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察覺（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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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察覺（捉蟲）
出了門,蕭無雙一路向前，直到完全離開了宴樓，確定沒有人在跟蹤自己後,這才慢下了步子。
背靠著略微有些粗糙的闌幹，他脫力地嘆過一聲,輕輕吸了口冰涼而沈重的空氣。
他淡淡掃了一眼四周,才發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問霞樓的樓群之間都是靠仙術相聯系的，沒什麽修為的弟子一般都靠通行令牌轉換位置，他貿然從宴樓裏離開，也不知道是被傳入了哪一座樓。
簡單來說,就是迷路了。
……倒黴。
周圍四處是小弟子的嬉鬧聲,吵擾得很,他在樓裏找了個最遠，最清凈的位置，環著手臂,迫使自己閉上眼，放空大腦。
其實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他們之間，有什麽值得懷念的記憶嗎？
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多少。
閉上眼,第一幕闖入眼簾的,仍然是漫天的血色，和一柄插在他心口上的劍。
除去這件事之外，當然也有很多，他試著用回憶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幕幕模糊而清晰的畫面掠過眼前,他微張著唇，呼吸緩了下來。
到頭來,最最沒有煩惱的，反而是那個最初，在後山的墳冢前遇到宋離的自己。
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在乎那些過去的是是非非，扮的天衣無縫，卻險些亂了神智，再一次被宋離牽著情緒走。
方才這般，與從前有什麽區別？
而且最不妙的是，以宋離的修為，可能已經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麽了。
蕭無雙煩躁地沈著眸，氣息有些低沈，起身要走，但周圍人已經多了起來，一堆穿著素衣的小弟子，像是學堂下課似的，蜂擁著朝外走。
他擦著邊走，卻還是難免磕磕碰碰，和一個比他個頭高一些的弟子撞到了肩膀，那個人嗯了一聲，皺著眉看過來。
停下來的，還有他身邊的幾個跟班似的小孩，看面相，都不是好惹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幾下，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湊過來問：“小子，不會走路？”
蕭無雙：“……”
不是聽說，醫修都是溫柔可人，好言好語的嗎？
蕭無雙垂下眸，側頭道了聲抱歉，便繼續往前走。但那人似乎是個不怕犯事的小霸王，見蕭無雙是個眼生的，認定他不是內門打雜，就是個外門弟子，便毫不顧忌，罵罵咧咧的跟了過來。
“撞了人就跑，這麽能？”
“不說話，是耳朵不好使？還是啞巴了？”
其中一個調笑著湊到他旁邊，不安分地去掀他頸後的布料，故意從旁將他衣服扯開，露出一片冷白的膚色，再看他皺著眉，默默理好衣服的模樣，捧腹大笑，好似看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一樣。
蕭無雙：“……”
因為對方的不依不饒，他直接當自己遇到了一堆亂叫的蒼蠅，也沒放在心上，卻反倒因為太無所謂的樣子，被糾纏上了。
周圍熙熙攘攘走著不少人，大約因為白天的修煉，一個個都面露倦意，打著哈欠，都只顧著和邊上人聊天，偶爾才有幾個人註意到他們這兒，但看見為首那個小霸王，都紛紛避開眼神。
看來真是個不好惹的。
身邊的騷擾聲仍然不斷，蕭無雙便主動停下腳步，轉過了身。這一下，那小霸王為首的一群人反而沒動作了，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陣，才確信他不是要搗什麽鬼。
小霸王不算胖，但臉上肉呼呼的，像是嬰兒肥似的，見此情形，兩眼一轉，呵呵笑起來：“想明白了，要給我賠禮道歉了？”
“倒也不是。”蕭無雙斜視著一邊，視線微垂，像是真的在思索似的，“我在想，既然我們之間有了點誤會，這麽不利弟子和睦的事，萬萬不能拖著，不妨……就找瘣樓主尋個公道？”
小霸王的臉色頓時嚇得白了白，但撇著嘴思索了一下，又大起膽子，扯著笑說：“瘣樓主會理你？做你的夢！也不看看你自個兒的身份……”
“……什麽身份？”
幾人身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蕭無雙擡頭望過去，看著小霸王身後大步走來一個灰色的人影，高高大大，對比起來，眼前的小弟子頓時就成了個小孩似的存在。
也像是在人群之中，擠進來一只異常巨大的灰毛大狗。
“……”
一夜撞了三個熟人，今天未免也太邪門了一點。
應辰一出現，那小霸王神色先是猛然大變了一瞬，突然又恭恭敬敬地低眉閉眸，動作極為標準地作了一禮：“在下肖羽，見過應仙君。”
蕭無雙：？
你誰？
應辰對肖羽川劇變臉般的演技沒興趣，簡單地應了一聲，連看他演戲的心情都沒有，轉過頭，柔著聲問蕭無雙：“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嗓音比小時候變化了許多，少了些稚氣，多了分低啞，還夾帶著一些莫名的……小心翼翼的感覺。
“迷路。”蕭無雙直截了當地回答。
小霸王肖羽伏低的腦袋微微擡起，怔楞地看著兩人對話的模樣，仙界十分註意修為高低之分，他也是借著這個原因，才敢肆無忌憚地挑釁眼前這個外門弟子。
可是現在看來……這兩人卻像是同境界的友人般，絲毫沒有什麽顧忌。
怎麽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初來問霞樓不久，迷路很正常。”應辰像是閑聊般與他攀談，眉目也溫和地舒張開來，“我偶爾來這兒教書，講些與妖獸有關的課，對這裏還算熟悉。”
說完，他沈著眸，掃了眼周圍一圈，嚇得小弟子們重又埋下頭，完全不敢得罪這位前輩。一邊又暗暗咒罵著後悔，怎麽偏偏就今天這麽倒黴，得罪了這麽一個不該得罪的人，我帶你回去吧。
他點了點頭：“勞煩應仙君了。”
肖羽幹幹地笑著，退後一步：“那、我們也先行告退……”
“慢著。”應辰斜過眼，冷冰冰地叫住他們，“所有人，今天就去你們師尊那兒領罰，聽見了？”
他們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心中叫苦連疊，反駁的話也慢慢咽了回去，幹巴巴地回答：“弟子明白。”
“還有，每人抄《仙妖記》二十遍，《說異妖》三十遍，十日之內結束，我會親自來查。”
“……”
一個個臉蛋都皺得緊緊的，像是比要了他們的命還痛苦。
應辰緊盯著那幾人狼狽地快步走遠，消失在長廊那頭，才放心地嘆了嘆氣，他陰惻惻的目光在轉到蕭無雙身上時，緩緩垂下，柔軟了不少。
周圍的人不知何時散了個一幹二凈，當下，靜悄悄的，就他們兩個人獨處。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應辰率先開口，問：“我聽說，你……現在叫蕭淮？”
“嗯。”
低眉沈默了一會，應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我以後便喊你蕭公子吧。”
像是還不太習慣這個陌生的名字。
他看上去似乎在緊張，呼吸平覆後，格外專註地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推敲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問：“晚宴……你還習慣嗎？聽說不僅有瘣樓主，還有仙宮的人去了……”
“嗯。”蕭無雙點了點頭，表現得神色無常，“多謝你們幫助了，仙界的人也比我想象的要好相處些。”
應辰松了口氣，似乎是認為他沒和宋離碰面，放心了許多，坦然地拍了拍胸脯：“剛剛那些小孩都是樓裏的一些普通弟子而已，以後誰要是欺負你，盡管跟我說，我保證讓他們再也不敢靠近你！”
“那就多謝應仙君了。”
這三個字，她說得還有些拗口，但又隱約覺得有趣，明明應辰還是那個應辰，如今卻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還輪到他保護自己，真是想也不想到。
他輕輕舒了口氣，眉目稍展，說：“我和那幫小孩也沒什麽關系，今後估計也碰不到，倒是不用多操心。”
說罷，卻令應辰短暫地楞了一楞。
“……瘣心還沒同你說嗎？”應辰為難地撓了撓頭上的灰毛，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其實，外門弟子是要去做雜事的……我也不太希望你去，同瘣心說了，他卻好像很堅持……要不，我還是再去幫你說說吧？”
雜事？
蕭無雙本人倒是接受的很快，他和瘣心的交易裏，他得到這個外門弟子的身份，若是天天閑著沒事做，整日和他們這些高境界的修士交往，才會引人懷疑。做些分內的事，才能更好地掩飾身份。
他搖了搖頭，十分冷靜地說：“瘣樓主做得對，倒是應仙君不必這麽關照我，我只是一介外門弟子，做一些和身份符合的事，本就合情合理。若是仙君一直對我特殊對待，反而有違公道，也會讓一些弟子對你有所誤會。”
話語間的疏離淡淡地透了過來，應辰微張著唇，聽完，竟有些微微的詫異。他茫然地審視著蕭無雙如今的模樣，陌生到有些認不出。
清冷的輪廓，疏遠的話語，和記憶中的那個紅衣妖冶，親切照顧著他的人，很難對上號。
應辰緩緩吐出一口氣，勾起唇，苦笑著點了點頭。
“……嗯。”
……
領著他回到住處時，應辰與他溫和地道了聲再見後，便轉過身，消失在樓與樓之間的暗門之中。
時候已經不早了，瘣心安排給他的房間前站著幾個人，其中一襲綠黃小裙的姑娘，正是王鳶夏。
王鳶夏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微微蹙眉，看臉色，她大約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一夜之間，瘣心從附近撿回來的凡人會變成問霞樓的外門弟子。
不過應辰也讓她不要聲張這件事，大概不是她該管的。
王鳶夏只是過來幫忙的，跟著其他幾個小弟子往外走時，回頭看了蕭無雙幾眼，就走了。
客套地道謝，道別完，蕭無雙站在門外，朝房間裏簡單看了幾眼——除了之前的小茶桌外，又添了點簡單的家具，幾張紅木小圓凳，一張只夠一人睡的木板小床，還有幾盆花草，紅粉相間的嬌嫩花朵，將房間襯得更有活力了一些。
他看著花朵們艷麗的色彩，斂了斂眉，感受到一股平淡而舒心的感覺。
不過他沒有直接進屋，而是關上門，去膳房帶了一碗魚片粥，動身找去了秦昭的屋子。
秦昭的境界是不需要用膳的，但他如今傷的重，吃些暖身的東西，對療傷也有好處。
瘣心說，他受的內傷不小，饒是問霞樓的醫修也忙活了好一陣子，這幾天蕭無雙沒見到他，只聽說他情況慢慢好轉，已經沒有性命危險了。
蕭無雙敲了兩下門，便推門進來了。
屋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草的苦腥味，盈盈繞繞，熏得人眼睛都濕起來。
屋中.央擺著一張木床，秦昭姿勢散漫地坐在上頭，胸前纏著一圈圈染著血的白巾，一手捏著個戲本子，漫不經心地看著，聽到他進門的聲響，將那戲本子隨意地朝外一扔，陰鷙的眼神緩緩移了過來。
蕭無雙平靜地坐在他身邊，將食盒擺在一邊，掀開木蓋，將魚片粥端了出來，滾燙的粥米在碗裏騰騰冒著熱氣。
秦昭看上去滿不在乎，眼神卻時不時往他這兒瞥，還嘟囔了一句：“……又是粥。”
嘴上雖然不依不饒的，卻還是乖乖接過粥，嘗了一口，卻又飛快地鎖緊了眉。
蕭無雙探出身子：“怎麽了？”
秦昭撇了撇嘴，臉上冒了些紅色，像是被熱氣蒸騰影響到似的。
“……燙。”
蕭無雙無奈地笑了笑，讓他慢點吃，遂而坐在邊上，抄起那戲本子隨意地翻了翻，時不時也與他說句話，但看秦昭一臉別扭，他便幹脆安靜地閉上嘴。
待到他喝完粥，甩下粥碗，他收拾完，猶豫了幾秒，問：“既然傷好的差不多了，也該考慮一下以後？”
秦昭掃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說：“只要你能趕快從這鬼地方出去，別的什麽都行。”
“……我是在問你，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秦昭閉了閉眼，別過頭，淡淡地道：“……不怎麽辦。”
“是嗎。”蕭無雙也沒介意他的冷淡，像是陳述公事般，繼續說話，“我必須在這裏再待上一陣子，你若是想回魔界，我可以找瘣心商量，應該還是有辦法的。”
聞言，室內沈寂了幾秒，秦昭緩慢擡起目光。
“……我要是回去，你去哪兒？”
蕭無雙沈思一二，回答：“暫且沒想好，但只要去了凡界，我有手有腳的，尋個差事過平凡日子應當沒問題。”
“既然沒想好，你……”秦昭說話時撓了撓臉頰，大概是覺得不自在，又放下了手，視線斜到一邊，“你若是以後想跟著我，倒也不是不可以。”
這麽說，好像還是給了他頗大的恩賜似的。
沒想到秦昭長了副兇相，人卻挺幼稚的。蕭無雙當然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不過，他今後也不打算跟著秦昭，這小子雖然現在安分了許多，但骨子裏還是個有血性的，不可能甘願一輩子做個平凡人。
如今秦家被滅，魔族式微，他又身負重傷，才會收起自己的尖牙，若是將來出現了重振魔族的大好機會，他必定不會輕易放過。
顧及到對方的心情，蕭無雙斂了斂眼角，決定裝作沒聽到。
他垂下眸，沈默了一會兒，而後岔開話題說：“對了，還有件事，我忘記跟你說了。”
沒有聽到回答，秦昭稍稍有些不悅，沒接他的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蕭無雙仍是半合著眸，坐在榻邊，深夜，只有燈火的黃光照亮了整間屋子，將他鐫刻般五官分明的側臉映得光影分明，青絲輕動。
“宋離見過我了。”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秦昭的身子倏爾震了震，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子，兩道眉狠狠擰了起來，也不顧自己胸前還有一片傷口，攬著他的肩膀將人拽了過來，力道絲毫沒有放輕。
“你要跟他走？”
“……冷靜一點。”
雖然叫秦昭冷靜，蕭無雙自己卻有些動了脾氣，
“怎麽老是說我要跟著誰？我又不是你們養的靈寵。”
秦昭冷著眼看他，時間難熬地過去了幾秒，就在蕭無雙以為他又要亂發脾氣，準備一走了之的時候，他卻沈沈吐了口氣，煩躁地抓了抓臉頰。
“……抱歉。”
蕭無雙的沈默讓秦昭格外煩躁，他嘖了一聲，胸口堵得慌，微幹的唇緩慢張開，傳來男人格外低啞的聲音：“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和他在一起了，那種人根本不配你跟著，還不如……將來跟了我。”
“……至少，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那樣對你的。”
蕭無雙稍稍一楞，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但他沒來得及開口，就又被陡然暴怒，滿臉漲得通紅的秦昭拎了起來，麻利地丟到門外，啪的一下摔上門，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是在一秒內完成的。
蕭無雙拎著食盒，將秦昭剛剛的反應，聯系起剛剛的對話，禁不住有些莫名的疑惑。
他眨了眨眼，漸漸有些恍惚，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是不是他，想太多了？
蕭無雙定定地站在門口，記憶一點點回溯，讓他愈來愈清醒起來。
可秦昭剛剛的反應，分明就像是……
對他有了些，特殊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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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門,蕭無雙一路向前，直到完全離開了宴樓，確定沒有人在跟蹤自己後,這才慢下了步子。
背靠著略微有些粗糙的闌幹，他脫力地嘆過一聲,輕輕吸了口冰涼而沈重的空氣。
他淡淡掃了一眼四周,才發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問霞樓的樓群之間都是靠仙術相聯系的，沒什麽修為的弟子一般都靠通行令牌轉換位置，他貿然從宴樓裏離開，也不知道是被傳入了哪一座樓。
簡單來說,就是迷路了。
……倒黴。
周圍四處是小弟子的嬉鬧聲,吵擾得很,他在樓裏找了個最遠，最清凈的位置，環著手臂,迫使自己閉上眼，放空大腦。
其實也沒什麽好在意的。
他們之間，有什麽值得懷念的記憶嗎？
仔細想想,好像也沒有多少。
閉上眼,第一幕闖入眼簾的,仍然是漫天的血色，和一柄插在他心口上的劍。
除去這件事之外，當然也有很多，他試著用回憶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幕幕模糊而清晰的畫面掠過眼前,他微張著唇，呼吸緩了下來。
到頭來,最最沒有煩惱的，反而是那個最初，在後山的墳冢前遇到宋離的自己。
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在乎那些過去的是是非非，扮的天衣無縫，卻險些亂了神智，再一次被宋離牽著情緒走。
方才這般，與從前有什麽區別？
而且最不妙的是，以宋離的修為，可能已經從他身上看出點什麽了。
蕭無雙煩躁地沈著眸，氣息有些低沈，起身要走，但周圍人已經多了起來，一堆穿著素衣的小弟子，像是學堂下課似的，蜂擁著朝外走。
他擦著邊走，卻還是難免磕磕碰碰，和一個比他個頭高一些的弟子撞到了肩膀，那個人嗯了一聲，皺著眉看過來。
停下來的，還有他身邊的幾個跟班似的小孩，看面相，都不是好惹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幾下，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湊過來問：“小子，不會走路？”
蕭無雙：“……”
不是聽說，醫修都是溫柔可人，好言好語的嗎？
蕭無雙垂下眸，側頭道了聲抱歉，便繼續往前走。但那人似乎是個不怕犯事的小霸王，見蕭無雙是個眼生的，認定他不是內門打雜，就是個外門弟子，便毫不顧忌，罵罵咧咧的跟了過來。
“撞了人就跑，這麽能？”
“不說話，是耳朵不好使？還是啞巴了？”
其中一個調笑著湊到他旁邊，不安分地去掀他頸後的布料，故意從旁將他衣服扯開，露出一片冷白的膚色，再看他皺著眉，默默理好衣服的模樣，捧腹大笑，好似看到了什麽極好笑的事情一樣。
蕭無雙：“……”
因為對方的不依不饒，他直接當自己遇到了一堆亂叫的蒼蠅，也沒放在心上，卻反倒因為太無所謂的樣子，被糾纏上了。
周圍熙熙攘攘走著不少人，大約因為白天的修煉，一個個都面露倦意，打著哈欠，都只顧著和邊上人聊天，偶爾才有幾個人註意到他們這兒，但看見為首那個小霸王，都紛紛避開眼神。
看來真是個不好惹的。
身邊的騷擾聲仍然不斷，蕭無雙便主動停下腳步，轉過了身。這一下，那小霸王為首的一群人反而沒動作了，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陣，才確信他不是要搗什麽鬼。
小霸王不算胖，但臉上肉呼呼的，像是嬰兒肥似的，見此情形，兩眼一轉，呵呵笑起來：“想明白了，要給我賠禮道歉了？”
“倒也不是。”蕭無雙斜視著一邊，視線微垂，像是真的在思索似的，“我在想，既然我們之間有了點誤會，這麽不利弟子和睦的事，萬萬不能拖著，不妨……就找瘣樓主尋個公道？”
小霸王的臉色頓時嚇得白了白，但撇著嘴思索了一下，又大起膽子，扯著笑說：“瘣樓主會理你？做你的夢！也不看看你自個兒的身份……”
“……什麽身份？”
幾人身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
蕭無雙擡頭望過去，看著小霸王身後大步走來一個灰色的人影，高高大大，對比起來，眼前的小弟子頓時就成了個小孩似的存在。
也像是在人群之中，擠進來一只異常巨大的灰毛大狗。
“……”
一夜撞了三個熟人，今天未免也太邪門了一點。
應辰一出現，那小霸王神色先是猛然大變了一瞬，突然又恭恭敬敬地低眉閉眸，動作極為標準地作了一禮：“在下肖羽，見過應仙君。”
蕭無雙：？
你誰？
應辰對肖羽川劇變臉般的演技沒興趣，簡單地應了一聲，連看他演戲的心情都沒有，轉過頭，柔著聲問蕭無雙：“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嗓音比小時候變化了許多，少了些稚氣，多了分低啞，還夾帶著一些莫名的……小心翼翼的感覺。
“迷路。”蕭無雙直截了當地回答。
小霸王肖羽伏低的腦袋微微擡起，怔楞地看著兩人對話的模樣，仙界十分註意修為高低之分，他也是借著這個原因，才敢肆無忌憚地挑釁眼前這個外門弟子。
可是現在看來……這兩人卻像是同境界的友人般，絲毫沒有什麽顧忌。
怎麽有種不妙的預感……
“你初來問霞樓不久，迷路很正常。”應辰像是閑聊般與他攀談，眉目也溫和地舒張開來，“我偶爾來這兒教書，講些與妖獸有關的課，對這裏還算熟悉。”
說完，他沈著眸，掃了眼周圍一圈，嚇得小弟子們重又埋下頭，完全不敢得罪這位前輩。一邊又暗暗咒罵著後悔，怎麽偏偏就今天這麽倒黴，得罪了這麽一個不該得罪的人，我帶你回去吧。
他點了點頭：“勞煩應仙君了。”
肖羽幹幹地笑著，退後一步：“那、我們也先行告退……”
“慢著。”應辰斜過眼，冷冰冰地叫住他們，“所有人，今天就去你們師尊那兒領罰，聽見了？”
他們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心中叫苦連疊，反駁的話也慢慢咽了回去，幹巴巴地回答：“弟子明白。”
“還有，每人抄《仙妖記》二十遍，《說異妖》三十遍，十日之內結束，我會親自來查。”
“……”
一個個臉蛋都皺得緊緊的，像是比要了他們的命還痛苦。
應辰緊盯著那幾人狼狽地快步走遠，消失在長廊那頭，才放心地嘆了嘆氣，他陰惻惻的目光在轉到蕭無雙身上時，緩緩垂下，柔軟了不少。
周圍的人不知何時散了個一幹二凈，當下，靜悄悄的，就他們兩個人獨處。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應辰率先開口，問：“我聽說，你……現在叫蕭淮？”
“嗯。”
低眉沈默了一會，應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我以後便喊你蕭公子吧。”
像是還不太習慣這個陌生的名字。
他看上去似乎在緊張，呼吸平覆後，格外專註地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推敲了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問：“晚宴……你還習慣嗎？聽說不僅有瘣樓主，還有仙宮的人去了……”
“嗯。”蕭無雙點了點頭，表現得神色無常，“多謝你們幫助了，仙界的人也比我想象的要好相處些。”
應辰松了口氣，似乎是認為他沒和宋離碰面，放心了許多，坦然地拍了拍胸脯：“剛剛那些小孩都是樓裏的一些普通弟子而已，以後誰要是欺負你，盡管跟我說，我保證讓他們再也不敢靠近你！”
“那就多謝應仙君了。”
這三個字，她說得還有些拗口，但又隱約覺得有趣，明明應辰還是那個應辰，如今卻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還輪到他保護自己，真是想也不想到。
他輕輕舒了口氣，眉目稍展，說：“我和那幫小孩也沒什麽關系，今後估計也碰不到，倒是不用多操心。”
說罷，卻令應辰短暫地楞了一楞。
“……瘣心還沒同你說嗎？”應辰為難地撓了撓頭上的灰毛，猶豫著該如何開口，“其實，外門弟子是要去做雜事的……我也不太希望你去，同瘣心說了，他卻好像很堅持……要不，我還是再去幫你說說吧？”
雜事？
蕭無雙本人倒是接受的很快，他和瘣心的交易裏，他得到這個外門弟子的身份，若是天天閑著沒事做，整日和他們這些高境界的修士交往，才會引人懷疑。做些分內的事，才能更好地掩飾身份。
他搖了搖頭，十分冷靜地說：“瘣樓主做得對，倒是應仙君不必這麽關照我，我只是一介外門弟子，做一些和身份符合的事，本就合情合理。若是仙君一直對我特殊對待，反而有違公道，也會讓一些弟子對你有所誤會。”
話語間的疏離淡淡地透了過來，應辰微張著唇，聽完，竟有些微微的詫異。他茫然地審視著蕭無雙如今的模樣，陌生到有些認不出。
清冷的輪廓，疏遠的話語，和記憶中的那個紅衣妖冶，親切照顧著他的人，很難對上號。
應辰緩緩吐出一口氣，勾起唇，苦笑著點了點頭。
“……嗯。”
……
領著他回到住處時，應辰與他溫和地道了聲再見後，便轉過身，消失在樓與樓之間的暗門之中。
時候已經不早了，瘣心安排給他的房間前站著幾個人，其中一襲綠黃小裙的姑娘，正是王鳶夏。
王鳶夏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微微蹙眉，看臉色，她大約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麽一夜之間，瘣心從附近撿回來的凡人會變成問霞樓的外門弟子。
不過應辰也讓她不要聲張這件事，大概不是她該管的。
王鳶夏只是過來幫忙的，跟著其他幾個小弟子往外走時，回頭看了蕭無雙幾眼，就走了。
客套地道謝，道別完，蕭無雙站在門外，朝房間裏簡單看了幾眼——除了之前的小茶桌外，又添了點簡單的家具，幾張紅木小圓凳，一張只夠一人睡的木板小床，還有幾盆花草，紅粉相間的嬌嫩花朵，將房間襯得更有活力了一些。
他看著花朵們艷麗的色彩，斂了斂眉，感受到一股平淡而舒心的感覺。
不過他沒有直接進屋，而是關上門，去膳房帶了一碗魚片粥，動身找去了秦昭的屋子。
秦昭的境界是不需要用膳的，但他如今傷的重，吃些暖身的東西，對療傷也有好處。
瘣心說，他受的內傷不小，饒是問霞樓的醫修也忙活了好一陣子，這幾天蕭無雙沒見到他，只聽說他情況慢慢好轉，已經沒有性命危險了。
蕭無雙敲了兩下門，便推門進來了。
屋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藥草的苦腥味，盈盈繞繞，熏得人眼睛都濕起來。
屋中.央擺著一張木床，秦昭姿勢散漫地坐在上頭，胸前纏著一圈圈染著血的白巾，一手捏著個戲本子，漫不經心地看著，聽到他進門的聲響，將那戲本子隨意地朝外一扔，陰鷙的眼神緩緩移了過來。
蕭無雙平靜地坐在他身邊，將食盒擺在一邊，掀開木蓋，將魚片粥端了出來，滾燙的粥米在碗裏騰騰冒著熱氣。
秦昭看上去滿不在乎，眼神卻時不時往他這兒瞥，還嘟囔了一句：“……又是粥。”
嘴上雖然不依不饒的，卻還是乖乖接過粥，嘗了一口，卻又飛快地鎖緊了眉。
蕭無雙探出身子：“怎麽了？”
秦昭撇了撇嘴，臉上冒了些紅色，像是被熱氣蒸騰影響到似的。
“……燙。”
蕭無雙無奈地笑了笑，讓他慢點吃，遂而坐在邊上，抄起那戲本子隨意地翻了翻，時不時也與他說句話，但看秦昭一臉別扭，他便幹脆安靜地閉上嘴。
待到他喝完粥，甩下粥碗，他收拾完，猶豫了幾秒，問：“既然傷好的差不多了，也該考慮一下以後？”
秦昭掃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說：“只要你能趕快從這鬼地方出去，別的什麽都行。”
“……我是在問你，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秦昭閉了閉眼，別過頭，淡淡地道：“……不怎麽辦。”
“是嗎。”蕭無雙也沒介意他的冷淡，像是陳述公事般，繼續說話，“我必須在這裏再待上一陣子，你若是想回魔界，我可以找瘣心商量，應該還是有辦法的。”
聞言，室內沈寂了幾秒，秦昭緩慢擡起目光。
“……我要是回去，你去哪兒？”
蕭無雙沈思一二，回答：“暫且沒想好，但只要去了凡界，我有手有腳的，尋個差事過平凡日子應當沒問題。”
“既然沒想好，你……”秦昭說話時撓了撓臉頰，大概是覺得不自在，又放下了手，視線斜到一邊，“你若是以後想跟著我，倒也不是不可以。”
這麽說，好像還是給了他頗大的恩賜似的。
沒想到秦昭長了副兇相，人卻挺幼稚的。蕭無雙當然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不過，他今後也不打算跟著秦昭，這小子雖然現在安分了許多，但骨子裏還是個有血性的，不可能甘願一輩子做個平凡人。
如今秦家被滅，魔族式微，他又身負重傷，才會收起自己的尖牙，若是將來出現了重振魔族的大好機會，他必定不會輕易放過。
顧及到對方的心情，蕭無雙斂了斂眼角，決定裝作沒聽到。
他垂下眸，沈默了一會兒，而後岔開話題說：“對了，還有件事，我忘記跟你說了。”
沒有聽到回答，秦昭稍稍有些不悅，沒接他的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蕭無雙仍是半合著眸，坐在榻邊，深夜，只有燈火的黃光照亮了整間屋子，將他鐫刻般五官分明的側臉映得光影分明，青絲輕動。
“宋離見過我了。”
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秦昭的身子倏爾震了震，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身子，兩道眉狠狠擰了起來，也不顧自己胸前還有一片傷口，攬著他的肩膀將人拽了過來，力道絲毫沒有放輕。
“你要跟他走？”
“……冷靜一點。”
雖然叫秦昭冷靜，蕭無雙自己卻有些動了脾氣，
“怎麽老是說我要跟著誰？我又不是你們養的靈寵。”
秦昭冷著眼看他，時間難熬地過去了幾秒，就在蕭無雙以為他又要亂發脾氣，準備一走了之的時候，他卻沈沈吐了口氣，煩躁地抓了抓臉頰。
“……抱歉。”
蕭無雙的沈默讓秦昭格外煩躁，他嘖了一聲，胸口堵得慌，微幹的唇緩慢張開，傳來男人格外低啞的聲音：“我只是，不希望你再和他在一起了，那種人根本不配你跟著，還不如……將來跟了我。”
“……至少，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那樣對你的。”
蕭無雙稍稍一楞，一下沒有反應過來。
但他沒來得及開口，就又被陡然暴怒，滿臉漲得通紅的秦昭拎了起來，麻利地丟到門外，啪的一下摔上門，動作一氣呵成，幾乎是在一秒內完成的。
蕭無雙拎著食盒，將秦昭剛剛的反應，聯系起剛剛的對話，禁不住有些莫名的疑惑。
他眨了眨眼，漸漸有些恍惚，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是不是他，想太多了？
蕭無雙定定地站在門口，記憶一點點回溯，讓他愈來愈清醒起來。
可秦昭剛剛的反應，分明就像是……
對他有了些，特殊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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