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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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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葉氏四郎, 除為工部案郎中。

宣旨侍從將聖旨讀完,眾人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其他人還好,有些先前別有用心的, 特別是方啟師徒, 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尤其是看到那個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卻依舊讓人無法忽略其存在的白衣男子後。

總兵馬統帥,傅王宋嶠。

方啟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明黃的聖旨, 這怎麽可能?!

工部案郎中, 那是正六品職官!

從一個無名無功的農家子到正六品京官, 一步登天也不過如此了。

葉四郎做了什麽?

電光石火間, 方啟突然明白了。

指揮使季彥既然能奉命來為皇上宣旨, 其一言一行自然也代表了浩蕩皇恩。

剛剛, 指揮使要葉西交易望遠鏡的話, 分明就是代表了朝中的旨意。

換言之,那望遠鏡鏡片的冶煉技術,是工部, 是皇上要要的東西!

這樣的兩座巨山擋在面前,他還能、還敢說讓葉西將技術交上來嗎?!

而得罪了新任工部案郎中的他, 又該當如何?

方啟頹然捂住了臉。

他開始後悔起來, 不該那般輕率地和葉西發生爭執, 明知道對方和傅王關系非同一般, 甚至還救了傅王的命——

方啟突然想起來。

當初他之所以會註意到葉西, 將其視作眼中釘, 正是因為有人告訴他, 葉四郎曾經救過傅王的命, 並以此為要挾得到了莫大的好處, 所以才會從一個一無所有的農家子, 一躍成為聯合眾多世家的商界新貴。

甚至葉四郎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也無一不是傅王的手筆。

然而傅王是何等人物,怎會甘心任由一個小小的農家子驅使?厭棄對方不過是早晚的事。

葉四郎愈是拿著這些東西追名逐利,傅王便愈是會容不下他。

而他一開始對葉西的試探,也確實證明了傅王實際上對葉四郎並不關心。

所以,他才會——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好徒弟卓甫誘使他的!

想通了這一點,方啟心中的恨意不減,卻完全轉移到了卓甫的身上。

而卓甫此時卻也僵立在一旁,被眼前的一幕擾亂了心神。

他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自己不僅沒有完成拿到玻璃煉制技術的任務,還徹底得罪了方啟,恐怕日後都無法再在軍器坊待下去了。

最後,兩人灰溜溜地離開了,器物坊中的人卻半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們。

葉西領了聖旨,也是一臉懵逼的表情。

他自然是聽出了季彥的弦外之音,因為兄長走之前跟他打過招呼,宋嶠也暗示過他將技術交出去,因此他也沒什麽好糾結的。

叫葉西不知道說什麽好的是,玻璃冶煉這麽件算是他們葉家兄弟兩個秘密的事,他都不知道三哥成沒成功呢,那皇帝都把聖旨給他下過來了?

這天底下的事,對這些大人物來說,是不是太透明了點?

這倒真的是葉西誤會了,宣明帝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未蔔先知。

純粹就是以為葉西既然都能制造出望遠鏡了,那玻璃冶煉當然是早就掌握在手中了。

……這樣說來,倒也沒錯。

確實是葉西自己把這件事覆雜化了。

正事辦完,一群人往宋嶠的帥帳走去。

宋嶠這才開口,對季彥說:“冶煉技術可以給你們,自己去青曲拿。”

他才是除了葉南外,第一個知道玻璃冶煉成功的人。

當初他在青曲葉家停留的時間不算短,抹除得再幹凈,有心人若是想查,總會查到一些東西。

就是為了葉西,青曲葉家也不能出事,這是他當初給過對方的承諾。

因而安排的人手混進葉南組織聯合的工匠隊伍中,也算是他和那葉家三郎心照不宣的事情。於是自然的,那邊的消息,宋嶠不時會收到一些。

季彥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

宋嶠卻知道此人怕是比任何人都要迫不及待。

商家船行聽起來不過是個民間商業組織,實則是季彥這些年一手打造出來的,甚至於以商家為首的造船基地,名義上歸私人所有,背地裏的主子一樣是眼前之人。

同樣是皇兄為掩人耳目“趕”出京都的,季彥卻沒有同他一樣在軍中發展,而是憑著手段,在船造上有了一席之地。

隨著這些年海軍力量在軍中的重要性越來越突出,其當初的選擇也越來越讓人覺得明智起來。

這一點,就是宋嶠也不得不承認,季彥此人的眼光的確毒辣。

葉西聽了宋嶠的話,頓時反應過來,三哥那邊恐怕是成了,而宋嶠早就知道了!

不爽地撅了一下嘴巴,葉西仰起頭,斜睨著宋嶠,眼神中明晃晃地寫著,要他給個說法。

宋嶠看也沒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溫聲笑道:“若早早說了,哪還有今日接連的三份驚喜?”

三哥成功研制出玻璃算一個,當官算一個,哪來的第三個?

宋嶠笑笑沒回答,反而問旁邊一臉辣眼睛的季彥:“商家何時出海?玻璃冶煉技術和指南針都給了你,出海難道不邀我們去看一看。”

季彥聳聳肩,原話還他:“五日後便啟程,想要看就自己去。”

他也清楚葉四郎和宋嶠兩人今日能將玻璃冶煉的技術交給他,無非是沾了他和宋嶠都是為皇上辦事的份上。

否則以宋嶠的為人,便是聖旨壓在腦袋上,只要他不願,一樣可以抗旨不遵。

大頭的利益都得了,他當然不會在乎對方的這點小要求。

葉西得知自己能去看商船出海,果然很驚喜,比升了官都高興,“我們是要去景州?距離封州有多遠?什麽時候出發?”

不怪他這樣高興,末世裏一天天到處跑,雖然疲於奔命,但也把葉西的心養野了,來到這個世界後,封州就已經是他來過的最遠的地方了,整天一個地方不幹什麽事,就覺得憋得慌。

還好皇帝給的聖旨上,寫的是叫他隨傅王進京述職時一同前往京都任職。

至於傅王何時進京,對方倒沒說,葉西自動理解為看宋嶠自己的意願。

古代的地方官,因為路途遙遠、舟車不便,沒什麽大事基本上是不會被要求進京述職的,多少年不進京一次也不是稀罕事。

反正皇帝那意思,就是不好意思白要他東西,所以給他個官,好交換玻璃冶煉的方法唄。他自己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原本該封官給獻上望遠鏡的大哥才是,現在卻成了他了。

想不明白,葉西也就不想了,總之是他們葉家有個當官的了。

如宋嶠所料,確定他們手裏沒有配方,季彥待了一會兒,很快就離開了。

第二天葉西就收到了來自商家的請帖。

邀請他乘坐商家的船隊去往景州。

距離商家開船已經不早,葉西也不耽擱,當即就收拾了衣物及日用,上了商家的船。

從封州到景州,如果是坐船,需要從內河進入恒中海,再沿恒中海岸線一路向南,不過兩三日,便可抵達港口景州。

每年的十一二月間,正是景州最熱鬧的時候,不論是官方海船,還是民間組織的船隊,北面的各個沿海城鎮都會匯聚到港口景州出海。

從市舶司處領了出海公憑,便可順著這時的東南季風,從恒中海出發,一路順風前往神秘而遙遠的南域各國,期間休息補給,養護船只,停留買賣。

直到下一年的六七月份,采買到足夠的貨物後,船隊才會在相反的季風天氣下,再次順風而歸。

葉西等人乘坐的船只是很典型的一種沙船,船體用上好的冷衫木制成,堅固穩定,很能抗風浪,船艙中除了首尾兩艙,和尾倉順次下來的兩個客艙,其餘的都堆滿了貨物,想來都是商家在封州采辦的貨物。

船只一路南下,在三日後順利抵達景州,葉西和宋嶠兩人被商家人安排在府中一處清靜的宅院中。

葉西扶著面色有些蒼白的宋嶠進去,叫他在屋中休息,自己則在商家指派給他們的兩名下人幫忙下,給他燒了湯藥,叫他把暈船導致的嘔吐感壓一壓。

宋嶠的暈動癥比較重,在船上幾天基本沒吃什麽東西,雖然他什麽都沒說,葉西還是能看出他的難受來。

這叫他心裏有些愧疚,“你不能坐船就別來了呀,我又不是非得叫人跟著。”

宋嶠側靠在榻上,將手裏的湯藥一飲而盡,沒說話。

心裏面卻是有些好笑,笑自己這麽隨意任性的樣子,實在是像個毛頭小子。

葉西看他將苦湯藥一口喝完,下意識咽了兩口口水,好像喝藥的是自己一樣。

他皺著眉把那藥碗接過來,“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別跟著湊熱鬧了。”

依照宋嶠的身份,連京都汲光池的海軍演練都看過了,哪裏還差景州這一份熱鬧,也不知道為什麽非要來受一遭罪。

將宋嶠扶到床邊,看他躺下,葉西又爬到床上,熟練地幫他把兩邊的被角都掖好,這才下來,跟他說:“我就在旁邊的暖閣,你有什麽需要就叫我。”

商家人給他們準備的小院不可謂不精致,但怎麽也不會想到宋嶠兩人是時常能同床共枕的關系,因而臥室裏的床睡一人足夠,兩人卻是勉強了。

葉西想就近照顧宋嶠都不成,只好選了間裏側的屋子。

宋嶠此時心情並不很平靜,也就只點點頭,想起什麽,又說道:“明日我便不陪你了,出門的時候多註意,小心磕了碰了。”

“嗯嗯,我去隔壁,你趕快睡。”葉西隨口應著,打了個哈欠,到自己屋子,洗漱一番後,很快便睡了。

第二天兩名下人小心翼翼地來敲門,告訴葉西商家的船隊已經準備好水手和船工,正在接受市舶司的抽檢工作,沒有問題的話,取到其發放的公憑,便可順利出海了。

葉西小聲應了,“今日我自己去便可,房內的郎君你們要好好照顧。”

說完,將手裏的一個錢袋遞給了兩人。

兩人連忙推辭,未果後只得收了,對葉西更加體貼起來,紛紛道:“您放心,我們一定好生伺候郎君。”

葉西這才放心出門,剛出得門來,便撞見上門親自來請的商海樓。

對方穿著素錦長袍,面帶笑意,向他拱手行禮時,葉西味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他悄悄伸出食指,裝作不經意地壓了下鼻翼。

大概他的小動作還是有些明顯了,商海樓笑著往旁邊站了站,毫不介意道:“今日一早去天妃廟上了香,拜了一拜,染了不少煙香,葉小郎君莫怪。”

葉西這才知道原來當地人出海,有祭拜海神媽祖的傳統,以求海上航行平安順利、消災解厄。

一行人一邊談話一邊出了門,門外備有車馬,好將他們帶至港口。

昨日來時匆匆,葉西並未好生將此地人情風景觀看一番,如今這一路下來卻是看盡了熱鬧,也從商海樓口中得知了不少有關出海的事情。

正如前面所說,這時候的一趟海上貿易,輕易便要花費個一年半載,若是航程遠的,兩三年才往返一趟的都有。

而像商家這般財大氣粗,自家便能備出貨物和人手以及海船的,卻是不多。

這時候擁有海船的海商,或者說船主,一般是吃不下一整條船的貨物的,且也很少能養得起那般多的船工和水手,畢竟經營一條海船已經是相當大的消耗了。

於是很多船主在自己準備貨物之餘,還要招募一些水手和船工來幫忙,除此之外,一些想要出貨的商人,就也被船主拉來,一起合作將各自的貨物出到海外。

這便是貨主了。

貨主要交予船主一定的費用,當作是“保護費”和“船票”,除此之外承擔得風險遠比船主要小,因此很多商人都紛紛逐利而來。

甚至有經驗的水手和船工,也會加入到這場即將持續兩個月之久的盛大活動中來,因為按照當地習慣,水手和船工除了擔任本職工作外,也是有一定的資格帶貨上船,賣到海外大賺一筆的。

也因此盡管海外航行危險重重,動輒人財兩失,一夜暴富的巨大誘惑擺在面前,仍舊讓這些人向景州瘋狂湧來。

所以一路上,葉西看見的最多的,也就是這些商人、水手和船工了。

商海樓耐心將這些講完,末了道:“我商家偶爾也會帶一些貨主,葉小郎君若是有什麽不錯的貨物,便可委托信得過的人,帶到船上來,作為貨主出海。”

葉西一聽,便知這恐怕是商家給自己人留的福利了。

他倒是不想客氣,奈何一時搜羅不到什麽貨物,也找不到委托出海的人,便只好開口拒絕。

話還未說出口,街上便傳來一陣喧嘩。

一陣男子尖利的叫罵聲在熱鬧的街頭,異常清晰地響起:“你個雜種!老子養你這麽久,你就是這麽回報的?!竟敢偷了家中祖傳的寶貝去當,你想備貨上船?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有哪個船主會招你去?”

接著是是一陣拳腳落在肉.體上的聲音,被打的人除了發出幾聲悶哼,竟也不反抗。

這副樣子,便是默認偷了家中銀錢了。

一些想要管一管閑事的人也就就此止住了。

葉西掀開轎子旁邊的布簾,正好看到這一幕。

一名身材看上去不算弱小的稱得上是少年的男子,正在一中年男子的拳打腳踢下蜷縮成一團,嘴角都出了血,仍是一聲不吭地護著懷裏的一件東西,牙關咬得死死的,看向中年眼神的目光陰狠又充滿恨意,像一匹隨時能暴起咬人的孤狼。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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