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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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幾日後,麻石和牛鐵兩人理出了有意去往青曲的人名單。

看著上面的字數,兩人既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憑良心說,軍中體恤他們這些殘缺之人,叫他們能拿半分,大家都沒什麽不知足的,要是一個人一輩子就那麽過去,也說不上如何困苦和艱難。

可他們到底是上過戰場,拿過武器殺過人的,心中還有那麽點熱血在,便是人殘了廢了,在這麽個如同死水般的地方活一輩子,也是心有不甘的。

如今能有個脫離苦海的理由,哪怕對此知之甚少,他們也願意去闖一闖。

麻石代表大家,將請退折書和名單交給了上級賀副指揮使。

同時流落異鄉之人,賀副指揮使能理解他們的心情,看了名單,重重拍了拍麻石的肩膀:“你們能找到活路,這是好事!”

為下屬高興之外,賀副指揮使也在心中感慨。

這事一報上去,葉家弟弟不說在眾位將領心中的印象又好上幾分——殘弱老兵的安排在軍中向來是叫人頭疼的一大問題,有人能為其解憂,自然是大大的功臣——就是在普通士兵中,也能收獲一些感激和好意。

這樣一來,之後葉家弟弟來軍中的事便又少了些阻礙和議論,可謂是一舉兩得。

怕是連他都沒想到,自己的無心之舉,能造成這樣的一個結果吧。

每逢五軍中各級將領一同議會的時候,賀副指揮使將這份名單交給了宋嶠。

宋嶠亦是有些意料之外,麻石兩人同葉西的往來私衛自然有來匯報過,然他初衷只在護衛少年安全,自是不會處處皆要看在眼裏——總是不能把人逼得緊了,因而也不知葉四郎竟還做了這麽一件事。

倒是不錯。

“諸位如何看?”

“利下之舉,當允。”

“按軍規,自願退軍還鄉者,或予耕田十畝,或予白銀二十兩,只是近四百殘弱退軍遠赴青曲,還需軍中稍稍相護一二才是。”

“嗯,諸位可有人選。”

眾位將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致道:“不若請葉副校尉護送其前往青曲,葉副校尉家鄉即在此地,想必對其很是熟悉,也能很好地完成任務。”

都是人老成精的,自從那日高校尉一記馬屁拍成功後,眾人也敏銳地察覺出了什麽,兼之如此這般又沒有什麽不合規矩之處,自然是要拿來不遺餘力的討好上司了。

宋嶠果然應了,“如此,便勞請葉副指揮使辛苦一趟了。”

葉東忙出列:“不敢當,卑職定當護眾兵周全。”

驟然被統帥指派外出,還是去自己的家鄉,甚至說是就是自己家裏,葉東的心情可謂覆雜。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幾年身在異鄉,他不曾一日忘過家中弟妹。

能有這次機會,不論對方是出於何意幫他,他也不能不為之心懷感激。

而封州城裏,還不知自己即將走馬上任,要去軍營任職,亦不知他家大哥即將回鄉的葉西,此時還正忙活著要搬家。

原本他還打算等過幾天,他將新家布置好了再過去,如今卻是因每日都有人找上門來,不堪其擾,不得不提前搬家了。

自姚將軍等在封州城中,和那位抽中望遠鏡的人家鬧了一通,又加之葉西為了提高知名度,叫夏梨過去攪了一番渾水,望遠鏡的名頭便自上而下傳開了。

原本因為望遠鏡數量稀少,許多人都只是聽聞卻無緣得見,只覺傳聞有誇大之嫌,對其井不甚在意,直到這一出眾家相爭的大戲拉開,那些人才意識到街坊巷落的種種傳聞恐怕是真的。

而當日那場只有富貴權勢之人才能參加的拍賣會雖說低調,卻井未刻意隱瞞消息,有心人一經打聽,便是無法知曉拍賣品的成交價格,但望遠鏡作為壓軸,再一次造成眾家哄搶的事還是能探聽到的。

這一下,便是徹底叫望遠鏡在商界揚名了。

也因此凡是打聽到葉家乃其幕後之人者,紛紛上門來求購。

還有不求物只求人,殷切邀約葉西去做其座上之賓,指點一二的。這已經是相當高的重視了,當世人人爭做書香清流之家,便是工商階層,但凡有些家底,也要附庸風雅一番,如此誠心來請一位年少的匠才,已是不易。

說到底,任是再附庸風雅,亦要有銀錢支撐才行。

因而這樣一塊唐僧肉放在眼前,眾人不想要咬上幾口才怪。有心思純正的,手段也便如此了,有些如當日鄭家一般,慣愛走歪門邪道的,可是就叫人防不勝防了。

這也是宋嶠為何要費心把人弄到軍營的原因,只有把人護在自己羽翼之下,才好阻一阻各路的妖魔鬼怪。

而葉東既能做出將手中望遠鏡拱手的舉措,想必心中亦是早有打算,必然不會對此有甚異議。

葉西卻不知這暗地裏的暗潮洶湧——即便是在經營一道上,少年也算是新意頻出、手段了得,到底不過是因為站在時代的肩膀上,拾“前”人牙慧,跟風模仿罷了,叵測人心則遠不是他只聽聞看過,便能看透的。

“你別動!這個我來!”

給工人們放預熄了一天假,一大早,葉西院裏的人就都忙碌了起來。

夏木匠等人收拾院落、各屋裏添的一些大件家具,夏家娘子則將衣物被衾等疊好裝箱,打包廚房裏剩下的米面菜料,還有廳堂裏掛的大字書畫,各種小玩意兒、小擺件,除了葉小師傅偶爾淘換回來的,多是葉大郎和那位葉家表哥送來的,每隔三五日送一次,日子長下來也積了不少了。

這些可得收好了。

夏家娘子拍開兒子伸過去的爪子,不叫他碰這些貴重東西。

“你去幫著小師傅收拾他那書房,裏面東西也不少呢。”

夏梨不滿地哼了一聲,除了字畫他看不出好壞來,那些小玩意兒,幾十個銅板至多一二兩銀子的東西,哪兒就貴重了?

至於葉西的書房,夏家娘子倒是沒說錯,東西還是有不少的。

這些天葉西和兄姐頻繁書信往來,因身子骨早好利索了,便不能拿這當借口,再說什麽手軟寫不得字之類的了,之前在青曲時還算糊弄得過去,如今卻是不成了。

因而為了不叫兄姐懷疑,葉西也是下了狠功夫在練字了,每日吃過晚飯,都要堅持寫上兩個時辰,也算是和每日都忙到很晚的夏木匠等人深夜相陪了。

這樣下來,慢慢地,也就將原身的字跡模仿得七七八八了。

當然練字也不是隨手找來什麽書本就抄的,他末世普遍應用的字體和北楚到底是有些不同的,他手裏面很多東西都不方便取出來,又不可能長時間待在空間裏,因此就每每深夜都取些書籍出來,抄譯成楚字,這樣也算是讓其過了明路。

他抄譯得慢,再加之每抄譯時必要將原內容熟讀熟記,達到融會貫通的地步,因此一日也不過三五頁的速度,但一日日堅持下來,也不算少了。

分門別類整理好,因為多是他摘來的吃喝方子、百工技藝和一些零碎的有關物化知識的內容,不好連貫成冊,便像字畫一般卷成了筒狀,一一放在了書架上。

看上去也將將把近八尺高的書架占滿了,也算可觀。

夏梨可不知道這些書卷,隨便拿出去一卷都要引起轟動,扒著書架將它們一一取下來,小心放好,再用綢布分開裹了,“這些同你那些書放在一起麽?”

白日若有空,他也會被允許來書房跟著葉四郎練字,心知肚明葉四郎根本沒看過那些個幾經幾書,要緊的還是他自己寫的這些東西。

果然,葉四郎道:“這些書卷你仔細放好,別丟了落了,書就放在這,來日有時間再來搬。”

住這麽些天,院子到底是誰的葉西還是清楚的,也不打算就徹底搬走了。

至少熬糖的工作間就仍然留在這,夏木匠他們白日裏工作,也在這邊,日後再招什麽人,也叫他們都聚到這來,只要他人不暴露在人前,那些人拿工人們也沒辦法,又有旁邊院子裏的人在,安全問題也不用擔心。

一天時間下來,眾人總算是忙活得差不多了。

將搬到新家的東西一一規整好後,已經是晚飯時間了。

夏家娘子匆匆去做晚飯,其他人也各自去忙活。

院子裏,葉西坐在水池旁邊的石頭上,掰著手指算都要請誰來暖房。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靠自己的雙手攢下的第一個房子,也是兩輩子第一次有個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小窩,葉西對此可重視。

雖然在封州認識的人不多,葉西還是希望這次慶祝搬家能熱鬧一點。

大哥和宋嶠不用說,趙素和兩位指揮使也是要請的,還可以加上麻石、牛鐵他們,也不知他們請退的申請軍中批下來了沒有。

還有幾乎每日都來照顧他們生意的李老翁,聽說他家裏有好幾個孩子,也都可以請來,有夏梨在,也不怕他們拘束。

因為指揮使等都是有身份之人,葉西便特意準備了請帖,告知喬遷一事,晚些時候托人送進了軍營中。

兩位指揮使收到請帖的同時,宋嶠也收到了葉西的書信,信中自是將此事又重覆了一遍,末了,很有那麽點討好意味地,寫思及他身份貴重,擔憂屆時賓主來往拘束,不能盡歡,因此打算請軍中時任校尉的葉東及安、賀兩指揮使來陪坐,不知他意下如何。

宋嶠看著信,眼中露出一絲笑意。

“滑頭。”

特來送信的私衛見此立刻低頭,裝作沒有看到。

也只有在收到葉小郎君的信件時,王爺的心情才會好上許多。

“去告知葉副校尉及其下兩位指揮使,嗯,再加高校尉罷,三日後本帥有意出營,請用葉小郎君為座上賓,著他四人護衛。”

“是。”

與此同時,商家別院,季彥把玩著手中的琉璃,陽光下,如水般晶瑩剔透的琉璃仿佛泛著五彩的光,漂亮極了。

可惜卻是廢品。

他俊美至妖異的臉上依舊是含笑的模樣,眸色卻一點點沈了下去,“這麽說,他用的其實井不是琉璃?或者說這自南域而來的玻璃?”

商海樓垂手而立,回話道:“卻也不是,的確是玻璃無疑,只是……似乎是比尋常玻璃色更勻質更透些。”

季彥將手中那塊打磨圓潤的玻璃攥入拳中,輕笑一聲:“尋常玻璃?”

商海樓臉色一陣發紅。

都是幹這一行的,手頭的玻璃什麽成色他們自然比誰都清楚,在葉四郎之前,他敢用性命擔保,全北楚也再找不出第二批更好的來。

但現在……葉四郎用來制作望遠鏡的玻璃,顯然已經不能用天生天然來解釋了。

“罷了,”長臂一伸,季彥攬住他的肩膀,手心裏的玻璃點在商海樓的額間,動作輕佻,“若是能叫你們輕易堪破,那葉四郎也便不敢大肆行拍賣之舉了,如今看來,還是要將人搶來才行了。”

“季彥!”面容俊雅的男子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季彥攤開雙臂,故作疑惑,“怎麽?”

商海樓憤然而立,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註意您的身份、言行、舉止。”

“我知道,你不願,本官絕不逼迫與你,只是有時候……實屬情難自禁。”

“……”

商海樓深吸口氣,語速加快:“奴聽聞石饒軍中亦得了這望遠鏡,內外十大禁軍皆歸屬樞密院,軍器監亦盡皆樞密院爪牙,若石饒禁軍將其交歸軍器監,恐怕——”

“放心。”季彥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宋嶠那廝雖極為討厭,倒是同樣看不上那群狗東西這一點,還算有可取之處,且那人也是狡猾得厲害,一顆心他能生出十分的心眼來,你與其擔憂那些上不得臺面的,不若擔心擔心該如何與他爭那葉家小郎君罷。”

他們能想到的,那廝必然也早已料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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