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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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把玩著手中的匕首,眸中的神色晦暗不明,而相澤遙已經靠在他的肩上睡著了。兩人坐在人煙稀少的鄉下車站的長座上,天空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滴在泥土裏,氤氳成更深的顏色。

時間回到今天早上六點。

太宰治從幽深的黑暗裏掙脫醒來,手腕,很疼。他討厭疼痛,他也習慣了疼痛。在過往漫長的時間裏,他身體上的疤痕時時犯痛,每一個雨夜,每一個潮濕的天氣裏。

有時候他會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但當這具軀殼上出現新的傷痕時,還是難免下意識的感受到痛苦。

睜開眼的時候,相澤遙已經在他身邊。

他似乎一直在等待自己醒來的瞬間。

太宰治第一次看不清一個人的意圖,這個人看他的目光是那樣的覆雜,痛苦又希冀的模樣。太宰治張開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怎麽了?”

“走吧。”

“什麽?”

“我說了,帶你離開。”相澤遙理所當然道。

“……”

太宰治不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鳶色的眼眸裏沒有詫異也沒有抗拒,只是安靜,安靜的與他對視,仿佛這樣就可以看清這個人的想法。

但很可惜,即使是聰明如太宰治,也不能預料到未來發生的一切,所以更不可能明白相澤遙的來意。

相澤遙也沒有再說什麽,他並不覺得太宰治會拒絕他。而且就算太宰治拒絕,他也照樣要把這個家夥帶走,不管能不能改變,他都希望在太宰治的生命裏多留下一些痕跡,一點點也可以。

但回憶是不可以貸款的,它循著既定的軌跡的前進,在漫長的時間裏見證相遇與別離,沈澱下來,最終成為不可觸及的東西。相澤遙因為回憶想帶走太宰治,而在太宰治的回憶裏,他只是當初那個轉身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人罷了。

太宰治閉了閉眼。

他側頭看向睡著的相澤遙,握緊手中的利器,匕首距離對方的脖子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他殺過很多人,但他不喜歡記住死人的名字和樣貌。因為死去就是死去,是一個人的終結。

他不希望一個人死人給自己留下什麽不可磨滅的印象,就好像他希望自己死後也不會有人記住他一樣。

刀刃抵住相澤遙脖頸的一瞬間,他恍惚有一種血濺在臉上的觸感。

但相澤遙沒有醒,他也沒有真的刺下去。

他感受到相澤遙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耳畔,他的心跳,他的體溫……這一切都很真實。但他明明記得,曾經的相澤遙的體溫是冰冷的,是不屬於人類的寒冷。

怎麽了,你也變成真正的人類了嗎?

……那又是誰改變了你呢。

太宰治將匕首收了起來,手輕輕按上自己的心口。

那裏也同樣在跳動著。

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撫上相澤遙眼角的血色淚痣。

真的是,現在的這家夥,真的很像人類啊。

相澤遙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天黑,太宰治一動不動的坐在他的旁邊,不說話也不擡頭。

“……怎麽不叫醒我啊。”

“看你睡得太死。”

“你是在等中原先生找到你吧。”相澤遙戳破對方,“放心,我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他不可能這麽快。”

太宰治活動了幾下終於獲得自由的肩膀,沒好氣的冷哼幾下:“呵呵。”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皮笑肉不笑的質問。

相澤遙站了起來,此刻依然還在下雨,但是這裏沒有路燈,於是太宰治有些看不清對方了。

“我想試試普通人的生活。”

“可你連人類都不是。”太宰治嘲諷道。

十五歲的太宰治還有小孩子的脾氣,不會像未來那樣總是笑著說“好吧,都依你”之類的話。總之,有些讓人想揍他。

相澤遙不滿意道:“我可以是。”

對此,太宰治的回答是敷衍的露出一個笑。

倆人寄宿在鄉下一間有些破舊的旅館裏。

因為過於破舊很少有客人來,以至於只要交錢就連身份證件都不需要交。

“要講故事嗎?”

太宰治準備睡覺之前,相澤遙忽然問。

太宰治不明所以:“什麽?”

“小孩睡覺之前不都應該聽故事嗎?”

“你看我哪裏像小孩?”

“你不是未成年?”相澤遙好奇。

“是……但是……但是!”太宰治覺得很無奈,“只有三四歲的小孩才要聽故事吧。他們睡不著,他們的母親為了哄他們睡著,才會講故事。”

相澤遙似懂非懂點點頭,又問:“那你現在睡得著嗎?”

太宰治:“……”

相澤遙:“既然睡不著,那我講講吧。講……一面鏡子的故事。”

[餵餵餵!]鏡子強烈不滿意[你這人怎麽這樣!]

在相澤遙等太宰治醒過來的那段時間,鏡子終於做好準備,給他講了那段故事,不長,很短。

“你不是說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故事,如果願意,也可以講給別人聽嗎?”

相澤遙有些不太確定了,因為他記得當時鏡子說,它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了,早就不記得當時的感覺了,就算相澤遙隨便講給別人聽,它也不會介意。

[但是……太宰治這家夥……他……我……好吧]

好吧,它承認,它不太待見太宰治。

[我確實這麽說了,但是太宰治他真的不會把你講的故事當成玩笑嗎]

“不會的。”

[……]鏡子默許了相澤遙的行為。

太宰治不說話,躺到了有些咯人的床上,電風扇呼啦呼啦的吹,但也不是很涼快。

相澤遙便直接在屋子裏凝結出了冰,幾乎將周圍覆蓋,這下夏天變冬天,太宰治默默裹緊了衣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

“有一個國王?國王的新衣?”太宰治嫌棄的聽著對方老套的故事開頭。

“別打斷我。”相澤遙拿枕頭砸了過去。

太宰治老實閉嘴了。

相澤遙繼續講了下去,炎熱的夏日,在破舊的旅館裏聽故事,這其實是一種很新奇的體驗。

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有一個部族。

他們和外界隔離,他們用著原始的武器獵取食物,住在用木頭堆砌的屋子裏。

他們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與文明隔離的種族,他們信仰著神明和鬼怪。在幹旱的時候會設祭壇祈求雨,在族人死去之後會為他們吟唱古老的歌謠祈求下一世的順利。

少女的父母為她冶煉出來一面銅鏡作為成年的禮物。

他們就這樣掙紮著,生活著。雖然有時候會吃不飽食物,雖然會有人被野獸撕裂成碎片,雖然突如其來的疾病會奪走很多人的生命……但是他們頑強的活了下來。

他們以為自己會繼續頑強的活下去,在苦難中尋找每個夜晚天空都會出現的星光,在難得美好的篝火裏圍成一圈唱歌跳舞。

他們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麽,但是他們依然活著,因為他們希冀著未來。

後來有人發現了他們的存在,他們想要擁有那片土地,因為這裏的土地是如此肥沃。可是原始的部落把這裏視為家園,絕對不可能讓出。

於是他們穿著盔甲,帶著尖刀,殺死了很多很多人。

拼命抵抗的精壯男人們一個個死去了。

老邁的老人拾起地上的不知道哪具屍首的刀,沖了上去。

他們無路可逃。

最後,女孩撿起染血的刀,恐懼又堅定的走向敵人。

她的血染在那一面鏡子上,她看見鏡中的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她的父母滿心歡喜的送給她禮物。

鏡子被那些人撿起,又被隨意的摔在地上。

它聽見痛苦的哀嚎,絕望,怨恨,不甘,恐懼與貪婪,那些情緒匯聚在一起,匯聚成為實體。

“然後呢?”太宰治問。

“然後那些闖入者都死了,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有人說,那面鏡子上有邪惡的力量,於是那面被人類痛苦情緒所沾染充斥的鏡子也被封印在古塔裏。”相澤遙說。

太宰治狐疑道:“這真的是可以講給小孩子聽的故事嗎?”

“……額。”相澤遙有些不太確定。

“而且這種故事,只會讓小孩睡不著覺吧。”

相澤遙想了想,確實……有點不適合小朋友?

倆人安靜的坐了一會兒。

鏡子默默和相澤遙吐槽[你知道嗎,今天你睡覺的時候,他想殺了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到底怎麽想的?]

相澤遙沈默了半天,最後如同說一個秘密一樣,傳聲道:“這一次,我什麽都沒有想。”

就在相澤遙想說,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的時候,太宰治又說話了。

他說:“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呢。”

相澤遙楞了一下。

“是啊,真的很悲傷。”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相澤遙帶著他換了地方。

太宰治慢悠悠的被相澤遙拉著走:“我以為你會一直縮在那裏。”

“怎麽會。”相澤遙無奈,“我不相信你會不偷偷給中原先生留線索,再不走估計就要被找到了。”

“怎麽,你怕被罰?”

“不是。”相澤遙搖搖頭,“被找到的話……我就要離開了。”

那個屬於他的時間的太宰治,應該已經等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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