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隔離的時候，小劉一直在琢磨這幾篇論文是什麽情況。作者都是一個人，某旦的大五學生。

為什麽這個人會連續刊登三篇自己老是曾經讓自己翻譯的論文？小劉還真想不明白。

本來，可能是巧合，但如果不是時間，如果不是其中有個翻譯錯誤讓小劉這幾篇文章應該都是自己翻譯的。小劉還真的相信了這是巧合。

好不容易從醫院出來，小劉去找了自己的論文導師方老師。

“可能也有人碰巧翻譯了吧，教學理論研究不就這麽幾篇論文麽？你引用，對方也能引用。你翻譯，所有人都能翻譯。”方老師說的輕描淡寫，小劉也不好再糾纏。

小劉曾經找過小黃，問是什麽情況。

“我讓你找的人呢？問過了麽？找不到我不告訴你，而且我勸你快一些。別忘，5月底某旦的本科生畢業答辯，到時候指不定還能出什麽事情呢。”

小黃的話，小劉細細品味之後，覺得更不能告訴小黃幹舅的事情，因為這種人沒有底線，不知道會做出什麽。

而對於幹舅，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小劉發現此人雖然玩世不恭，但其實非常有遠見。

比如曾經小劉聽小汪和幹舅抱怨，指責自己舅舅不去搞房地產。

“現在房地產多來錢啊，你不去？”

“制造業才是國民命脈好不好？而且醫療器械的盤子現在還非常小，國內的企業都是野蠻生長狀態。現在上到CT,核磁，下到一次性用品很多都要依賴進口，這不扯淡呢麽。大型的做不了就算了，小東西還做不到合格，這是丟國家的人。不光是錢的問題，中要有企業出來承擔這些。”幹舅說的話，小劉認為是非常有道理的。

小劉小時候看病，用的還都是反覆消毒的醫療用品。傳說那時候被傳染乙肝非常多，一段很黑暗的日子。

幹舅說話的時候，因為總吃口香糖，帶著一股薄荷味：“行業內歪瓜裂棗太多了，不把他們攆出去，自己就會倒黴。比如一次性針頭不合格，所有的企業都要受波及。大家是榮譽共同體，應該及時把缺德的隊友趕出行業。”

“行了吧幹舅...你天天這麽動別人蛋糕，不怕被人算計麽？”

“做生意難免有利益沖突，你比別人強一點，他會羨慕會算計你。但如果你有得天獨厚的資源，擴張到一定地步，是沒人動得了的。基層的東西便宜，但是鋪量快，而且口碑好。口碑不是廣告做起來的，需要一點一點累積。”

幹舅說的話，小劉反覆琢磨著，都覺得很對，跟靜靜的父親不同，跟明醫生風格也不同，但是大家的想法，都是類似的，醫療的發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和小劉不同，小汪對幹舅的話，什麽榮譽共同體，完全不關心，直到四月底回到學校後，才實力體驗了一把。

肺炎的陰影還未過去，學校裏彌漫著一種悲傷的氣氛，一而再再而三的開會，強調醫德，強調正義，強調每個人背後背負責的責任。

而當他們去隔壁學校上課，固定位置上寫著“殺人犯”時，才真正的觸痛了小汪的心。

“就因為曾經是我們學校校長？？難道不是他們校友麽？也在他們學校讀過書不是麽？”

大家義憤填膺的表示要把這個事情告訴領導，只有小劉淡定的拿出手絹從保溫杯裏倒了點水，面無表情的開始擦桌子。

“小劉你就不生氣？？？”同學問道。

“不生氣。”

“沒理由，先上課。”小劉扭頭把後邊的桌子也擦幹凈。

“學霸就是冷靜，或者說冷靜過頭了，完全沒有軍人的血性。”日常一般，又是魯青在哪裏陰陽怪氣。

面對質疑聲，小劉搖了搖頭：“血性這個東西，我覺得不應該用在這裏。”

“別人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還能忍？”

“不然你給我個解決辦法。”小劉看著魯青，把藏掉的紙巾放回了自己的包裏。

“發現是誰寫的削他丫的。”

魯青的話，引起了周圍幾聲冷笑，這其中包括小黃，包括小汪。確實出氣，但也是很幼稚的做法。

“現在不是咱們內訌的時候，這件事情我回去會反映給教官的。現在都好好看書，別說話了。”最後班長看不下去，要求所有人收聲做好。

隔壁的學生們陸陸續續的來了，這次沒有了偷偷拍照的人，都是指指點點。

“你們不在不知道，最近好多了。肺炎嚴重的時候，咱們就跟過街老鼠一樣的，在學校裏走著都有人用球踢咱們。”旁邊的同學跟小劉嘟囔了一陣，小劉也只能難過。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沈重，因為這是《醫學倫理學》的課堂，而這節的內容，正好是關於醫德的。

“醫者如果沒德，就會草菅人命，不顧患者死活，只在乎自己安慰。幾百條人命，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也不知道那誰在隔壁當領導的時候，是不是被帶壞了。所以大家現在要好好學，鞏固醫德，抵禦糖衣炮彈。”講臺上，倫理學講師餘老師長得“聲情並茂”，各種往小劉一群人身上使眼色。如此明顯的嘲諷，班級裏響起了一陣嬉笑聲。

“老師，如果我記錯，當年某人是第一醫科大學的，現在也屬於貴校吧。”

後排傳來的聲音，震撼了小劉，扭頭看了看，竟是坐在第二排的小黃。

“如果說環境是染缸，很輕易的被染色，是否可以說明，貴校當年教的就不怎麽樣。”

話一出口，老師臉色鐵青，全場一片嘩然。

“小黃，少說一句。我們現在在別人學校。”班長打斷了小黃，小黃舉手示意，表示自己不再說話。

“我覺得黃同學說的沒錯，班長，難道你們一直想做縮頭烏龜，抗不屬於自己的責任。領就因為曾經的領導出事，就羞辱我們，拜托，你們學校培養出來的人進局子斃了的少麽？用我給你舉舉例子？”魯青的話一出口，瞬間全場嘩然。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反抗，而是把爭論點引導了新高度，略微帶有人生攻擊了。

“坐下，讓你站起來了麽？快點給我坐下，你們學校就這素質？”老師顯得有些歇斯底裏，小劉環視四周，已經發現有人開始照相。

“老師，您也覺得魯青說的過了。那您身為老師，在公開場，以偏概全，用一兩個人的行為諷刺我們，就是有素質？引導在座的同學嘲笑我們，就有師德麽？”讓小劉驚訝，這次開口的人，竟然是小汪。

面對這樣突然的情況，捂著臉覺得超出承受能力的，不光是小劉，還有班長，已經快要昏厥。

小汪和小黃對看了一眼，確認了戰線一致。班長心已經死了，似乎在思考檢查怎麽寫，小劉則腦仁疼，盤算著這件事情要怎麽收場。放著小黃也就算了，小汪小劉總是要管的。

小劉能理解大家的情況，２０出頭的男孩子，正值自尊心最強、最有榮譽感的年齡，誰受得了這樣的挖苦。但，在場表達，只能引起沖突，解決不了問題。

想到這裏，小劉連忙對班長說：“快勸勸，制止一下，不然沒辦法收場了。”

絕望的班長，無奈的打起精神，勸完小汪勸小黃，魯青麽？得到的只有白眼。

在平和了自己班級的人後，班長率先道歉。隔壁學校在場的學生幹部非常機敏的站起來勸阻老師，兩邊的學生代表互相痛了一下氣，示意繼續上課，誰知老師竟一拍桌子，指著兩排人罵道：“你們還有理了？就你們這承受能力還當醫生？課堂上無視紀律，老師說一句就公開頂撞。將來豈不是稍微被病人懟兩句豈不是要殺人。”

“為人師表，難道在課堂上教學生嘲笑別人，是應該的？”不甘示弱，小汪又回擊了。

班長捂著臉痛苦萬分，小劉也一聲嘆息...這課沒辦法上了。

“餘老師。您不是我們兩所學校任何一所畢業的，之前想來我們學校教書被拒絕。那您是什麽意思？懷恨在心？還是挑撥我們兩所學校的關系？我們有好幾門課都是在貴校上的，只有您發表了這樣的言論。我是不是可以質疑您居心叵測。言論自由不是麽？”

“你！”被刺到了痛處，老師竟然抓起黑板擦準備扔了過來，還好被攔了下來。

發現老師情緒失控，下邊的學生陣營開始搖晃，有勸老師的，有起哄的，還有拍照留念的，教室裏亂成一團。

“餘老師。”就在場面即將失控時，小劉站了起來，先恭敬的鞠了一躬，隨後直起腰桿不卑不亢的說到：“老師，這次的事情，對於我們所有學醫的同學，都是一次警醒。醫生，永遠應該將安全放在第一位，不論是自己還是病人，都應該心無雜念，及時發現問題，速度解決問題。不論是哪個學校的，將來在工作崗位上，我們就是榮譽共同體，應該互相幫助互相照顧。但如果從學生時代，就開始互相攻擊，互相挖苦，心懷芥蒂，將來走上工作崗位，怕會影響更深，不光是患者的姓名，也會讓醫生暴露在奉獻中。也希望老師您能消消氣，大人大量不跟我們這些學生計較。咱們繼續上課？”

話落，對方的學生領導也連忙勸說老師，然而老師了，摔門除去了，教室氣氛尷尬不已，大家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自習！”班長一句話，小劉班級裏的各位低下頭開始看書，隔壁學校的同學們陸續離場。

那天晚上，不出所料。班級裏所有人都被勒令寫了檢查，小黃，小汪，小劉，三個人直接在大會上被點名批評。

“為什麽我們替學校說話還要被寫檢查？？魯青P事都沒有。”小汪坐在寢室氣不打一處來。

“學校有自己的想法。”小劉依然波瀾不驚，說話慢吞吞的。

“你怎麽這麽能忍....”

小劉沒說話，只是扭頭盯著小汪看了一會兒，小汪馬上想起了什麽，連聲道歉。

“不需要道歉。這次對面的老師，確實也失態了。我覺得，可能他是心情不好借題發揮了吧。”小劉一生嘆息。

“有問題也不是我們造成的，遷怒於我們合適麽？”

“當然不合適，所以我們應該告誡自己，不要像哪位老師一樣。”小劉說完繼續埋頭寫檢查。

“如果我不開口，你會出來圓場麽？”

“不會，因為有班長，還輪不到我說話。”

“是我連累了你麽？你生氣了麽。”

“不，沒有。”小劉頓了頓停下了筆：“仔細想想，我覺得你做的也沒錯，你不代表你一個人，你維護的是學校的尊嚴，但是方法欠妥。相比於這個，我還挺驚訝，你能和小黃站在一條戰線上。”

“關鍵時刻，團體應該放下個人恩怨一致對外。”

說完小汪在小劉驚訝的目光中，低下頭繼續寫檢查。表現的雖然瀟灑，小汪心中卻一直在打鼓，檢查，寫不出一個字，這次的事情小汪很內疚，總覺得自己連累了小劉，生怕影響小劉的評優評先。看著旁邊小劉奮筆疾書，心裏也不是滋味。

“剛才寫檢查的時候，我就一直在回想課堂上的畫面，也想到了幹舅說的話。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質疑別人，敢於和別人正面沖突。”小劉寫完檢查的最後一個字，插上鋼筆，輕輕玩弄著。

“我是個不會反抗的人，雖然我知道什麽叫做榮譽感，也沒自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該去維護它。我這種人大概就是俗稱的好欺負吧...”小劉苦笑了一下扭頭看著小汪，眼神中帶著苦澀：“所以我還挺羨慕你的，能挺身而出，維護一些東西。曾經我也希望自己能成為這樣的人，遇到羞辱可挺身而出，但現在看來....我還做不到。”

“不，你做到了，如果這次不是你，我們都下不來臺。”

“還是不夠成熟。要是有誰能教教我們該怎麽處理就好了。”說罷，小劉一生嘆息：“要是能像背書一樣簡單就好了，人生太覆雜了。”

“相對於有人交，不如咱們兩個綜合一下不就行了？”小汪不知道為什麽忽然開朗了，檢查這個東西，該怎麽寫，一瞬間也明確了：“一起變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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