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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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胃痛的緣故,在方一鳴給賀疏發消息的時候,林飲溪已經到了一種神志不清的地步,甚至產生了幻覺。

周遭燒烤攤的場景變了樣,成了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貨車內部。晦暗的光線令人伸手不見五指,林飲溪眼前一閃而過那個倒計時的時鐘。時鐘上顯示00:56:24。

明明知道是幻覺,還是難以擺脫。那股如影隨形的緊張感一直存在於他的潛意識裏,揮之不去。

恍惚間,一束燈光向這邊射|來,林飲溪下意識瞇了瞇眼。這是久處黑暗中形成的條件反射。

也是這一刻,林飲溪才從幻覺中抽離過來。眼前切換回了燒烤攤的畫面,耳邊傳來熟悉的對話聲,只是聽不真切。好像有人說賀疏來了,麻煩賀疏照顧他。

唯一清晰的是,他聽見賀疏回答:“好。”

接著賀疏輕輕搖了搖林飲溪的腦袋,柔聲道:“林飲溪,醒醒。”

不甚清晰的回憶浮上腦海,林飲溪想起,在曾經那輛高速行駛的貨車上,也有一個聲音對他說:「餵,醒醒,別放棄。」

胃部火燒火燎的疼痛卻不允許林飲溪有清醒的時候,他半閉著眼,吐出一個音節,“疼……”

“哪裏疼?”問這話時,賀疏已經抱著他到了路邊。這個點路邊有不少等著載客的出租車,賀疏打開一輛出租車的車門,帶著林飲溪坐了進去。

出租車司機問他們要去哪裏,賀疏說:“去最近的一家醫院。”

和司機說話的時候,林飲溪回答了他剛剛那個問題:“胃疼。”何止是疼,林飲溪感覺自己就要原地升天了。

出租車開了十分鐘,到了醫院門口。賀疏直接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紅票子遞給司機,抱著林飲溪急匆匆就往醫院的急診跑。

急診的醫生說給林飲溪是輕微胃出血,給他開了吊水,以及一天兩次的藥。林飲溪疼得很厲害,但是因為胃出血不能吃止疼片,只能生生忍著,等吊水打完了就不疼了。

林飲溪打吊水的時候就趴在賀疏身上,賀疏的胳膊墊在他腦袋底下。因為疼痛,他臉色蒼白,眼尾泛紅,嘴唇也失了血色,宛如一只可憐的小獸。

“疼得厲害的話,就咬著我。”賀疏說。

拒絕的話沒說出口,終還是被本能和疼痛占了上風。林飲溪起初咬著牙,後來就自暴自棄地一口咬在了賀疏的胳膊上。

他咬得很重,在對方胳膊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齒痕。

吊水增加了林飲溪的倦意,他的牙齒逐漸松開了賀疏的胳膊,竟是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他睡著的樣子看上去很乖,蓬松的黑發就那樣遮在額間,長長的睫毛輕輕搭在眼皮上,尚未完全恢覆血色的嘴唇微抿著,有一種易碎感。

賀疏看著眼前美好如畫卷般的林飲溪,沒由來地想起了自己收到方一鳴的消息時的心情。那時不知道林飲溪的情況,擔心的苗頭卻早早冒了出來,因為這焦急的心情,他沒有騎車,而是選擇打了一輛出租車。

事實證明他打車來是對的,一群喝醉了的人並不能好好照顧林飲溪,更何況是生了病的林飲溪。

一瓶吊水打完,護士換了另一瓶。打這瓶吊水的時候,護士特意把吊水調得慢了些,說是打快了會難受。

謝過護士,賀疏揉了揉自己因為沒休息好而通紅的眼眶,忽然聽見身邊一個稚嫩的聲音。是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她小聲問賀疏:“大哥哥,你旁邊的哥哥是生病了嗎?”

“嗯。”賀疏回答。

小女孩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接著說道:“這種吊水打起來確實會不舒服,手腳都是冰涼的。”

賀疏聞言,想了想,用自己的手握住了林飲溪的手,給他傳遞暖意。小女孩搖了搖頭,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熱水袋,遞給他。

“謝謝小朋友。”賀疏把熱水袋墊到林飲溪手掌下,盡可能地讓林飲溪感到溫暖。睡夢中的林飲溪似乎有所感應,唇角彎了一下。

看見林飲溪睡夢中的這點小動作,賀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註視著林飲溪的睡顏,思考著自己心跳失常的原因,直到聽見手機鈴聲響起。

小女孩很懂事地把放在一旁的手機遞給他,不忘提醒道:“大哥哥,你的電話。”

看清了來電人的名字,賀疏接通電話,餵了一聲。他的表情柔和,又帶著一絲自責。光顧著林飲溪要緊,他走的時候忘記給外婆留紙條了。

“小疏,這麽晚了你怎麽不在家啊?”電話那頭,外婆問。

賀疏耐心解釋道:“有個朋友生病了,我送他去醫院。外婆,你又醒了?”

外婆沒有說話。自從俞眠月走了之後,外婆就落下了夜半驚醒的毛病,每次醒過來都會叫賀疏的名字,直到確認賀疏在才會心安。

“外婆,你好好休息,等你一覺睡醒,我就回來了。”賀疏說。

電話那頭的外婆說了聲好,掛斷了電話。

“那個人是大哥哥的外婆嗎?我也想要一個外婆。”小女孩用天真的語氣說道。

賀疏哭笑不得,外婆哪裏是想要就能要到的?幸好小女孩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她又說道:“不過沒關系,我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全世界最最最好的哥哥。”

話音剛落,醫院的走廊上就傳來一聲溫柔的呼喊,“江雯。”

說哥哥|哥哥到。賀疏沒有擡頭,只聽見江雯跑向哥哥的腳步聲,不知是不是為了防止打擾醫院的其他病患,她的腳步聲很輕很輕。

江雯哥哥的腳步聲還在繼續,一直到了睡著的林飲溪旁邊,才停下。他問:“林飲溪怎麽了?”

聽到來人報出了林飲溪的名字,賀疏擡頭看著他。原來江雯的哥哥就是江真,賀疏一眼掃過對方急切的眸子,回答:“輕微胃出血。”

江真一聽就知道怎麽回事,他低聲質問道:“我不是說過他不能吃辣嗎?而且一個不能吃辣的人,你們讓他喝什麽酒?”

賀疏沈默不語。護士臺的護士早就註意到這邊的說話聲,對他們說:“你們要吵就出去吵。”

不說還好,一說江真就拽著賀疏往外面走。賀疏蹙眉,掙開他的手臂,對護士說了麻煩照看一下林飲溪和江雯,自己走了出去。

他們走到醫院後面無人的空地上,江真停下腳步。賀疏挑眉看著他,“打一架?”

“好啊,要是你輸了,就離林飲溪遠遠的。”江真活動著拳腳,躍躍欲試。

賀疏輕嘖一聲,“要是我贏了,請你列一份單子,把林飲溪所有不能接觸的東西寫上去。”

二十分鐘後,江雯等到了歸來的賀疏和江真。兩人身上都掛了彩,傷口青青紫紫,江真的胳膊脫臼了,賀疏的臉上也挨了一拳。

由此,看得出來這二十分鐘兩人打得有多激烈。

護士臺的護士看著他們倆走進來,還以為是來鬧事的社會青年,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就是剛剛被自己趕出去吵架的兩人。不過看樣子,不太像是吵架,倒想是生死對決?

“那個……”護士猶豫了一會兒,說,“你們需要包紮的話,可以去外科。”

被自己妹妹推去外科包紮的江真看著自己吊著繃帶的胳膊,臉色中的溫和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戾氣。

江真面無表情地遞給賀疏一瓶碘酒和傷藥,指了指自己的臉,“抹上。”

“哦。”賀疏接過碘酒和傷藥,無奈看不見臉上的傷口,還是問江雯借了一面鏡子。抹完藥,他意有所指地看著江真,“單子?”

最後一瓶吊水打完,林飲溪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就看見了自己半躺在醫院的椅子上,護士正在給自己拔針。而自己身邊,一個吊著繃帶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認命地寫著什麽,監督他的是一個戴著口罩的男生,還有個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

醫院的燈亮得晃眼,林飲溪適應光線之餘,聽見拔針的護士對那兩個男生說:“拔針了,你們誰來幫他按一下,不然會流血。”

賀疏瞥了眼江真吊著繃帶的左臂,嘲諷的話沒說出口,江真擺了擺手,“你去你去。”

志得意滿的賀疏走到林飲溪旁邊,還沒將手指按在他手背的膠帶上,就被林飲溪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賀疏到了嘴邊的話轉了個彎,最後成了一句:“你醒了?”

林飲溪用另一只手按在自己手背上,擡眸與他對視,“嗯,不用了。”

“為什麽?”賀疏問。

林飲溪反問:“你不是有潔癖嗎?”

話音剛落,耳邊傳來隱隱的竊笑聲,林飲溪這才註意到趴著寫東西的江真和他旁邊活蹦亂跳的江雯。江真牽過江雯的手,介紹道:“江真,這是我妹妹江雯。”

不知是不是錯覺,林飲溪看見賀疏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嘴角,似乎是在忍笑。賀疏和江真對了一個眼神,仿佛在嘲笑他這麽久了林飲溪還不認識他。

“是你們送我過來的?”林飲溪問。

江真搖了搖頭,倒是沒有冒領功勞,“是賀疏送你來的,我和江雯只是碰巧遇上。”

這倒是和林飲溪記憶中一致。他的目光轉到江真吊著繃帶的胳膊上,問:“你的胳膊……”

“下樓梯時不小心摔的。”江真說。

既然江真這麽說了,林飲溪便沒再多問。

此時已經是淩晨,江真兄妹送二人到了醫院門口,就停下了腳步,目送他們離開。因為林飲溪還沒有完全恢覆,兩人打了出租車,打到疏影裏。

疏影裏從巷口到巷末,每隔幾裏都亮著一盞路燈。賀疏和林飲溪並肩走在小巷中,路燈的光暈在他們肩膀上,勾勒出兩行長長的影子。每向前走一步,光影就移動一分。

林飲溪是第一次以這麽晚的時間在小巷行走,覺得這樣的畫面有種和平日不盡相同的美。就像曾經在某本詩集上讀到的詩句——

「路燈一眨眼,路燈亮了。

路燈排著隊,排得比星星好。

你看星星呀,東一個,西一個,排得亂糟糟。」

走到疏影裏17號門口,林飲溪和賀疏同時頓住腳步。路燈的光不算特別明亮,卻足夠林飲溪看清賀疏胳膊上的一行齒痕。

在原本無瑕的胳膊上,這行齒痕分外顯眼。

林飲溪聯想到這行齒痕的由來,咬了咬唇,“賀疏,你等我一下。”

“好。”巷末昏黃的燈光下,賀疏如是回答。

林飲溪沒讓他等太久,不一會兒就拿著一管膏藥出來了。賀疏看見他手裏拿著的膏藥,感覺自己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疼,難道被林飲溪發現了?

賀疏頗不自在地側過身去,硬著頭皮說:“你幫我塗藥吧。”

“這樣接觸沒關系嗎?”林飲溪還記著賀疏潔癖的事情,不敢貿然動手。

“嗯。”賀疏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心想:是你的話,就沒關系。

林飲溪將膏藥擠在手指上,拉過賀疏的胳膊,俯身將手上的膏藥一點一點塗在那行齒痕上。膏藥似乎含有薄荷的成分,塗在皮膚上的感覺是微微的涼,與賀疏灼人的體溫形成了鮮明對比。

如果林飲溪仔細打量,就會發現賀疏的耳尖也泛著薄紅。賀疏慶幸著林飲溪沒有發現自己口罩下的傷口,同時又心猿意馬地想,這個人照顧別人那麽嫻熟,怎麽就照顧不好自己呢?

很快就塗完了藥,林飲溪不知想到了什麽,說:“賀疏,你的皮膚好燙。”

“是嗎。”說這話時,賀疏的目光落在他的頭發上。那黑發看起來蓬松而柔軟,一定手感很好。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又在手指碰上林飲溪額間那縷黑發時猛然收回了手。

他在做什麽?一定是沒有休息,腦子才會這麽地不清醒。賀疏這樣告訴自己。

絲毫未察覺到他此時異常的林飲溪問:“你怎麽戴著口罩?”

“感冒。”賀疏選擇了和江真一樣撒謊。他們都不想讓林飲溪這個當事人知道,在他睡著的時候,他們因為他打了一架,還鬧得兩敗俱傷。

林飲溪嗯了一聲,“你回去記得吃藥。”

“知道了。”賀疏答完這句話,甚至沒有說再見,便飛也似的逃離了現場,生怕多一句話林飲溪就會因此起疑。

一口氣跑回家,賀疏特意在踏進門檻時放輕了腳步,沒有驚動睡著的外婆。他如釋重負般回到自己的房間,聽見褲兜裏的手機響了一聲。

拿出手機,最新一條消息是來自林飲溪的。

【X:忘了說,謝謝你。】

賀疏打下一行不用謝,心中想的卻是,他也有句話忘了說。

從疏影裏巷口走回來的路不算長,賀疏記得途中經過的每一盞路燈,它們的光無一例外全都照在了林飲溪身上。

林飲溪是那麽耀眼,耀眼到即使是路燈、星星和月光,也不能撼動他在賀疏眼裏的一點位置。

想到這裏,賀疏展開了那張被他放在褲兜裏的單子。單子上寫著所有林飲溪不能接觸的東西,最後一行被寫這張單子的人惡趣味地加上了兩個字: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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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一眨眼,路燈亮了。

路燈排著隊,排得比星星好。

你看星星呀,東一個,西一個,排得亂糟糟。

——魯風《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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