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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花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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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花窗

深夜, 澤安居燈火通明,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熏得謝懿喉嚨好不舒服,他坐在窗上, 盯著院裏發呆, 而林謁坐在院子裏,盯著假山發呆。

秋晏景一來,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他身上沾了外面的味道, 怕謝懿聞著不舒服, 便在沐浴更衣後才進了院子。他鼻尖動了動, 說:“叫人焚香, 把血腥味熏開。”

這一句話讓其餘兩人都回了神, 林謁應了一聲, 下去辦事了;謝懿則偏了頭, 將眼神落在他身上,好半晌才道:“你來了。”

“嗯。”秋晏景走到窗前,替他理了理外衫, 說:“不是什麽大事, 不必憂心了。”

謝懿聞言失笑:“裝什麽呢?之前看見傳聲令的時候,你的表情可不是這樣的,在我面前還要裝大尾巴狼啊?”

“臭小子,我怕你想得太多,勞心勞神,你還要拿話刺我?”秋晏景捏他的臉,又說:“太傅一路舟車勞頓,又在城外受了驚,今日的拜見就免了,他是極好的長輩, 明日去見見他,可好?”

“你這話說的好似……好似我是不懂禮節的混賬玩意兒。”謝懿白了他一眼,道:“我自然要去拜見的,還需要你操什麽心?”

“他於我有救命之恩,教養之誼,算我半個爺爺了。”秋晏景垂眸,語氣幽微,“秋赫那小子,非要往我心肝脾肺上戳刀,便別怪我不記那半分沒有的叔侄情意了。”

謝懿扯著他的袖子,說:“還不是時候,如今,沈氏才是最要緊的。”

“我知道。”秋晏景順著握住他的手,說:“我自有分寸。”

他沒等謝懿說話,便又說:“珩之,今日在城外,我一想到你,心裏就靜下來了,半點瘋都沒發。”

這話說得可憐,像是邀功請賞的小孩一般,謝懿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忙湊近他的臉,飛快地碰了一下,安撫道:“瞧瞧你,小可憐,多乖啊!”

秋晏景笑了笑,上前一步抵在了窗邊,聲說:“你瞧見了,若是沒有你,事情會更糟糕的。你得答應我,不許拋下我。”

“答應答應。誰若是娶了你這等姿色,怕是天天當菩薩似的供著呢,我倒好,被你供得飄飄欲仙,可算是撿了大便宜了。”謝懿兩腿一擡,雙手一張,笑瞇瞇地道:“抱我。”

“好,抱。”秋晏景應了一聲,將他抱了起來。

謝懿跟只考拉似的掛在他身上,沒臉沒皮地道:“秋赫那龜孫,我遲早要跟他算總賬!媽的死渣男,敢惦記爺爺的男人,淦他祖宗——”

謝懿的腦子終於追上了嘴,心虛地幹咳了一聲:“淦他!嘿嘿。”

“胡扯什麽鬼話呢!”秋晏景雖聽不懂這個“淦”字,也能明白不是什麽好話,他將謝懿放到榻上,說:“月末春蒐,你便別跟著我去了。”

“怎麽,你嫌我累贅啊?”謝懿瞥了他一眼,不甘不願地道:“不去就不去,當爺稀罕似的。”

話是說著玩的,謝懿心裏跟明鏡似的,秋晏景這是為他好,怕他有個什麽意外,還是待在府裏安心。

秋晏景哄他:“乖,外面不安全,你在府裏,我心裏才安心。還有,近日還是別出門為好,近日太傅的事給了我一個警鐘,你與太傅是我的軟肋,他們既然能朝太傅下手,你若是暴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怕也危險。”

“嗷。”謝懿沒敢說自己今天才出了趟門,忙老老實實地應了下來,轉移話題道:“南伍怎麽樣了?身上全是血,無嶺哭成了淚娃娃,我都不敢去看一眼。”

“我查了他的傷勢,別的地方倒是皮外傷,就是肩膀上的傷勢較重,還有內傷需要調理。”秋晏景安撫道:“自從回了京城,他倒好久沒受傷了,無嶺心裏害怕,只能哭了。”

“他們之間,情深義重。”謝懿垂眸,又不免想起了書裏關於南伍的結局。

其實在書裏,秋晏景身邊的人結局都不好。秋晏景被醉生折磨至死,無嶺和林謁便跟著自盡而亡,盡了主仆情誼,南伍則在之前便為了救無嶺死在了秋赫身邊的暗衛手中,而沈綏則是為了給穆璁送急信被追殺、一路逃亡,最後在了冰冷的野外湖泊中。

再看“謝懿”身邊的人,先帝驟然“重病”又驟然“病死”,雲暉因軍權被秋赫忌憚,滿門覆滅,雲憲因為原主被萬箭穿心,活潑可愛的穆纓也因為秋赫的報覆死在了新婚夜……這些人的死,原因不出沈氏和秋赫。

謝懿閉眼,自從夢見先帝後,他愈發有一種奇怪的歸屬感。他試圖去回憶,才想起從他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在刑部大牢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這具本該陌生的身體與他的靈魂好似分離許久又驟然重逢的老友,只需簡單寒暄兩句便能如故。原主的身體、原主的記憶都像是深深紮根在他的靈魂裏,就好像……本該屬於他一樣。

書房裏那張偶然得來的畫卷,畫卷上與秋晏景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面對雲憲時自然而然露出的親昵和歡喜,還有秋晏景夢裏的他,所有的線索都好像再告訴他:你來到這裏,並非偶然,好似上天安排得一場重逢。

“你變了,變得像未入宮前的謝珩之”,雲憲當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裏跟著一跳,卻沒有深想。如今想來,十歲這個年齡不管是對穿書前的他還是原主,都是極為重要的,因為未穿書前,他也在十歲經歷了驟變。並不親近的父母告訴他,他是發燒燒壞了腦子,所以才會忘記十歲之前的事情,他並不介意,所以信以為真。

這一切或許真的不是意外。

他為李楷文的鞭打羞辱耿耿於懷,這是因為他本就是睚眥必報的人,但他又因為夢中關於先帝和原主的記憶而痛苦難耐,這是為什麽?每次做夢時,那種真實的感覺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做夢,而是在回憶,醒來後的感覺並非同情、感慨或是可惜,而是痛苦,是仇恨,是思念……這些感情本不該屬於他,卻又真實地存在。

他開始想查清先帝死亡的真相,開始猜疑沈氏,甚至在看見太皇太後時,心裏陡然出現了驚人的殺意,那是一種需要被報覆的仇恨,不是為了宸九,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先帝。

謝懿鼻翼翕動,睜眼時已落下淚來。

“這是怎麽了?”秋晏景蹙眉,一邊替他擦淚一邊哄他:“還沒睡呢,就發夢了不成?夢見什麽了,是不是誰在夢裏給我家珩之氣受了,嗯?說出來,我進去打死他。”

謝懿盯著他,呆呆地笑:“是秋宸九給我氣受了!他不親我,我叫他親我,他也不親我,擺著張臉氣我呢!”

“我哪敢啊?”秋晏景又委屈又可憐地湊過去,捏著他的臉親他,力道溫柔得不得了,像小丫頭咬著糖人,生怕牙齒一碰,那糖人就碎了,只得細細地舔/舐,又用唇去抿著它,讓它在溫柔克制又貪婪的食用中化掉。

謝懿化成了糖水,黏/膩地淌了一片。榻上鋪著一層狐皮,不知何時被悄然剝開的雙腿陷入柔軟的皮毛中,因為不輕不重的蹭/動而微微發癢,他實在難受,鼻尖都溢出了汗,只敢可憐得叫著,喊著:“宸九……宸九……”

“我在。”秋晏景覺得他可憐得讓人心裏發軟,他從未如此心軟過,在那幾句刻意賣乖的稱謂下軟了滿身的骨頭。右手穿過謝懿的左膝蓋窩,將它撈了起來,他認真地看著謝懿,企圖從那張極為好看的臉上纂出一朵鮮艷的花來。

謝懿向來受不了這等廝磨,好似被人握住了腳腕,又被人壞心眼地拿出羽毛、撓了腳心一樣,他好不痛快,於是只能半哭半怒地求著痛快。

可秋晏景的心軟向來是挑時間的,他覺得若在風月時總是對珩之心軟,便是對他自己殘酷折磨,最後等到謝珩之哭著將叔叔哥哥夫君……一些不能入耳的話都喊了一通,他才假模假樣地安撫了幾句,終於給了謝珩之一個痛快。

不遠處的窗戶沒有關,微弱的聲響放肆大膽地往外傳去,在院子裏焚香的下人鬧了個滿臉通紅,最後還是一臉滾燙的林謁左腳打右腳、大著舌頭讓他們先退下,自己也跑了個老遠。

他去了別院,正瞧見坐在房門口的無嶺,那小子哭得沒了勁,蔫成了被霜打的茄子。林謁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蹲下道:“在外面?你應該去你小伍哥床頭哭,說不定把他哭得現在立馬就能醒!”

無嶺擡眼,好半晌才打了個嗝,蔫巴巴地道:“可是……我哭不出來了……”

“哎喲,瞧你這嗓子!”林謁心疼地打了他一下,數落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你小伍哥身子骨好著呢,江大夫又用了最好的藥,不會有事的。”

無嶺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吸著鼻子不說話。

林謁嘆了口氣,哄他道:“餓不餓啊?林哥去廚房給你拿好吃的,去給你買你最喜歡吃得糖好不好?”

這下總該來點精神了吧?林謁這麽想,卻見無嶺搖頭,苦著臉道:“不餓,我不餓,我還要等著小伍呢,他說了回來就給我買元食府的鴨子吃!”

“……一個兩個!”林謁沒辦法了,起身道:“算了,不管你了,你自己想想,要是南伍醒來發現你這幅模樣,他會不會自責哦!”

話音剛落,無嶺騰得站了起來,林謁得意一笑,正想順勢再哄,又見無嶺猛地坐了下去。

“嘿!”林謁叉腰怒道:“又怎麽了!”

無嶺堅定地看著他:“我要守著小伍,要讓他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所以林哥,麻煩你給我送飯了,去吧!”

“……什麽玩意兒!一個兩個都有人疼,敢情就老子一個鐵漢子!”林謁憤憤地、一腔酸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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