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看

關燈
相看

素手齋修建的與其說是座齋菜館,倒不如說是一座江南園林,聽說春夏時分,一個個的院子被人包下來,擺開露天的筵席,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沿途的抄手游廊上都刻著在素手齋做出來的詩文,也難怪人人都道此處風雅,文人墨客愛來的地方,再加上滿墻的墨寶,的確是比別處更風雅些。

夏小姐細聲細氣的介紹墻上的詩文,指著一副道:“這是京城四大才子之一的文大才子寫的,如今傳唱頗廣。”

寧璇點點頭,“沒想到夏小姐是這麽有才情的姑娘,也難怪是開了素手齋的夏家的姑娘。”

這就是讚譽了,夏小姐低了頭,“當不得王妃誇獎。”

心裏卻很雀躍,都說這位王妃出身不高,也沒有才情,只不過因為一手醫術有機會接近燕王,又因為一張臉生的好看,從而得了燕王的歡心。

容貌再美,若是言談乏味,恐怕也不會得到長久的寵愛。

素手齋的景,果然名不虛傳,一步一景,一景一典故,也難怪那些文人愛來這裏。

紅焰原本是不識字的,最近剛剛跟人學認字,見著這麽多的字,就忍不住去念。一首詩裏不過認得二三個罷了,但她自己念的還挺高興。

舉著手指著一個字,“我知道,這個念霧。”這可是個很難的字呢,言語間頗為得意。

聽到身後的聲音,寧璇和夏小姐同時回頭看了她一眼。

寧璇便笑,“念的不錯,你的師傅該獎。”

東初便捂了嘴笑,紅焰的師傅正是她。

夏小姐見寧璇笑,也跟著湊趣了一句,“呀,原來這丫頭戴的也是大觀寺的香珠,我們也是來了,才知道有這個風俗的。”

說話的聲音很輕,除了寧璇誰也沒聽見。

寧璇眼皮子一跳,“可不是嗎?”

大觀寺的後山種了一片香木,打磨成一顆顆烏灰的小珠子,串成串賣給香客。

因為香珠帶著一股清香,持久不散。很多大姑娘小媳婦們買來戴。而那些隨著主子去進香的丫鬟們,也最喜歡買香珠。

戴得久了,身上一股淡香味。對於熏不起香用不起香膏的丫鬟來說,真是方便又經濟的首飾。

可紅焰手上戴的,是一串紅珊瑚。

大概夏小姐也沒想到吧,王府的一個丫鬟,而且一看就不是一等丫鬟,手上戴的會是紅珊瑚。只看大小差不多,就以為是香珠。

那麽,夏小姐為什麽會認不出紅珊瑚呢?

巧珠上前把紅焰拽到身後,提醒她老實些,紅焰吐吐舌頭,乖乖跟在了最後。

“王妃對下人可真好。”夏小姐表面恭維,心裏卻鄙夷,縱得下人這樣,真沒規矩。

紅焰還真是沒好好學過規矩,寧璇笑道:“她其實不是下人。”

胡侍衛的師妹,當然和胡侍衛一樣,是良民,是自由身。只是他們服務於燕王府,身上已經打上了燕王府的烙印,別處自然是去不得了。

不是下人是什麽人?夏小姐想知道,但寧璇不開口了,她只能憋在心裏。

到了院子裏,一間漂亮的花廳,因為不是住人用的,自然設計上也不同。前後開了大窗,吃飯的時候把窗子打開,罩上透明的白俏紗,前後都是景。

天晴著,也沒什麽風,只是溫度還是低。但沒關系,屋裏燒著地龍,溫暖如春。開著窗,反倒覺得透氣的很,一絲兒也冷不著。

既然是請王妃來嘗自家的齋菜,自然拿出的都是看家的本領。前菜小點心就擺了一桌,寧璇看到一碟六字真言糕,掂了一塊,用六字真言的模子印出來的金黃色面點,用油炸過,酥脆鹹香。

看樣子,連她喜歡吃鹹香口的東西,人家都打聽到了。

小點一撤,便是涼碟,瓊脂做的透明團子,裏頭封著一朵朵造型各異的花朵。

寧璇讚道:“上回入宮也看到這樣的糕點,裏頭的玫瑰花做的跟真的一樣。我還當只有禦廚才做得出來,沒想到宮外人也有這樣的巧手。這朵櫻花就跟真的一樣,那朵桃花也可愛的很。”

“哪裏敢跟禦廚比呢,也是聽吃過宮宴的人說了,素手娘子才琢磨出來的,能討王妃一笑,便是她的造化了。”

夏夫人很是會說話,裏頭封印了牡丹花模子的讓布菜的丫鬟敬給王妃,他們才分剩下的花團子。

“夏小姐喜歡桃花。”寧璇隨口問道。

夏小姐臉色一僵,隨即點點頭,“我不怎麽懂花,倒是喜歡菊花,桂花也是極愛的,還有迎春花。”

寧璇笑道:“原來如此。”

兩個言談甚歡的樣子,讓夏老夫人和夏夫人都甚感歡欣。

涼碟一下,便是主菜,一道富貴滿堂當作頭菜端上來,一大朵漸變色的牡丹花,底色艷紅慢慢往上顏色漸淺,花瓣尖上是淡淡的粉紅。旁邊有二朵稍小些的,鋪在旁邊襯托。下頭是幾條金黃,淺粉,紅色,淺灰色的游魚,不光看著富貴,更讓人食指大動。

“漂亮。”寧璇也要讚一句,這賣相當真是好。

“王妃喜歡就好,請。”夏夫人依舊是讓布菜的丫鬟把最大的牡丹花心夾到寧璇的碗裏。

“我發現這幾條魚的神態各不一樣,夏小姐喜歡哪一條?”寧璇嘗了一口後,竟然覺得象是魚肉,但齋菜館沒有魚和肉全是素菜,還真不知道他們怎麽調出這種味道的。

“我喜歡灰色那條。”夏小姐的目光分明是落在紅色那條魚上,那條魚做的特別有趣味,甩著尾巴,又吐著泡泡,一般來說,小姑娘家都會喜歡這條。

“給夏小姐布菜。”寧璇這一說,丫鬟趕緊將灰色的魚夾到夏小姐的碗裏。

夏小姐不知為何神色一緊,不由自主的看向老夫人,又朝著自己的母親看過去。

老夫人朝她輕輕搖頭,夫人也沖著女兒微微蹙眉。

一頓菜吃的賓主盡歡,老夫人彎拐抹角提到了,“一直想去宮裏給德妃娘娘請安,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怎麽會沒有,母妃最是喜歡象夏小姐這樣漂亮的小姑娘了,等下回,我帶夏小姐進宮給母妃請安。”

寧璇笑著給了保證,夏家老夫人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夏夫人也松了口氣。

等送走王妃,夏家老夫人便道:“以後萬不可魯莽。”

“是。”夏小姐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擔心道:“萬一以後……”

“以後,等你生下兒子,這又算得了什麽?”夏老夫人很自信,她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兒媳婦更爭氣,四兒一女,個個都是嫡出,沒理由孫女不能生。

貴妃向皇上推薦他們家的姑娘入燕王府,理由就是夏家能生養。貴妃為什麽不給自己兒子,理由更簡單,因為康王另一個側妃的人選已定,而夏家姑娘的身份如果不是側妃,著實有些欺負人的。

皇上雖然沒有如貴妃所願下旨賜婚,但仍想辦法,讓皇上暗示了德妃,可以見見這兩家姑娘,也給蕭承鄴府裏添幾個人。就一個正妃,實在是有些寒酸,好像沒人管他似的。

德妃告訴寧璇這件事時,寧璇只讓德妃放心,她想辦法解決。所以她才會不得不來見夏家的人,見一見這位夏家姑娘。

蕭承鄴也有一些推不掉的應酬,白天不在,晚上才回府。先回書房換下一身酒氣的衣裳,才問冬雪,“王妃今兒回來,心情如何?”

“王妃一回來就找了醫書出來看,好像到現在為止,一句話也沒說過。”冬雪給了他一個同情並且愛莫能助的表情。

蕭承鄴回屋,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形。寧璇斜臥在羅漢床上,腳尖疊在一起,不時動動腳指頭,輕嘆一聲再繼續往下翻一頁。

他一時有點不敢靠近,生硬的咳嗽一聲,卻沒有得到寧璇的任何回應。不由有些惱了,不顧不管的上前一抱住她,“你說過不惱我的。”

“啊,哦……”寧璇是真的剛剛才反應過來,忽然看了一眼窗外,“這都什麽時辰了。”

明明才翻了幾頁行醫筆記,怎麽就天黑了。

“怎麽,遇著疑難的問題了?”不然怎麽會翻醫書翻得時間都忘了。

“我是覺得吧,一個人真的不能太壞心眼兒太多。”

“夏家有病?”

寧璇“撲哧”一下笑了出來,然後慎重的點頭,“是,夏家有病。”

緊接著,就是去聽戲。

陳家豪富,最出名的是家中的戲班子,收了好幾個有名的角兒,常有人上門請他家的戲班子過府。

祖上是商人的陳家用了三代改變門庭,陳大人算是這一代裏最出息的,家中嫡女也寶貝的什麽似的。但為了家族,還是不得不拋出來,要與皇族聯姻。

陳大人一直跟隨房相,一心想將女兒送入康王府中。可是房相的意思,卻是讓她將女兒送入燕王府上。

雖然不情願,陳大人卻沒有拒絕的勇氣。

陳夫人倒是覺得,如果非得進王府,燕王府明顯比康王府好呆。

他們陳家還沒招待過王妃呢,倒是辦得極隆重,陪客的身份也精挑細選。陳家姑娘也是個細聲細氣的文靜姑娘,只一雙眼睛透露出,她是個倔強的人。

寧璇覺得,陳姑娘的目光,很坦然也帶著好奇。但是,並沒有害羞和忐忑的情緒。要麽是陳家沒有將相看的事告訴陳姑娘,要麽陳姑娘就真是個傻大膽。

但這麽大的事,陳家就不怕女兒表現的不好,把事情搞砸嗎?

總之,陳姑娘給寧璇留下的印象,有點不太一樣。

兩位姑娘都見了,也到了元宵夜。蕭承鄴帶著寧璇進宮,今天是家宴,吃過家宴,便可以去城樓看煙火。

蕭承鄴哪兒願意留在這兒和大家擠在一起,他早想好了,要帶寧璇去市集裏玩,帶她去河邊看煙火,因為煙火就是在河對岸點燃。這個時候的河邊,視野最好,也最熱鬧。

德妃笑罵道:“溜的比猴子還快,趕緊走,誰稀罕你們似的。”

貴妃微微一笑,“以後便好了,多幾個人伺候,也能讓燕王穩重些。”指了指在自己身邊伺候著的房氏和丁氏,“不是我自誇什麽,世家教出來的姑娘家,就是貞靜些。”

德妃臉上的笑容更甚,“這倒是,貴妃娘娘可不就是比臣妾貞靜的多了。我們農人出身的,哪裏會唱小曲呢。”

說一聲更衣,轉身就走。

房氏和丁氏都以為貴妃會發脾氣,沒想到貴妃只是淡淡一笑,默默在心裏說道,有你哭的時候。

被蕭承鄴帶出宮的寧璇,馬車只走了一條街,就傳來長隨的聲音,“王爺,外頭的路已經沒法走了,要不要開道。”

“不用了,原本就是團圓佳節,何必做些煞風景的事。”蕭承鄴和寧璇在馬車裏換了裝,扮作一對普通夫妻,走上了大街。

“大家都是往河邊去的,你看……”蕭承鄴幾乎閉著眼睛都能將京城一條條的大街小巷數清楚,帶著他繞了幾條小巷子就到了河邊。

最後一段路,是直接從人家屋頂上踩過去。也幸好今天是元宵節,外頭熱鬧的緊,沒有發現自己頭頂上的動靜。

河邊的一顆大樹上,蕭承鄴抱著她躍上最大的一根枝丫。

寧璇老實窩在他的懷裏,敢不老實嗎?腳都懸著空呢。

“不許這個時候占我便宜。”寧璇嘀咕著,小心的挪動了一下位置,讓自己靠的更舒服些。

就這樣,即挨著人群,又不被人群擠著的距離是最為舒服的。寧璇也挺佩服他,是怎麽找到這顆樹的。

樹下頭有人也在疑惑,“大叔,這顆樹哪兒來的,我記得上回路過還沒有啊。”

“年前有人種下的,直接拖了個大樹種在這兒,還天天來澆水。”

“後頭的人家願意啊,不把光都給擋了?”

“呵,大理寺的差役來辦的事,你說人家願意不願意。”壓根不是你願意不願意的事好嗎?

樹上的蕭承鄴正在編瞎話,“提前踩個點有什麽難的,在下頭圍個地方,最後到底是我們看煙火,還是別人看我們。擠在下頭,那更不行。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最好。”

“這顆樹種的真好,說不定比我們的年齡還大。”寧璇適應了這個高度,也不那麽害怕了,開始伸著脖子往下看。

“快看快看。”寧璇手伸的太猛,差點把自己抻下去,幸好蕭承鄴牢牢抱著她的腰,才沒鬧出樹上掉王妃的笑話。

“是陳姑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