車停在自行車棚裏,剛準備往外走,一道光將天空撕裂出一個口子,雷鳴聲滾滾而至,接著便是大雨傾盆。

雨珠打落在自行車棚的棚頂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賀疏撐起傘往外走,甫邁出一步,傘柄就被大風折斷了。屬於傘面的那部分隨風飛起,一會兒便沒了蹤影,不知被風刮到了何處。

賀疏無法,快步沖進雨幕裏,沒註意到剛剛撐傘時自己被劃破的小指。

頂著傾盆大雨,賀疏的外婆提著菜籃子前往菜市場買菜。路上遇見街坊鄰居,她笑呵呵地和對方寒暄,對方問起怎麽不見團子,她說,貓兒厭水。

說裏也怪,貓兒明明是厭水的,今天團子卻“喵喵喵”叫個不停,非要跟著她出門,她不得不把團子關在了家裏。

外婆將一切歸結於自己多想,她繼續向前走,看見兩個手挽手的身影。一個披肩發,一個紮著高馬尾,是思言和沅蘭。

“奶奶,您也去菜市場買菜?”思言問。

外婆笑著點頭,“你倆小丫頭重歸於好了?”

“嗯。”提到這個,思言看了沅蘭一眼,又害羞地低下頭。

和大多數那個年代的人一樣,外婆沒法接受兩個小姑娘之間的關系,並且還動過要是賀疏和她們一樣就打斷他的腿的念頭。可她轉念一想,如果僅僅將二人當作好友,她卻可以毫無芥蒂地同二人聊天。

人都是如此矛盾吧。她想。

前方是一條馬路,馬路對面就是菜市場。綠燈亮起,外婆邁步向前走,身側,一輛高速行駛的大貨車俯沖而來。

一上午考了兩門科目,賀疏仔仔細細檢查了卷子,方才交卷走出考場。因為他是他們考場唯一一個提前交卷的,監考老師看他的眼神向看一個異類。

提前交卷的賀疏沒有直接離開教學樓,而是上到五樓,等林飲溪出考場。

林飲溪做完了所有題目,擡頭一瞥,瞥到了窗外徘徊的賀疏。想起當初和賀疏的約定,他故意將幾題改成了錯誤答案。等到他把卷子交給監考老師,走出考場時,卻發現短短十幾秒鐘的時間,賀疏就不見了。

市中心,某三級甲等醫院。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搶救室外,思言焦急地走來走去。沅蘭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指骨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沅蘭還記得,當時她和思言走到馬路邊,看到外婆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而肇事者卻逃之夭夭、不知所蹤。

眼淚瞬間就從思言眼眶裏掉出來了。她哭著對沅蘭說,奶奶那麽好的一個人,上天為什麽要這麽對她啊?為什麽!

明明醫生說思言再哭就有二度失明的風險,可思言還是心甘情願為外婆掉下了眼淚。

思言報了警,警察還沒抓到肇事者;沅蘭給賀疏打了電話,直到剛剛才打通。賀疏說,他馬上就到。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沅蘭和思言同時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二人面前。

見狀,護士和其他人都來攙扶,只有沅蘭和思言兩人不為所動。

她們已經大致猜到了這個男人的身份。

不出所料,男人開始哭號:“求求你們,放給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等著養活,我真的不能進去啊!”

聽到他的話,原本攙扶他的人紛紛收回了手。誰也不想可憐一個肇事者,特別是肇事之後妄圖逃避責任的肇事者。

男人眼裏爆發出兇狠的光,他拿出藏在衣服裏的匕首,狠狠地向離他最近的護士長刺去。

眼見匕首就要刺到護士長的脖子上,一只腳猛地將男人踹倒在地,幹脆利落地卸下他手的匕首。

“哪來的王|八多管閑事?敢踹老子,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男人縱使動彈不得,嘴裏也不忘咒罵著。

來人反問:“呵,多管閑事?你撞人的時候怎麽不說是多管閑事呢?”

此話一出,眾人沈默了幾秒,接著齊齊將目光投向這位剛剛踹了肇事者的受害人家屬——賀疏。

“老子大貨車開得好好的,她走那麽慢,肯定就是故意想訛老子!老子沒撞死她,是她的造化。”男人不知悔改,繼續強詞奪理道。

“啪——”一個巴掌抽在男人臉上,他的半邊臉頓時浮起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賀疏聲音冷得可怕,“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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