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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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chapter 32
徐越凍在了那裏。
就像是快冰雕似得，徹骨的寒意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扛著攝像機的人們神色各異地盯著他，或是咬牙切齒，或是萬分鄙夷，但相同的是他們的眼神，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一般。他毫不懷疑此刻這些人對他的觀感已經降到了負數。
幾個年輕人甩開拉著自己的同事，焦急地跑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從地上爬起來的何荷，心疼地連連問道：“何老師，沒事吧？”
何荷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腕處的擦傷。
“哎呀！出血了！”年輕人回頭喊道，後面那群人頓時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徐越被人擠著，像個機器似得搖搖擺擺地往後退了幾步。
一旁的保安們見勢頭不退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對面那一群人一看就來頭不小，又是公安又是什麽新聞采訪車的……指不定是區裏哪個領導微服私訪來了。這搶手機的活可是徐越讓他們幹的，要找麻煩，可別找他們這些收錢辦事的打工人啊！
保安們擠擠挨挨地縮著脖子躲到一邊，也不敢跑，唯恐引起對方的註意。
抽著煙蹲在後邊看熱鬧的男人眼珠子轉了轉，打起了主意。
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早發現那些車。他看到那群人下車之後看到這裏的糾紛就想要過來，但其中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姑娘攔住了他們，直等到徐越要去抓那中年女人的時候，才摁響了車喇叭……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事估計沒那麽好擺平。
男人藏在袖子裏的手機稍稍露出了一點，狀似好奇地往前挪了幾步，遠遠地張望著。
“這位先生——”
小計警官沈著臉上前：“你是不是應該為你粗暴的舉動向她道歉？”
徐越閉了閉眼，警告自己快點冷靜下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睜眼，一笑：“確實。真是不好意思這位老師——”他掛著怎麽看怎麽虛偽的笑容，略略一點頭便算是道歉了：“也怪林春山沒有說清楚您的身份。您看，這不是鬧了誤會？”
混亂中被扯掉襯衣扣子的林春山攏著衣領，一口大鍋忽地從天而降，他皺起眉擡頭看了看，還沒等他說話，一旁的年輕人們紛紛叫嚷了起來——
“誤會？把人推到地上，還強行搶對方手機，這是誤會嗎？這是誤會兩個字能說清的嗎？！”
邊上看著老師是怎麽被推到地上的學生氣得肺都要炸了，上前一步一把奪過徐越雙手捧著的手機，橫眉豎目，講的話也非常不客氣：“公職人員的工作手機你們也敢搶，你們是真的不怕洩露什麽秘密！”
好家夥，聽著這口氣眼看著就要和‘間諜’沾邊了。
神仙打架，心驚膽戰的‘小鬼們’互相推搡著，又往後頭退了幾步。
緊接著一個保安轉身，快速往大樓裏跑去了。
林春山瞥了一眼，沒說話；那群人也註意到了，卻都沒有去喝止他搬救兵的行為。
他們甚至還希望他最好搬一個像模像樣的救兵出來，他們倒是要好好的看一看，這個無視法律沒有道德的劇組到底都是些什麽妖魔鬼怪。
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因為徐越，現在在場的可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劇組帶有什麽好感觀。
“您這話說得就有些誇張了。”
徐越快速鎮定了下來，唇角一勾，低頭揉了揉鼻子。
“而且你應該也要理解，”他雙手交握放在腹前，面對受害者同僚的斥責，從容地好似那個下令搶奪手機的人不是他似的：“劇組的拍攝內容屬於保密信息。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我作為劇組的一員是肯定要詢問的，但是林春山和這位老師遲遲不肯說明情況，我會有懷疑也在所難免。”
徐越攤手：“事實上今天的事情完全可以避免。只要老師早早表露身份，不是嗎？”
對面的公職人員見他這幅模樣，紛紛露出了‘豈有此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到底是什麽人，在明明做錯了事情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冷靜的面對國家機關，並且還倒打一耙？要知道對方可不是什麽沒受過教育喜歡胡攪蠻纏的無知群眾，而是應該起到社會正面效應的演藝圈人士啊！
怎麽能是這種德行？！
徐越根本不在意對面是什麽想法，他在最開始的慌張之後立刻就冷靜了下來。
這些人幻想的‘表明身份對方立刻痛哭流涕深刻檢討請求對方諒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徐越是一點兒也不畏懼這些‘穿衣服的人’的。
先不提他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臺上臺下見過的高層領導少說也有好幾十個，眼前這群假期前還會出來的明顯是什麽小嘍啰，還輪不到要他心驚膽戰的地步。
況且現在的網絡環境，誰怕誰還說不定呢。
對方不可能也沒有權利因為這件事情就對他搞什麽‘全網封殺’；更是因為他們的身份——‘穿著衣服的人’，在行為處事上，網友們只會對他們有更高的要求。到時候要是真爭論起來，說不定還會批判對方釣魚執法、假公濟私、打擊報覆……
那拍攝的視頻對他徐越而言是炸彈，難道對他們來說就不是了嗎？
徐越想著，笑瞇瞇地看著他們，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悔改之色。
“搶奪手機和對方的身份有什麽關系嗎？”
聽得徐越的狡辯之詞，何荷身邊的學生眼神一凝，冷著臉問道：“難道今天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路過這裏的路人，只是因為在這棟大樓外站了一會兒，你就可以毫無理由的搶他手機了？”
“你左一個秘密，右一個不方便告知……像你們這個行業的人，應該是最明白手機的私密性的。”另一位學生推了推眼睛，盯著徐越的樣子恐怕已經在心中寫好了多篇批判明星目中無人的通稿了：“那你還幹，這不是明知故犯是什麽？”
“你們要是非這麽想，那我真的……百口莫辯。”
徐越露出一個傷心的表情，攤開手掌，聳了聳肩。
“你！”
年輕人們被徐越的無賴摸樣氣得牙根癢癢，若不是顧忌身份，真是恨不得打他兩拳。
他們雖然也常聽隔壁區的同僚們抱怨在地方上拍戲的明星藝人多麽的不服從管理，經常和周圍百姓鬧出矛盾，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不服從管理’是個什麽意思。
沒見到之前還能事不關己地寬慰同事‘事情慢慢做，人要慢慢教’，等真的見到了，看到對方如此蠻橫地欺負人，事後還死不悔改，那真是想把手上的民法典沖著對方那張面目可憎的臉狠狠地拍上去。
這幸虧今天出現在這裏的是他們，也幸虧何荷多少算個公職人員，如果今天站在這裏的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女性，那豈不是要被他們欺負死了？！
他們辛辛苦苦治理轄區，難道就是為了讓這群明星騎在老百姓頭上的嗎？！
這個家夥，還是真的一點也不怕來自官方的打擊啊！
年輕人們氣得臉色漲紅，憤憤地瞪著徐越，又扭頭看向隊伍裏帶頭的人。
站在一旁的林春山看著這發展，暗道不妙地瞇起眼睛——事件的發展方向和他所設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以為通過小計警官、通過采訪團隊，徐越會遭到什麽批評，會摔一個跟頭，可哪裏曉得他們竟然是拿他毫無辦法？
要知道哪怕是一個普通人在大街上搶奪路人手機，高低也得進派出所好好教育一番。
那為什麽小計警官不動？
是因為何荷的身份不合適，還是顧忌徐越的身份？
總不能是因為沒人報警吧？
那自己出面嗎？林春山想著看了一眼看不出態度的何荷，心中猶豫。對方這個難以捉摸的模樣，自己提出要追究徐越的責任……可以嗎？會得到支持嗎？
如果是他們顧忌徐越的身份，擔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是不是要徐越犯的錯誤更大一些？
可今天的機會實屬難得，他總不能還繼續留下來，設計徐越再犯一個更大的錯誤吧？
林春山垂眸，心中思緒萬千。
在這種僵持的氣氛下，得到消息的副導演被導演趕著，急匆匆地從樓上奔了過來。
難為他工作以後就再沒這麽奔跑過。
等艱難晃動著‘游泳圈’氣喘籲籲地在眾人面前站定，那眼睛是一圈一圈的發黑，等好不容易眼神聚焦，看清楚了兩邊僵持的人馬心裏頓時一聲‘不好’。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惴惴不安地問道：“這是……”
和自覺背靠大樹、又有萬千粉絲可供驅使的徐越不同，副導聽到公職人員就先是一驚。
幾個主演快速在他腦子裏掠過，唯恐這幫人出了什麽事被人帶走……緊接著透著慌亂的眼睛註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林春山，在看到林春山的時候眼裏流露出了非常明顯的厭惡。
他已經從過來報信的保安那裏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對這個聽起來明明知道對方是誰卻不肯說明身份，從而引起兩邊糾紛的群眾演員那是萬分不滿意。想著哪怕得罪徐越，也得讓群頭把人踢出去。
副導打定了註意。
接著轉頭看向站在眾人身前、穿著制服的小計，點頭哈腰地上前半步：“這位警官，這是……”
小計壓下內心對這幫人的不喜，擡了擡手，示意眾人看向他手裏的錦旗：“林先生在天妃湖見義勇為，區裏是來給他頒發錦旗的。”
“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見到這麽離譜的事情！”
副導一驚，隨後立刻露出一個高興的表情：“是嗎！啊呀！”他表演出一個大笑，看向林春山：“那這是好事啊！”
他弓著背，討好地看向小計又看向站在後面的人：“各位老師，既然是大好事，那咱們就別掛著臉啦？事情經過我都知道了，是我們這邊沒有溝通到位，冒犯了這位老師。”
副導拉著眉角，可憐兮兮地沖頭發蓬亂的何荷道歉：“這位老師，真是對不起。您大人有大量，還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們來這裏拍戲也不容易，您是宣傳部的？您看我們來這裏拍戲，也是為了宣傳吳越當地的風景，等劇集上映之後，吸引各地粉絲前來打卡。這本來是互惠雙贏的事情，大家沒必要因為這些事搞得這麽不開心。”
身著白襯衣的年輕姑娘高高挑起了眉。
而沒得到回應的副導是一點兒也不尷尬，在那哈哈笑起來，又哥倆好地攬過林春山的肩頭：“這位老師我也知道，人非常熱心，又格外的講道理！你們說他見義勇為真是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好小子！果然是少年英雄！”
副導演洋洋灑灑的說了一籮筐的好聽話。
而憋著氣的人們見領頭的都沒有表態，也只能繼續忍著怒氣。在領頭人的示意下，壓抑著怒火勉強做完了自己的本職工作，拍攝了宣傳視頻，又拉著林春山做了一段簡單的采訪……
說的口幹舌燥的副導見他們似乎是不打算追究這件事了，擦著冷汗稍稍松了一口氣。
“我真服了這些明星。”
黑著臉把攝像機放回車裏的男人深深吐了一口氣，回頭沖著同事抱怨道：“怪不得網友都叫他們208W。你看看，咱們都被欺負成那個樣子了，還不敢對他說什麽。你們看沒看見他一開始對待林春山和何老師的樣子？那趾高氣揚的，活脫脫把人當成他的仆人了。”
同事皺著眉，盯著劇組拍攝的大樓看了半會兒，突然說道：“這幫人在這裏拍東西，報備了嗎？這地方當初就是因為‘危房’才劃入拆遷的，看那窗戶和外墻，墻磚都要掉下來了，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身邊的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掏出手機：“我現在就給附近的拆遷辦打電話。”
“可惜我們不是狗仔，不然就剛剛拍攝的那段東西，我怎麽著也要發到網上去。”一旁的‘齊肩短發’推了推眼鏡，在這一刻非常羨慕某種意義上‘無拘無束’的普通群眾來。
“就我們身份尷尬，出個報道還得一層層的打報告，還得仔細考慮後續影響。否則我倒是要看看，他在橫，能打得過人民群眾。光是不讓在這拍戲有什麽用，又沒打在他身上，要打得他狠了才知道不要隨便欺負人。”
“可惜何老師到底身份還不夠高。”既是對方學生，也是手下幹事的年輕人們互相看了看，小聲討論著：“而且林先生據說也還在找工作，不好把人拖進來。否則怎麽著也得報警，然後把那家夥帶進派出所好好教育一下。”
“要是在早三四個月，怎麽著也得讓人送幾個提案上去。”
“越說越不對了。”邊上默默聽著的人打斷了偏離的話題，見同事們投來的目光，他一笑，晃了晃手機：“我查到這人的上稅地報的就是我們轄區，已經和稽查局的朋友打了招呼，等國慶以後，就好好的查查稅。”
同事們沈默了一會兒，接著齊齊豎起了大拇指。
徐越不知道已經有人盯上了他的稅務問題。他洋洋得意地站在一旁看完了林春山的采訪，看著那群人對自己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暢快得簡直像是在三伏天喝了冰鎮的雪碧。
什麽‘為人民服務’，哪裏有‘人民為我服務’來得痛快。
徐越譏諷地看向被警察拉到一邊的林春山，心裏盤算著這麽一個頻頻給他帶來如此愉悅的‘大寶貝’可不能丟了，得跟導演強調，讓他明天務必再來。
他暢想著明天該怎麽折騰林春山，美美地想著一邊慢悠悠地回去了。
那煙抽到第三根的群演機敏地躲到一邊，望著徐越哼著小調上樓去了，想到這段時間對方對自己的蔑視……抓了抓褲兜裏的手機，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林先生。”
壓下心中不虞的小計警官請林春山走到一旁，先是解釋了一下為什麽只有一份嘉獎的原因：“關於茶樓的那次見義勇為，我們決定還是暫且不披露的為好。”他說道：“鑒於張飛逸的偏執分子較為危險，我們認為是等這件案子處理完後，在公布比較好。”
“沒有關系。”林春山擺了擺手，餘光一瞟離開的徐越：“不公布也沒有關系。”
他看著小計，聽著對方的話音看起來是已經抓到嫌疑人了，便問道：“是找到那個人了嗎？”
小計點了點頭：“那天你提到的，故意在水下拉住你、阻攔你逃生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對方坦言，確實是因為你在茶樓的行為，讓她們記恨上了你。”
林春山感到匪夷所思地皺起眉。
概述情況的小計也是無奈地搖頭。
他也是無法理解，一個粉絲為什麽會因為偶像犯了錯誤，不去責怪犯錯的偶像，而轉頭恨上揭露真相的人？恨上阻止了暴行發生的人？甚至因為這種恨，不惜毀掉自己的未來也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看……
她們甚至都不知道林春山‘速報101’的身份，只是因為——
“他和那個張曲美破壞了哥哥的行動！如果不是他們的突然出現打斷了哥哥，他可以把譚佳如殺害之後拋屍，沒有人知道他殺了人！他還可以活躍在屏幕上！但是張曲美和這個人毀掉了哥哥的未來，張曲美要不是在看守所裏，我們也要找她的！”
這是小計抓到人之後，對方的原話。
這不真就是追星追得腦子壞掉了。
“他們錯誤地將恨轉移到了你的頭上……”
林春山沒想到這件事還真被閆金鳳那家夥說中了。
溺愛偶像的粉絲們將恨意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想要給這個見義勇為捅破了愛豆犯下大錯的人一個教訓。於是跟著他來到了天妃湖，又做足準備地破壞了露營基地的救生船，之後營造出溺水的假象……
只是作為計劃的一環，那推林春山下水的姑娘太緊張太害怕了，提前把他撞進了水裏。
而這個時候穿著潛水服的人還沒下水呢。
幸好林春山後面還是下水去救人了，於是她們還是完成了計劃。
“她們是打算制造混亂，然後把你推下水，趁亂給你一個教訓。只是計劃出了一點問題，沒想到其中落水的一個女孩子丟失了救生衣，如果最後不是你，或許真的要出人命。”
小計唏噓的說到。
“事後，露營基地那邊也發現了發動機是被人為破壞的，報警調查。昨天晚上從那群女孩口中得知了始末，我們也告知了基地事情的經過，他們態度很強硬，不接受任何和解。所以不論你這裏的態度是什麽，那群女孩子都會得到很慘痛的教訓。”
林春山聽著沈默。
心中忽然對這些明明具有表率作用卻人品低劣的明星產生了巨大的厭惡。這些人，如果早早被人發現不堪的面目，是不是就能阻止幾個粉絲的喜歡？若是有什麽強有力的監督，他們是不是也不敢胡來？
至少裝，也得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吧……
小計警官看著陷入沈默的林春山，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頭。
辦完了正事，他便準備和一起來的新聞組同事一塊離開。腳剛剛轉了半圈，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人影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
跑得近了，這才看清楚一張鼻青臉腫的臉，身上的衣服也因為扣子的掉落松垮地掛在肩頭上，露出布滿毛發的腹部來。
林春山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先前蹲在車邊上抽煙的男人。
那人連滾帶爬地到小計腿邊，抱著對方的小腿淒厲地大叫起來：“警官！警官我要報警！徐越，徐越他要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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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越凍在了那裏。
就像是快冰雕似得，徹骨的寒意令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扛著攝像機的人們神色各異地盯著他，或是咬牙切齒，或是萬分鄙夷，但相同的是他們的眼神，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一個罪大惡極的犯人一般。他毫不懷疑此刻這些人對他的觀感已經降到了負數。
幾個年輕人甩開拉著自己的同事，焦急地跑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扶起從地上爬起來的何荷，心疼地連連問道：“何老師，沒事吧？”
何荷搖了搖頭，看了一眼手腕處的擦傷。
“哎呀！出血了！”年輕人回頭喊道，後面那群人頓時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徐越被人擠著，像個機器似得搖搖擺擺地往後退了幾步。
一旁的保安們見勢頭不退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對面那一群人一看就來頭不小，又是公安又是什麽新聞采訪車的……指不定是區裏哪個領導微服私訪來了。這搶手機的活可是徐越讓他們幹的，要找麻煩，可別找他們這些收錢辦事的打工人啊！
保安們擠擠挨挨地縮著脖子躲到一邊，也不敢跑，唯恐引起對方的註意。
抽著煙蹲在後邊看熱鬧的男人眼珠子轉了轉，打起了主意。
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早發現那些車。他看到那群人下車之後看到這裏的糾紛就想要過來，但其中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姑娘攔住了他們，直等到徐越要去抓那中年女人的時候，才摁響了車喇叭……
這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事估計沒那麽好擺平。
男人藏在袖子裏的手機稍稍露出了一點，狀似好奇地往前挪了幾步，遠遠地張望著。
“這位先生——”
小計警官沈著臉上前：“你是不是應該為你粗暴的舉動向她道歉？”
徐越閉了閉眼，警告自己快點冷靜下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睜眼，一笑：“確實。真是不好意思這位老師——”他掛著怎麽看怎麽虛偽的笑容，略略一點頭便算是道歉了：“也怪林春山沒有說清楚您的身份。您看，這不是鬧了誤會？”
混亂中被扯掉襯衣扣子的林春山攏著衣領，一口大鍋忽地從天而降，他皺起眉擡頭看了看，還沒等他說話，一旁的年輕人們紛紛叫嚷了起來——
“誤會？把人推到地上，還強行搶對方手機，這是誤會嗎？這是誤會兩個字能說清的嗎？！”
邊上看著老師是怎麽被推到地上的學生氣得肺都要炸了，上前一步一把奪過徐越雙手捧著的手機，橫眉豎目，講的話也非常不客氣：“公職人員的工作手機你們也敢搶，你們是真的不怕洩露什麽秘密！”
好家夥，聽著這口氣眼看著就要和‘間諜’沾邊了。
神仙打架，心驚膽戰的‘小鬼們’互相推搡著，又往後頭退了幾步。
緊接著一個保安轉身，快速往大樓裏跑去了。
林春山瞥了一眼，沒說話；那群人也註意到了，卻都沒有去喝止他搬救兵的行為。
他們甚至還希望他最好搬一個像模像樣的救兵出來，他們倒是要好好的看一看，這個無視法律沒有道德的劇組到底都是些什麽妖魔鬼怪。
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重要。
因為徐越，現在在場的可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劇組帶有什麽好感觀。
“您這話說得就有些誇張了。”
徐越快速鎮定了下來，唇角一勾，低頭揉了揉鼻子。
“而且你應該也要理解，”他雙手交握放在腹前，面對受害者同僚的斥責，從容地好似那個下令搶奪手機的人不是他似的：“劇組的拍攝內容屬於保密信息。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我作為劇組的一員是肯定要詢問的，但是林春山和這位老師遲遲不肯說明情況，我會有懷疑也在所難免。”
徐越攤手：“事實上今天的事情完全可以避免。只要老師早早表露身份，不是嗎？”
對面的公職人員見他這幅模樣，紛紛露出了‘豈有此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到底是什麽人，在明明做錯了事情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冷靜的面對國家機關，並且還倒打一耙？要知道對方可不是什麽沒受過教育喜歡胡攪蠻纏的無知群眾，而是應該起到社會正面效應的演藝圈人士啊！
怎麽能是這種德行？！
徐越根本不在意對面是什麽想法，他在最開始的慌張之後立刻就冷靜了下來。
這些人幻想的‘表明身份對方立刻痛哭流涕深刻檢討請求對方諒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徐越是一點兒也不畏懼這些‘穿衣服的人’的。
先不提他本身就不是普通人，臺上臺下見過的高層領導少說也有好幾十個，眼前這群假期前還會出來的明顯是什麽小嘍啰，還輪不到要他心驚膽戰的地步。
況且現在的網絡環境，誰怕誰還說不定呢。
對方不可能也沒有權利因為這件事情就對他搞什麽‘全網封殺’；更是因為他們的身份——‘穿著衣服的人’，在行為處事上，網友們只會對他們有更高的要求。到時候要是真爭論起來，說不定還會批判對方釣魚執法、假公濟私、打擊報覆……
那拍攝的視頻對他徐越而言是炸彈，難道對他們來說就不是了嗎？
徐越想著，笑瞇瞇地看著他們，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悔改之色。
“搶奪手機和對方的身份有什麽關系嗎？”
聽得徐越的狡辯之詞，何荷身邊的學生眼神一凝，冷著臉問道：“難道今天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路過這裏的路人，只是因為在這棟大樓外站了一會兒，你就可以毫無理由的搶他手機了？”
“你左一個秘密，右一個不方便告知……像你們這個行業的人，應該是最明白手機的私密性的。”另一位學生推了推眼睛，盯著徐越的樣子恐怕已經在心中寫好了多篇批判明星目中無人的通稿了：“那你還幹，這不是明知故犯是什麽？”
“你們要是非這麽想，那我真的……百口莫辯。”
徐越露出一個傷心的表情，攤開手掌，聳了聳肩。
“你！”
年輕人們被徐越的無賴摸樣氣得牙根癢癢，若不是顧忌身份，真是恨不得打他兩拳。
他們雖然也常聽隔壁區的同僚們抱怨在地方上拍戲的明星藝人多麽的不服從管理，經常和周圍百姓鬧出矛盾，今天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不服從管理’是個什麽意思。
沒見到之前還能事不關己地寬慰同事‘事情慢慢做，人要慢慢教’，等真的見到了，看到對方如此蠻橫地欺負人，事後還死不悔改，那真是想把手上的民法典沖著對方那張面目可憎的臉狠狠地拍上去。
這幸虧今天出現在這裏的是他們，也幸虧何荷多少算個公職人員，如果今天站在這裏的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女性，那豈不是要被他們欺負死了？！
他們辛辛苦苦治理轄區，難道就是為了讓這群明星騎在老百姓頭上的嗎？！
這個家夥，還是真的一點也不怕來自官方的打擊啊！
年輕人們氣得臉色漲紅，憤憤地瞪著徐越，又扭頭看向隊伍裏帶頭的人。
站在一旁的林春山看著這發展，暗道不妙地瞇起眼睛——事件的發展方向和他所設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原以為通過小計警官、通過采訪團隊，徐越會遭到什麽批評，會摔一個跟頭，可哪裏曉得他們竟然是拿他毫無辦法？
要知道哪怕是一個普通人在大街上搶奪路人手機，高低也得進派出所好好教育一番。
那為什麽小計警官不動？
是因為何荷的身份不合適，還是顧忌徐越的身份？
總不能是因為沒人報警吧？
那自己出面嗎？林春山想著看了一眼看不出態度的何荷，心中猶豫。對方這個難以捉摸的模樣，自己提出要追究徐越的責任……可以嗎？會得到支持嗎？
如果是他們顧忌徐越的身份，擔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是不是要徐越犯的錯誤更大一些？
可今天的機會實屬難得，他總不能還繼續留下來，設計徐越再犯一個更大的錯誤吧？
林春山垂眸，心中思緒萬千。
在這種僵持的氣氛下，得到消息的副導演被導演趕著，急匆匆地從樓上奔了過來。
難為他工作以後就再沒這麽奔跑過。
等艱難晃動著‘游泳圈’氣喘籲籲地在眾人面前站定，那眼睛是一圈一圈的發黑，等好不容易眼神聚焦，看清楚了兩邊僵持的人馬心裏頓時一聲‘不好’。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惴惴不安地問道：“這是……”
和自覺背靠大樹、又有萬千粉絲可供驅使的徐越不同，副導聽到公職人員就先是一驚。
幾個主演快速在他腦子裏掠過，唯恐這幫人出了什麽事被人帶走……緊接著透著慌亂的眼睛註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林春山，在看到林春山的時候眼裏流露出了非常明顯的厭惡。
他已經從過來報信的保安那裏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對這個聽起來明明知道對方是誰卻不肯說明身份，從而引起兩邊糾紛的群眾演員那是萬分不滿意。想著哪怕得罪徐越，也得讓群頭把人踢出去。
副導打定了註意。
接著轉頭看向站在眾人身前、穿著制服的小計，點頭哈腰地上前半步：“這位警官，這是……”
小計壓下內心對這幫人的不喜，擡了擡手，示意眾人看向他手裏的錦旗：“林先生在天妃湖見義勇為，區裏是來給他頒發錦旗的。”
“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見到這麽離譜的事情！”
副導一驚，隨後立刻露出一個高興的表情：“是嗎！啊呀！”他表演出一個大笑，看向林春山：“那這是好事啊！”
他弓著背，討好地看向小計又看向站在後面的人：“各位老師，既然是大好事，那咱們就別掛著臉啦？事情經過我都知道了，是我們這邊沒有溝通到位，冒犯了這位老師。”
副導拉著眉角，可憐兮兮地沖頭發蓬亂的何荷道歉：“這位老師，真是對不起。您大人有大量，還請不要放在心上。我們來這裏拍戲也不容易，您是宣傳部的？您看我們來這裏拍戲，也是為了宣傳吳越當地的風景，等劇集上映之後，吸引各地粉絲前來打卡。這本來是互惠雙贏的事情，大家沒必要因為這些事搞得這麽不開心。”
身著白襯衣的年輕姑娘高高挑起了眉。
而沒得到回應的副導是一點兒也不尷尬，在那哈哈笑起來，又哥倆好地攬過林春山的肩頭：“這位老師我也知道，人非常熱心，又格外的講道理！你們說他見義勇為真是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好小子！果然是少年英雄！”
副導演洋洋灑灑的說了一籮筐的好聽話。
而憋著氣的人們見領頭的都沒有表態，也只能繼續忍著怒氣。在領頭人的示意下，壓抑著怒火勉強做完了自己的本職工作，拍攝了宣傳視頻，又拉著林春山做了一段簡單的采訪……
說的口幹舌燥的副導見他們似乎是不打算追究這件事了，擦著冷汗稍稍松了一口氣。
“我真服了這些明星。”
黑著臉把攝像機放回車裏的男人深深吐了一口氣，回頭沖著同事抱怨道：“怪不得網友都叫他們208W。你看看，咱們都被欺負成那個樣子了，還不敢對他說什麽。你們看沒看見他一開始對待林春山和何老師的樣子？那趾高氣揚的，活脫脫把人當成他的仆人了。”
同事皺著眉，盯著劇組拍攝的大樓看了半會兒，突然說道：“這幫人在這裏拍東西，報備了嗎？這地方當初就是因為‘危房’才劃入拆遷的，看那窗戶和外墻，墻磚都要掉下來了，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身邊的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掏出手機：“我現在就給附近的拆遷辦打電話。”
“可惜我們不是狗仔，不然就剛剛拍攝的那段東西，我怎麽著也要發到網上去。”一旁的‘齊肩短發’推了推眼鏡，在這一刻非常羨慕某種意義上‘無拘無束’的普通群眾來。
“就我們身份尷尬，出個報道還得一層層的打報告，還得仔細考慮後續影響。否則我倒是要看看，他在橫，能打得過人民群眾。光是不讓在這拍戲有什麽用，又沒打在他身上，要打得他狠了才知道不要隨便欺負人。”
“可惜何老師到底身份還不夠高。”既是對方學生，也是手下幹事的年輕人們互相看了看，小聲討論著：“而且林先生據說也還在找工作，不好把人拖進來。否則怎麽著也得報警，然後把那家夥帶進派出所好好教育一下。”
“要是在早三四個月，怎麽著也得讓人送幾個提案上去。”
“越說越不對了。”邊上默默聽著的人打斷了偏離的話題，見同事們投來的目光，他一笑，晃了晃手機：“我查到這人的上稅地報的就是我們轄區，已經和稽查局的朋友打了招呼，等國慶以後，就好好的查查稅。”
同事們沈默了一會兒，接著齊齊豎起了大拇指。
徐越不知道已經有人盯上了他的稅務問題。他洋洋得意地站在一旁看完了林春山的采訪，看著那群人對自己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暢快得簡直像是在三伏天喝了冰鎮的雪碧。
什麽‘為人民服務’，哪裏有‘人民為我服務’來得痛快。
徐越譏諷地看向被警察拉到一邊的林春山，心裏盤算著這麽一個頻頻給他帶來如此愉悅的‘大寶貝’可不能丟了，得跟導演強調，讓他明天務必再來。
他暢想著明天該怎麽折騰林春山，美美地想著一邊慢悠悠地回去了。
那煙抽到第三根的群演機敏地躲到一邊，望著徐越哼著小調上樓去了，想到這段時間對方對自己的蔑視……抓了抓褲兜裏的手機，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林先生。”
壓下心中不虞的小計警官請林春山走到一旁，先是解釋了一下為什麽只有一份嘉獎的原因：“關於茶樓的那次見義勇為，我們決定還是暫且不披露的為好。”他說道：“鑒於張飛逸的偏執分子較為危險，我們認為是等這件案子處理完後，在公布比較好。”
“沒有關系。”林春山擺了擺手，餘光一瞟離開的徐越：“不公布也沒有關系。”
他看著小計，聽著對方的話音看起來是已經抓到嫌疑人了，便問道：“是找到那個人了嗎？”
小計點了點頭：“那天你提到的，故意在水下拉住你、阻攔你逃生的人，我們已經找到了。對方坦言，確實是因為你在茶樓的行為，讓她們記恨上了你。”
林春山感到匪夷所思地皺起眉。
概述情況的小計也是無奈地搖頭。
他也是無法理解，一個粉絲為什麽會因為偶像犯了錯誤，不去責怪犯錯的偶像，而轉頭恨上揭露真相的人？恨上阻止了暴行發生的人？甚至因為這種恨，不惜毀掉自己的未來也要給對方一點顏色看看……
她們甚至都不知道林春山‘速報101’的身份，只是因為——
“他和那個張曲美破壞了哥哥的行動！如果不是他們的突然出現打斷了哥哥，他可以把譚佳如殺害之後拋屍，沒有人知道他殺了人！他還可以活躍在屏幕上！但是張曲美和這個人毀掉了哥哥的未來，張曲美要不是在看守所裏，我們也要找她的！”
這是小計抓到人之後，對方的原話。
這不真就是追星追得腦子壞掉了。
“他們錯誤地將恨轉移到了你的頭上……”
林春山沒想到這件事還真被閆金鳳那家夥說中了。
溺愛偶像的粉絲們將恨意轉移到了他的身上，想要給這個見義勇為捅破了愛豆犯下大錯的人一個教訓。於是跟著他來到了天妃湖，又做足準備地破壞了露營基地的救生船，之後營造出溺水的假象……
只是作為計劃的一環，那推林春山下水的姑娘太緊張太害怕了，提前把他撞進了水裏。
而這個時候穿著潛水服的人還沒下水呢。
幸好林春山後面還是下水去救人了，於是她們還是完成了計劃。
“她們是打算制造混亂，然後把你推下水，趁亂給你一個教訓。只是計劃出了一點問題，沒想到其中落水的一個女孩子丟失了救生衣，如果最後不是你，或許真的要出人命。”
小計唏噓的說到。
“事後，露營基地那邊也發現了發動機是被人為破壞的，報警調查。昨天晚上從那群女孩口中得知了始末，我們也告知了基地事情的經過，他們態度很強硬，不接受任何和解。所以不論你這裏的態度是什麽，那群女孩子都會得到很慘痛的教訓。”
林春山聽著沈默。
心中忽然對這些明明具有表率作用卻人品低劣的明星產生了巨大的厭惡。這些人，如果早早被人發現不堪的面目，是不是就能阻止幾個粉絲的喜歡？若是有什麽強有力的監督，他們是不是也不敢胡來？
至少裝，也得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吧……
小計警官看著陷入沈默的林春山，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頭。
辦完了正事，他便準備和一起來的新聞組同事一塊離開。腳剛剛轉了半圈，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一個人影驚慌失措地跑了過來。
跑得近了，這才看清楚一張鼻青臉腫的臉，身上的衣服也因為扣子的掉落松垮地掛在肩頭上，露出布滿毛發的腹部來。
林春山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先前蹲在車邊上抽煙的男人。
那人連滾帶爬地到小計腿邊，抱著對方的小腿淒厲地大叫起來：“警官！警官我要報警！徐越，徐越他要殺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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