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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155 太上皇已經有些不認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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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155 太上皇已經有些不認人了。……

年底宮宴一如既往的熱鬧。

只不過今年跟往年比起來, 少了個貴妃的席面,多了個太子的席位。

曾經的貴妃如今戴著鳳冠坐在的皇後寶座上,而原本放置貴妃席面的位置, 則換成了太子的席位。

小太子一身太子朝服, 頭戴金冠,十分鎮定地坐在皇帝的下首,哪怕是各位叔叔伯伯舉杯與他敬酒時, 也是十分穩重, 只不過長得過於唇紅齒白, 這種穩重就顯得有些可愛了。

庸王妃捏著帕子掩著嘴, 歪著身子與妯娌康王妃小聲說道:“如今瞧著太子殿下長得倒是更像皇後娘娘一些, 不似陛下, 著實有些黑了。”

“三嫂快噤聲吧,若是叫人聽到了, 又是一樁官司。”康王妃也學著庸王妃那樣,捏著帕子掩著嘴, 只是眼神有些慌張,四處張望著, 生怕有人將二人的對話給聽去了。

當初的珍貴妃成了皇後娘娘,大皇子也成了太子。

他們母子二人的身份已然轉變成了‘君’,若是以前還能私下裏調侃幾句, 現在就真的要懂得‘三緘其口’了, 哪怕曾經她們的關系還不錯。

庸王妃輕咳一聲,收拾好了表情, 放下手又正襟危坐了起來。

去年因為先後新喪的緣故,除夕夜宴過得很是清冷,畢竟沒有絲竹聲, 也沒有歌舞,就連當時還是貴妃的皇後娘娘都沒出席,只有皇帝一人坐在上首,下面的宗親與百官也只敢埋頭用膳,吃了一頓好沒意思的夜宴。

但今年就不同樂。

皇帝立了繼後,又立了太子,臉上也掛上往年都少有的開懷笑容。

更別說江寧織造上貢的兩件帝後常服,今日是家宴,帝後二人沒穿龍袍鳳袍,穿的便是這一套配色的常服,當真昭示了帝後和諧,更別說與往年皇帝與先後的膝下清冷不同,如今這對帝後膝下可是有三子一女的。

眼瞧著三個皇子簇擁在帝後身邊敬酒,就連對這個皇後人選頗有微詞的勳貴們都忍不住承認,今年的帝後看起來確實更相配些。

但是!

再相配他們也不甘吶!

只恨林家不是勳貴。

其實早在二十年前,林家還是有個林侯的,可惜到了林如海這一代已經不能承爵了,再加上林如海考中探花,直接華麗轉型成了清流一脈,徹底和勳貴切割了個幹凈。

勳貴們心頭覆雜啊!

林侯的爵位怎麽就不能多傳一代呢?

甭管勳貴們怎麽想,如今皇後是清流一派的已成定局,且皇帝也明顯的更親近清流一派,勳貴們內心已然開始不安了,不過又想到前年三嬪歸寧之事,又覺得是他們想多了。

只要三嬪還在,勳貴的地位應該就是穩穩的。

這一年的宮宴著實精彩,絲竹聲不絕於耳,教坊司也排了幾個大型舞蹈,正在下方中央的舞臺上跳著,文公大臣們也是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尤其皇帝興致高昂,喚來翰林院的翰林們當場作詩,留下了不少詩篇。

一直到宮宴結束,勳貴大臣們出宮之時,說話聲都比去年要高昂許多。

顯然,這一年的宮宴不僅皇帝心情好,各位大臣的心情也很不錯。

許是瞧著皇帝的好心情,年後頭一回大朝會,東平郡王便上了一道折子,指望著皇帝心情好,將這道折子給批覆了。

這道折子為的不是旁的,而是東平郡王世子的冊封。

水琮看了折子後,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扣下折子:“此事稍後再議,開年頭回大朝會,上奏的本該是國之大事,而並非此種‘家事’,郡王著實有些心急了,且聖人早年有過旨意,關於郡王的請封是需要聖人親自批覆。”

水琮用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折子上,多餘的話就不再說了。

東平郡王一聽就急了,直起身來就想要繼續說話,卻不想還沒出聲,站在他前面的北靜郡王就一步跨出:“啟稟陛下,臣有本啟奏。”

“嗯。”

水琮滿意地看了一眼水溶。

見他將老東平郡王擋的嚴嚴實實,就更加滿意了。

一直站在後面不吱聲的西寧郡王水涵彎腰扶住東平郡王的胳膊:“王伯還是快起來吧,這天寒地凍的,您本身腿腳就不好,再叫寒氣入了體染了病就得不償失了。”

在大朝會上下跪可沒有墊子,純靠膝蓋跪在石板上,那可真是寒氣往骨髓裏面鉆。

只是……

東平郡王心下悲涼極了。

皇帝這番做派他若再看不清,他就枉活了這麽大的年歲,再看看其他三個異性王的下場,就知道自己這個折子是批覆無望了。

下了朝,東平老郡王腳步蹣跚的往宮外走。

水溶與水涵相攜而出,見他的背影時對視一眼,然後快走幾步,一左一右將東平老郡王包圍在中間。

水溶嘆息一聲:“老郡王愛子憐子之心,當真是叫人心下感念,只不過……”

東平老郡王腳步一頓。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老郡王還看不清麽?陛下看重嫡出,自太子出生之時,陛下便對太子十分寵愛,卻也是等到冊封皇後之後,才又冊封大皇子為太子,老郡王難道就不想想是為何麽?”

水溶說的一臉理所當然,實則卻是滿嘴胡編。

畢竟這話只東平老郡王還有水涵聽見了。

水涵是他的親弟弟,總不會出賣他,而東平老郡王……他只會完全相信,根本不會懷疑。

畢竟東平老郡王唯一的兒子就是個庶子。

皇帝看重嫡出不願意庶子承爵不是理所當然的麽?不相信這個理由,難不成相信那些‘皇家容不下異性王’的理由麽?

他便是願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因為……

他已經老了,以前沒有前程了,而唯一獨子的前程,如今也好似虛幻的浮萍,看不見也摸不著。

東平郡王踉踉蹌蹌地回了府,一進後院就看見妻子與幾個妾侍殷切的目光,當然,還有獨子那滿是渴望的眼神,長嘆一口氣,很是頹然地搖搖頭。

獨子臉上染上失望。

“到底是為何呀?”老妻急切問道。

“陛下看重嫡出,不允許庶出承爵,且陛下還說,此事當年老聖人發下過明旨,需要老聖人決斷,想來至少要過了端午,陛下去行宮避暑,折子才會送到老聖人跟前去。”

說著,東平老郡王任由小丫鬟脫掉鞋襪,盤膝坐在了榻上,拿了塊羊皮毯子蓋在腿上。

老妻一聽這話,頓時淚眼婆娑了起來。

“都怨妾身,未能保住孩兒們的性命,叫他們早早的去了,否則也不會叫王爺這般為難。”

東平老郡王是有過嫡子的,還是三個。

只是因為後宅爭鬥,三個兒子都死在那時候一個良妾手中,那良妾是好人家出身,一直都是溫順恭良的,便是生下了他的庶長子也未曾忤逆過王妃,可自從她娘家兩位兄長考中進士,都當了官後,那良妾就變了。

良妾娘家得力,王妃娘家卻漸漸式微。

不過四五年的功夫,三個嫡子就盡數丟了性命。

後來還是她兄長犯了事,叫老聖人判了斬刑,才將這些罪惡給爆了出來,庶長子未曾想過自己的生母竟是這般心高陰險之人,當時就大病一場,丟下剛成婚沒滿半月的妻子就病故了。

如今這個庶子,還是他遣散了所有妾侍十年後,通房有孕生下的婢生子。

若非王妃心善,給擡了姨娘,他的身份連普通庶子都不如。

所以說……水溶這番話是說到了東平老郡王的心坎裏的,因為在他自己看來,這個庶子的身份也不夠體面,他之所以有機會承爵,不過是因為他是那個‘唯一’罷了。

只是這話說出來著實傷人。

那個胖墩墩的庶子此時垂著頭,整個人都畏畏縮縮,瞧著就上不得臺面。

他那婢子出身的親生母親此時也是滿面慘白,儼然一副恨不得立刻死去,不給孩子拖後腿的架勢。

“那如今……咱們可怎麽辦?”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爵位旁落,像另外三家似得,都交還給皇家去?

“只能先等著了,看看老聖人如何決斷。”

東平郡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早些年也不是沒有過爵位被收回的時候,只要子孫得力,能像祖上那般戰功赫赫,總能有將爵位再拿回來的一日。”

東平老郡王的祖父也不是嫡出,早些年也是窮苦出身,後來跟著老聖人後面做事立了大功,這才又將爵位給拿了回來,如今只能指望著這個庶子的子孫能夠出息,日後能有機會再拿回爵位了。

庶子原本就縮著的腦袋這會兒就縮的更厲害了。

他的兩個嫡子與他這個當爹的一樣,都有一顆笨腦殼,想來指望不上兒子,只能指望指望孫子了。

時間過的很快,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從冬日進了春天。

桃花盛開的時候,水琮宣布,提前前往玄清行宮‘避暑’,當然,用的借口是‘踏春’。

但誰都知道,這次提前去行宮,是因為老聖人的不大好了。

從兩年前,先皇後病重時便總是時不時的傳來老聖人不好的消息,但每次都是虛驚一場,最後更是先皇後都薨逝了,老聖人還□□著。

但這一回……

恐怕是真的了。

所以此次前往玄清行宮,水琮只帶了幾個生育了孩子的妃嬪,其它妃嬪一個都沒帶,當然,錢貴人是沒來的,但水琮這次把儲太嬪給帶來了。

沒有了甄太妃的赤水行宮,儲太嬪帶著雙胞胎兒子,還有三公主住進去後,便成了位份最高的妃嬪。

不過兩日功夫,儲太嬪就將赤水行宮的內務給接在了手中,整個內宮很快變得僅僅有條了起來,除卻兩個皇子每日要從行宮中間的廊橋穿行在兩個行宮之間上學之外,其它時候,儲太嬪都陪伴在太上皇的身邊。

太上皇已經有些不認人了。

但有時候,也會突然清醒,又變成那個睿智的太上皇。

“雲英?”

太上皇睜開眼就看見近在眼前,正垂著眼,拿著濕帕子為他擦臉的年輕婦人。

只見她穿著一身簡單的布衣,就連頭發都只是最簡單的發髻,只簪了兩朵深色的絨花,明明還是年輕貌美的年歲,卻偏偏打扮的老氣橫秋,仿佛故意貼合著自己太嬪的身份。

太上皇先是一陣恍惚,隨即便認出了眼前人。

正是早些年民間大選時,被選入寧壽宮的儲貴人,如今的儲太嬪,還有她那一對伶俐的雙胞胎,他喚了一聲後,先是頓了幾秒,才又重新開口問道:“你怎的來了?”

“聖人。”

儲太嬪對著太上皇溫柔一笑,便繼續垂眸為他擦手,聲音輕柔地解釋著:“陛下帶著皇後娘娘與太子殿下來行宮踏青,便特意恩準了臣妾與兩個皇兒一同前來,皇兒們如今正在東行宮念書,臣妾便來伺候聖人。”

太上皇目光定定地看著儲太嬪那一張毫無瑕疵,毫無皺紋的臉,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卻發覺手臂無力,根本擡不起來,霎時間,視線變得覆雜極了。

他老了。

是真的老了。

這個真相從未如此真實的擺在眼前。

猶記得幾年之前,他還能寵幸妃嬪,生下雙胞胎皇子,如今卻連擡手都不能。

時間……當真是個很殘酷的東西。

原本該憤怒地太上皇,這一次卻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任由儲太嬪為自己擦幹凈了手和臉,他還要求道:“叫人準備熱水,朕要沐浴。”

“聖人……”

儲太嬪滿眼都是擔憂。

“就在浴池,你來伺候朕便是。”

儲太嬪眼中已經含了淚,點點頭:“是。”

起身立即吩咐人往浴池裏註水,因著太上皇已經坐不住了,幹脆在浴池中央放了張竹編的躺椅,等熱水註滿,才叫人將太上皇給擡了進來,脫掉身上的衣裳,將他放在躺椅上。

儲太嬪也脫掉外衫,只著裏衣,慢慢地為太上皇沐浴。

“兩個皇兒如今會讀書了吧。”

“嗯,都在禦書房讀書,學的倒也不錯,夫子經常誇讚。”提起兩個兒子,儲太嬪的眉眼都變得溫柔了:“前些年南安郡王家裏犯了事,陛下恩典,叫皇兒得了郡王爵,如今只等著年歲到了就開府。”

“他倒是比朕更心軟些。”

竟沒將十皇子給過繼出去。

不過想想也是,鄒家都成了罪臣了,哪裏值得皇子過繼呢?

這麽一想,又覺得水琮沒那麽心軟了。

儲太嬪嘴角微揚,能留下一個兒子,對她來說已經是萬分滿意了,再不敢有多餘奢望。

“待沐浴完了,你叫人去東行宮,讓皇帝來見朕。”

他今日精神不錯,卻不是那種普通的不錯,而是一種精神亢奮的不錯,送走了很多故人的太上皇已然察覺,自己的性命恐怕已經走進了倒計時。

他還有很多話,要吩咐皇帝。

如此便趁著他還清醒的時候,將一切都交代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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