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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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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昏厥

*

三日後。

破曉,鳥雀飛鳴。

乍暖還寒時,由東方吹來的第一陣風,卷帶著微暖日光,撲入大地芳草之間。

久違的大晴天,秦昭躺在屋檐瓦片上假寐著,叼著個草芥,正清凈,卻聽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伴著嚷嚷人聲吵擾過來。

一口呸掉草芥,秦昭從另一邊跳下來,伏在窗邊喊:“他們來了,你快點準備著!”

“早就準備好了。”

蕭無雙朝後擺擺手,頭也不回,從床底翻出那件染血的外袍,披在自己肩上。

秦昭朝屋裏看了幾眼,忽然抄起一個盛著水的瓷花,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對上蕭無雙的視線,秦昭輕挑起眉,道:“越亂越好。”

從前,他看人這樣摔瓶子準是要責備的,可蕭無雙這時見著碎瓶裏的水流慢慢散開,越流越遠,心情倒是分外平靜。

這大概就是心境變化吧。

蕭無雙半垂下眸,伏在床邊靜坐。

吵鬧聲很快傳到了廊外,再到屋外,最後,停在了閣門外。

秦昭換為男侍官的扮相,勸他們幾人不要進屋,長老們的嗓門卻愈喊愈烈。

“他病得重不重,關我什麽事?”

“把我們的人殺了個幹凈,屍骨未寒,現在他卻將犯人帶出去!你說這是什麽事!”

“既然仙帝不管,我們就親自管!讓開!”

聽腳步聲,大概來了□□人的樣子。

沖撞下,秦昭見時機差不多了,故意將結界解開,靠在門上的長老們倏地慘叫著倒了進來,踉蹌幾步,險些落成踩踏事件。

蕭無雙埋在手臂間,餘光瞥了眼。

蒙言與沈瑜都在隊伍中,卻並不是領頭的,站在旁邊不吭聲。吵鬧的那人是張陌生面孔,他一臉火氣正盛:“蕭無雙!你給我——”

四處都黑黝黝的,那長老剛踏出一步,便被沈瑜拉住,他正要發作,沈瑜為他指了指地上的一灘水漬。

“李長老,小心地滑。”

“嘖……”

那李長老退了幾步,沿著一地水漬,放眼望去,終於看清滿屋殘殘破破,瓶碎茶倒一片狼藉,好像剛被什麽劫匪打砸過似的。

蕭無雙披頭散發,倒在床邊看不清臉,陰郁昏暗的氛圍下,幾乎像是個垮了精神的廢人。

蒙言哼了一聲,嘲道:“以前不是挺神氣的嗎?怎麽這會就畏畏縮縮了。”

沈瑜攔住他,輕聲勸道:“悲傷過度,也是人之常情,看來蕭妃今日無法應付外事,李長老還是改日再來吧。”

四周眾人也皆是難堪尷尬的模樣,面面相覷,無人作聲。

這李長老是那幾十位遇害者的門派掌門,勸他空手回去,不符合人性常理;任他去追究蕭無雙,又怕得罪帝君,連累自己。

“這是怎麽搞得?”李長老拎出身後一個小仆,低聲責罵,“你不是說蕭妃窮奢極侈,是個惡妃嗎?怎麽看起來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尖嘴猴腮的小仆撓撓耳朵,靈機一動,解釋道:“長老,奢不奢侈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害人啊!咱門派白事未了,卻叫惡人清凈自在,這哪是個道理?”

“……就是這個道理。”李長老認可地點點頭,“蕭無雙,我不管你今日有什麽理由,你一定得把那個賊人給我叫出來!我要就地正法,還我門派上下老小一個公道!”

聞言,那小仆拉著同伴,上前想把蕭無雙揪起來。

沈瑜蒙言都還沒來得及阻攔,蕭無雙便倏地一下站了起來,一身帶血的素衣輕飄飄地轉了過去,叫那兩小仆猛地撲了個空。

“李長老,初次見面。”蕭無雙拍拍身子,雖是在做戲,眼下兩圈深色的印記卻不假,“你要找小辰對吧?”

李長老一揮手:“我不管他叫什麽,你快……”

“他就在這兒。”

不等人說完,蕭無雙便一掀被子,露出了其下藏著的一具“屍體”。

灰發從被單周圍露出來,一絲絲掉在地上,被單掀開後,便見一個沒有絲毫動靜的人躺在上頭,臉上蒙著塊白布,身著素衣,腿部以下的位置更是空空蕩蕩……

爬起來的兩小仆楞了:“死、死了?”

“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李長老氣得胡子一直,滿臉漲紅,攥著拳喊,“我好徒兒們的人命尚且還沒償還,他怎麽就死了!”

未等他接著聲張完,抱著個木桶的王鳶夏適時撞出來,一邊扒開人群一邊喊:“讓讓!都讓讓!”

小仆反應過來,立刻指著她斥責說:“亂撞什麽!知不知道這位仙長是何許人也?”

“我是不知道。”王鳶夏頭也不回,邊跑邊說,“再吵?萬一蕭妃這病治不好了,帝君怪罪下來,你能擔這個責嗎?”

眾人一齊看去,這才註意到蕭無雙袖袍間咳上的幾片血漬,在素色的布料上紅的格外刺眼。

“這……”小仆頓時縮回頭,咬牙啃唇的樣子尤為不甘。

“那幾十位長老死的確實冤,可人死不能覆生,李長老節哀順變,暫且靜靜心,先回去等消息吧。”沈瑜安慰他,“帝君並非藐視戒律之人,這樣做,也一定有其原因的。”

一群人圍著爭了許久,李長老堅持的態度也漸漸緩了下來,終於搖搖頭,撂下幾句狠話,走了。

王鳶夏在門邊探頭探腦,抹了把汗:“走得真慢,瞧他那脾氣……”

“一下死了那麽多人,脾氣再大也正常。”

“……也是,那之後呢?小辰又沒死,萬一他們責難你怎麽辦?”

“責難便責難吧,我無所謂。”

蕭無雙走至床邊,將小辰臉上的白布揭開,少年正安靜闔著眸,呼吸微弱。

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三天了。

麻醉的草藥根本起不了多少用處,失血過多和劇痛都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就連最擅長治療外傷的王鳶夏,都不能保證應辰能在七天內醒來。

多睡會也好。

醒來後,又該怎麽迎接失去雙腿的未來?活著是活著,可活著沒滋味,還要叫旁人可憐,究竟如何是好……

嘆了聲氣,蕭無雙坐下來洗藥,多多少少想挽救些什麽。

據王鳶夏說,北方藥修有種獨特的種肢之術——需用二十幾味特殊藥材煎出苦水,天天以之擦拭斷肢部位,待到時機成熟,便在斷肢處埋下仙界鐵樹花的種子,經過靈力操控,便有可能長出一種類似假肢,能夠連接神經的木肢。

他這會兒洗的,便是要拿來煎苦水的幾味藥材。

“別抱太大希望,北方醫修住的那都是極寒之地,一定也有環境因素。”王鳶夏不自信地補充道,“我聽外頭其他的醫修說,但凡在極寒之地以外的,九成都是失敗的例子。”

“但也有成功的概率。”蕭無雙沈著眸,見過那晚的場景,心臟像是浸了鉛水,很難再起波瀾,“至於今天這事,確實是我們做得不對,將來有機會,應當去找那李長老道歉才是。”

王鳶夏嘟囔了幾下,又道:“可他們鬧得這麽狠,今兒一早就堵了後宮幾處宮門,害得我都沒法出去拿藥。”

“……抱歉,再忍忍吧。”蕭無雙沈眸搗藥,撩到耳後的青絲又一絲絲滑下,“只要能找到證據證明他的清白,你隨時都能走。”

王鳶夏一急:“我又沒說要走!救人救到底,不看到他痊愈,我就不走了。”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她比平時更快地乘好藥材,點上煎爐,撐著頭緊緊盯著爐子。

屋內一時被藥味縈繞,蕭無雙看了眼窗外,時候差不多剛到正午,他重新整了整衣服,準備去冷宮找一趟海音。

海音這時應該在看守蕭鈺兒,如果蕭鈺兒用換命術與一個長老換了身子,這會應該有所破綻才對。

不到門邊,秦昭便一把攔住他,拎小雞似地將他拎了起來:“你去哪兒?”

蕭無雙幹脆地拍開他的手。

“有事要辦,我去去就來。”

“要是找蕭鈺兒有用,看守她的人能發現不了?”秦昭對他的作法頗為不讚同,“依她的實力,那老頭的命魂都上不了她的身,就能被她操縱的一套一套。你現在打草驚蛇,有什麽必要?”

“……可是除了這樣做,我還有什麽辦法?”

秦昭趾高氣昂地回答:“怎麽沒有?把蕭鈺兒附身的那老頭子抓出來就可以。她這樣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換命術簡單得很,讓人吞點自己的血就夠了。”

“血?”

秦昭捏著下巴,擰眉解釋:“光是血比較困難,一般是浸過血的某種東西,只要在身體裏待著就夠了。”

“那只要吐出那個東西就可以了?”

“算是。”秦昭抱著雙臂哼了哼,“你倒想得挺快。”

蕭無雙迷惑地皺了皺眉,默默看向他,一時無聲。

“幹嘛?”秦昭也皺眉。

“你不是說自己是魔族,不會幫我嗎?”

“……我愛幫不幫,你管我?”秦昭撇撇嘴,一臉糾結地扭過頭,“早看她不爽了,趁著尊上回來前,不如就在這兒解決她。反正借著這幫仙人的手,也沒人會懷疑我。”

蕭無雙低眉凝思。

讓蕭鈺兒陰謀敗露,必然要揭穿其換命一事。可這件事難就難在,如何揭穿,何時揭穿?

他暗自沈思了片刻,少許有些主意,但面前攔著一堵山似的人……

蕭無雙繞開秦昭想出門,卻又被再次拽了回來。

“你還去哪兒?”

“……找點事做。”

“去休息。”

秦昭又拎起他,盯著蕭無雙看了一會,臉色越來越猙獰,像是恨不得把他盯穿一個洞似的。

大半晌過後,他終於張了張唇。

“……別把尊上的身子累著了。”

“……知道了,會完完整整地還給你的,放心。”

並沒註意到對方流露出些許後悔的眼神,他拍了拍秦昭的肩,轉身回屋,坐回了小辰的床邊。

從前聽到這話,自己指不定還會傷心個幾秒,感嘆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可現在他靜靜握著小辰蒼白骨凸的手,除了希望這孩子醒來以外,心中沒有任何波瀾,更別提什麽感傷了。

眼前的手幹瘦無力,他捧著它,將其放在自己眉心,靜靜感受著其上寒心攝魂的涼意。

很快,就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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