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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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時,賀疏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麽小動物撓了一下。他斂起眼底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情緒,對某個醉鬼說:“走了。”

醉鬼林飲溪很聽話地跟在他身後,和他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他昏昏沈沈地想,要是這條路再長一點就好了。

可惜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的心想事成,上天也沒那閑工夫幫一個醉鬼達成心願。到了疏影裏17號門口,林飲溪握住門把手就要開門,賀疏提醒道:“鑰匙。”

林飲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褲兜裏掏了半天,也沒掏出鑰匙來。他含糊道:“沒帶。”

賀疏和他之間保持了長達幾秒的沈默,最後嘆氣道:“去我家吧。”

林飲溪便跟著賀疏往回走。途中不知經過了幾盞路燈,每經過一盞,他都覺得路燈在看著他們。可是為什麽呢?林飲溪被酒精麻痹的大腦無法思考出正確答案,只好百無聊賴地數著他們往回走的步數。

數到一百三十四步的時候,林飲溪看見賀疏停下腳步,用鑰匙打開了門。是到了賀疏的家了,他遲鈍地想。

眼下這個時辰,疏影裏絕大多數人家已經歇息了,少數還亮著燈。賀疏的外婆是這裏的絕大多數,她早早歇下,正好錯過了賀疏帶林飲溪回家的時間。

也錯過了一出林飲溪醉酒的好戲。

聽見門鎖開了的聲音,林飲溪自來熟地往裏面沖。賀疏鎖好門走進去時,林飲溪已經準確無誤地找準了賀疏的臥室,並且撲騰到了他那張單人床上。

單人床剛好一米,顯然不具備容納兩個將近成年的男生的條件。就連醉酒的林飲溪擺成一個大字趴在上面,半條胳膊還是懸空的。

賀疏關上臥室的門,放輕腳步走到廚房,以免打擾夜裏正在熟睡的人。他從冰箱裏翻出一罐蜂蜜,挖了一大勺在杯子裏,用沖了滿滿一杯的開水。

這還是上次林飲溪醉酒之後賀疏百度才學會的,沒想到這次真的用上了。

一刻鐘後,賀疏端著一杯已經降溫的蜂蜜水,準備投餵某個醉到生活不能自理的醉鬼。

不想走進臥室,發現床上空無一人。賀疏疑惑地掃視著臥室的各個角落,終於在地板上發現了睡得正酣的林飲溪。

賀疏把蜂蜜水放在桌上,打算把林飲溪拖到床上,卻發現對方紋絲不動。無奈之下,他打橫抱起林飲溪,將他重新扔在床上,蓋好被子。

給他這麽一鬧騰,林飲溪漸漸從睡夢中醒來,口齒不清地吐出兩個音節。賀疏沒聽清,疑惑地附耳過去,醉酒的人卻好像發現了什麽新奇的事物一樣,在他耳垂上舔了一下。

剎那間,一片霞色從賀疏被舔過的耳垂浮現,借著夜色的掩飾,很快蔓延至整個後頸。

這次賀疏聽清了那兩個音節,是林飲溪在喚他:“賀哥。”

賀疏楞神的功夫,手已經被醉酒的林飲溪牢牢攥住,不肯松開。他知是林飲溪喝醉了解放天性胡作非為,說:“松開。”

是很平常的語氣,落到變得更加敏感的林飲溪耳中卻怎麽聽怎麽不對。他嘟囔道:“你兇我。”

“沒有。”賀疏真誠道。

林飲溪卻沒了話,一聲不吭地閉了眼。賀疏右手被他抓著,只能用左手去拿那杯放在桌上的蜂蜜水。

拿蜂蜜水的功夫,他還思考了剛剛林飲溪行為的契機。是在……沖他撒嬌嗎?

這個看似合理的想法一從賀疏腦海裏冒出來,他就渾身一個激靈,把這個想法趕走了。怎麽可能?絕對不可能。

鑒於賀疏目前只有一只手,他不可能一勺一勺餵林飲溪把蜂蜜水喝下去。賀疏在叫醒林飲溪讓他自己喝和直接放棄勺子之間選擇了後者。

杯壁貼近林飲溪的唇,蜂蜜水隨著角度的傾斜一點點滑入林飲溪唇縫中,偶有些許流到了別處,也被賀疏用紙巾盡數擦去。

湊近之後,賀疏聽到林飲溪輕微的鼾聲,或許是呼吸聲,那樣的情況下,他沒法分辨。因為林飲溪在睡夢中抓住了他另一只手,在賀疏想要抽手離開時,又夢囈般呢喃道:“別走。”

那聲音宛如乞求,伴隨著一滴晶瑩的淚花從林飲溪頰邊滑落。

他在哭。

賀疏心底默默確認了這個事實。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在林飲溪眼含淚花吐出那兩個字時,他心軟了。

心軟到沒有抽出自己的手,心軟到打消了睡沙發的打算。

翌日,N市下了一場綿綿的細雨。

細雨落在窗沿上,驚醒了窗裏熟睡的人。林飲溪睜開朦朧的睡眼,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著實嚇了一大跳。再看屋內陳設,明顯不是他自己的房間。

林飲溪升起一股發自內心的疑惑——他該不會是喝醉之後被人當醉蝦撿回去了吧?

但很快他就否認了這個不切實際的猜想。林飲溪記得昨晚他喝醉了……然後賀疏送他回來……嗯,他沒帶鑰匙所以到了賀疏家借宿……之後賀疏餵他喝了蜂蜜水,再往後……

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回到了昏暗的車廂,沒有拯救他的男孩,他不住地哭泣,又在逼迫下一次次認清沒有人會來救他的現實。

黑暗、絕望、心驚膽戰。

這三個詞匯很好概括了那時林飲溪的心情。可就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下,他見到了一個從光裏走來的人。

是真正意義上的從光裏走來,那人穿著特警制服,手持95突擊□□,向他伸出一只手。

明明看不清他的臉,林飲溪潛意識裏卻知道,他是賀疏。

當時在夢裏,他下意識地喊了聲“賀哥”,怕對方沒聽見,又重覆了一遍。

所以……賀疏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在他夢裏,又為什麽躺在他旁邊?

是的,短短幾秒鐘,林飲溪已經確認這個被醉酒後的自己用奇怪姿勢糾纏的人就是賀疏。

“醒了?”身側,賀疏聲線慵懶,還透著被人擾了清夢的一點點戾氣。他想起昨夜,自己躺在林飲溪讓出的三分之一的床位上,大半個人懸在空中,竟也最終入眠。

林飲溪應了一聲:“唔。”

還沒待兩人再多說什麽,臥室外傳來敲門聲。林飲溪和賀疏對視一眼,就要往衣櫃裏藏,被賀疏揪回來了。

就在此時,臥室的門被打開。外婆看著揪著林飲溪不放的自家外孫,訓斥道:“小疏。”語氣之嚴厲,仿佛賀疏剛剛正在霸淩可憐弱小的同學。

和外婆保持統一戰線的團子也從門外竄了進來,對著自己昔日的主人喵了一聲,儼然是狐假虎威。

賀疏、林飲溪:“……”

林飲溪冥冥之中覺得賀疏外婆可能誤會了什麽,但又說不上哪裏會讓老人家誤會,於是將疑惑的目光投向賀疏。

被兩人共同註視的賀疏沒有絲毫不自在,他看了一眼尚處懵圈狀態的林飲溪,唇角勾起一抹壞笑。

對上他的笑容,林飲溪額角直跳。果不其然,下一秒,賀疏對外婆說:“外婆,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原本一個收留醉酒同學的故事,在賀疏口中硬是變成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善心大發收留無家可歸同學的故事,連聖母來了都要自愧不如。

外婆望著舌燦蓮花的賀疏,心中餘下的半分懷疑成了哭笑不得。她差不多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用手在賀疏腦袋上敲了一下,笑罵:“好小子,就不能和外婆說實話?”

賀疏理不直氣也壯,“是實話。”

“是嗎?”外婆沒有和他爭辯,詢問起了旁邊的林飲溪。

林飲溪還在思考昨夜斷片的起因經過結果,聞言很隨波逐流地說道:“是的。”

實際上林飲溪連兩人在聊什麽都沒聽進去,畢竟他迫切想知道他昨夜醉酒怎麽會醉到某人床上去。他記得他很自覺地到地板上去睡了啊?

沒錯,賀疏沖蜂蜜水回來那次,是林飲溪在清醒狀態下自己去地板上定居的。但他實在太困,到了地板上就又睡著了。

“好了,”外婆看著眼前兩個半大的男生,嘆了一口氣,“去吃早飯吧。”

雨已停了,林飲溪哪好意思真留下來,沖老人家和賀疏說了句再見就往外面沖,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回了家,然後發現:我家門怎麽開著?

他確定認定以及肯定,昨晚那會兒他沒有開門,不然為什麽到賀疏家去借住?真相只有一個,顧女士回來了。

顧女士,全名顧羨君,是林飲溪常常出差的母親。雖然顧女士很愛自己的兒子,但是自己和丈夫工作忙抽不開身,把林飲溪一個人留在家中也是無奈之舉。

曾經顧女士也想過給兒子請個保姆,林飲溪說不用多此一舉,便作罷了。

至於大忙人顧女士為什麽突然回家,林飲溪想不出來。他審視著衣冠不整的自己,思考了一下以顧女士的聯想能力會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情之後,果斷選擇離開。

林飲溪剛剛轉過身,就被站在門口的顧女士叫住了:“小溪?”

“您認錯人了。”林飲溪保持著最後的倔強。

顧女士一臉我信你就有鬼了,問:“你昨晚怎麽沒回來?”

“呃,班級聚餐,我可能喝了點兒酒,又沒帶鑰匙,就在同學家借住了。”林飲溪磕磕巴巴地解釋,盡管他說的都是實話,可就是有一種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感覺?

“‘可能’?”顧女士抓住了關鍵詞。

林飲溪猶豫著說出另一個真相,“因為我之後好像斷片了。”

顧女士已經無力糾結話裏的好像是個什麽意思了,她直截了當地問:“哪個同學?”

“就上次那個。”林飲溪話裏話外明指賀疏。

顧女士扶額,命令道:“給你十分鐘,把自己收拾一下,待會兒我帶你去登門道謝。”

十分鐘後,顧女士帶著重新回歸三好學生形象的兒子敲響了賀疏的家門。她沒什麽大的準備,只帶了些水果,卻也不會顯得失禮。

來開門的是賀疏。賀疏事先沒想到門外會是林飲溪和顧女士,只以為是外婆的哪位朋友,此時也有點楞神。

不過也只是楞了一秒,賀疏就露出一個營業性標志微笑,“阿姨好。”堪稱所有青少年的典範。

“你是小疏吧,你外婆在嗎?昨天晚上溪溪麻煩你們了,真不好意思,這些水果就當謝禮。”顧女士客客氣氣說著,賀疏的外婆聽到動靜也走了過來,兩人熱切地交談起來。

林飲溪跟著賀疏到了客廳,恰巧看見懶洋洋趴在沙發上的團子。團子依舊是那身雪白的毛發,因為它晚上一般待在賀疏外婆的屋子裏,林飲溪昨晚沒見到它。今天早上倒是見到了,只是團子就跟不認他這個主人了似的,讓他的心情不太愉悅。

賀疏一手托起團子被養得胖乎乎的身體,把它放在林飲溪懷裏。林飲溪受寵若驚地抱住團子,團子很親昵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好吧,算你有良心。林飲溪很自然地原諒了團子,開始釋放貓奴本性——擼貓。貓擼到一半,林飲溪感覺有道視線盯著自己。

他擡起頭,恰好捕捉到賀疏眼裏一閃而過的眸光。光本是無形的,因為有了丁達爾效應,光成了有形的光線。而此刻,一束束光線落於賀疏眼中,便有了說不出的溫柔。

“撲通——”

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

倏地,一個畫面在腦海裏閃過。林飲溪後知後覺想起來,昨夜他似乎伸出舌頭在眼前人的耳垂上舔了一下。

艹。林飲溪臉頰爆紅,他想問問地震什麽時候來,這樣方便他找條地縫鉆進去。

目睹了林飲溪臉紅全過程的賀疏:“林學霸,在想什麽?”

“在想N市什麽時候地震。”林飲溪說,說完他想抽自己一巴掌。他是嫌自己社死得不夠快還是嫌人設崩得不夠快?不過林飲溪自認已經沒什麽人設可以崩了。

賀疏不知是不是認真,竟答了他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那可能有點難。”

“為什麽?”

“N市不在地震帶上。”

得了,這是個冷笑話。笑是不可能笑的,林飲溪覺得自己有被冷到。

他猶豫再三,下一秒,和賀疏異口同聲道:“昨天晚上……”

“你先說。”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最後還是林飲溪先說的。他問:“我昨天晚上醉了之後,沒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吧?”

賀疏貌似認真想了想,“有。”

林飲溪要窒息了。不是吧,除了舔耳垂,還有更過分的事情?

“你說對我上|癮了,還說戒不掉我。”賀疏擺明了一副秋後算賬的姿態。

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這句話的林飲溪一臉生無可戀,這句話怎麽聽怎麽像告白好吧,他醉了之後表達友誼的方式怎麽這麽奇特呢。林飲溪想了很多,最後一句想的是,賀疏會不會因此討厭他?

答案是不會。

因為賀疏下一秒就問出了一個正常腦回路完全想不到的問題:“我是酒嗎?”

昨夜的尷尬一掃而空,林飲溪默了兩秒,然後扶著沙發開始放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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