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號陰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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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號陰角
一百一十六
“前兩天涼給我的曲子, demo做好了，要聽嗎？”
排練室的墻壁被深灰色的吸音板覆蓋，音箱、效果器和電纜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四周, 鼓組鍍鉻的硬件在冷光下閃著金屬質感的光澤。
我放下了吉他和書包，拿出筆記本電腦，隨口問道。
“聽······已經做好了？”
在一旁拿著貝斯的山田涼楞了一下，漂亮的金色眼睛眨了眨。
“不是說要先寫之前那首的歌詞嗎？”
“那個已經發給班長了。今天排練試試吧。”
排練室裏有點冷。我放下了挽起的襯衫袖子，感覺腦子都更清醒了一點。
電腦放在折疊椅上，我蹲了下來，手肘搭在膝蓋上, 註視著亮起的屏幕。
“喔！好厲害！”
鍵盤後的相蔔南雙手合十，驚嘆道。
“這個做起來可以這麽快的嗎？”
“是這個家夥效率太高了吧。”
山田涼皺了皺眉, 看向我問道。
“不要緊嗎？你上周才作了新曲······你在勉強自己嗎？我們又不需要趕死線。”
“沒有勉強, 只是最近感覺狀態不錯。”
我從屏幕中擡起頭，看到山田涼有些懷疑的眼神, 摩挲著下巴說道。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真的做什麽都很順手。很少需要返工，所以速度才會變快吧。”
“啊，是有什麽激發靈感的事情發生嗎？”
班長走了進來，將書包放到一旁，笑道。
“之前你看排球比賽的時候, 不是寫了兩首歌詞嗎。”
“也說不上是什麽具體的事情。”
我回想了一下, 眼前閃過了一些畫面。
“嘛，來靈感的時間都挺莫名其妙的。有時候就是早上起來刷牙, 晚上睡前泡澡, 走在路上突然發現前方的路上空無一人······差不多就是這種隨機的場景。”
“趁著現在狀態不錯，想盡可能多做一些曲子啊。”
我聳了聳肩, 笑著說道。
“反正要是什麽時候狀態不好了，就把活都交給涼好了！”
“餵餵，我作曲編曲比你還吃狀態啊。”
山田涼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嘴角揚起了點笑容。
“Demo呢？一起聽吧。”
“誒，這首是上次說過的funk風格嗎？”
相蔔南也湊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問道。
“我最近即興也稍微舒服一點了！雖然還是會被涼嫌棄一股古典味······”
“你的進步已經很快了，按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班長站到了我的身邊，笑著說道。
“啊，隊友全都這麽可靠真的太好了。”
“鼓手加主唱在說什麽啊，你在樂隊裏面的搶手程度簡直是巔峰等級啊。”
我一邊吐槽道，一邊調出了新曲的demo。
“就是這個······”
——
十月份，沒有什麽明顯征兆的，我突入了一種很神奇的靈感溢出狀態。
每天早上醒來，只需要發著呆註視墻上某一處不平整的紋路，大腦就會自動聯想到什麽旋律，我就會從床上跳起來趕緊記載下來。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簡直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旋律或者編排，身體就會像被註射了什麽快樂物質一樣，整個大腦一下子就會變得清醒，心情也會變得雀躍起來。
不僅是樂隊的曲子，鳳老師對我上次的賦格作業讚賞有加，甚至開始鼓勵我把目標放在作出一首完整的交響曲上。
雖然我現在還處於起步的階段，要創作一首完整的作品大概還需要不少的努力，但鳳老師說如果有一天我創作出了符合她要求的作品，她會幫忙引介樂團誒！
如果真能達到那一步的話也太厲害了······不過【符合鳳老師要求的作品】，這個要求相當高啊。
甚至在上課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的註意力變得更加集中了，最近一次的小考也恢覆了上學期的水準。
這種感覺說實話有點奇怪。明明我的日程安排跟之前沒什麽大的變化，只是因為心情的改變，不僅做事的效率變高了，也完全沒有之前那麽累了。
“之前雜志拍攝的反響非常好，也多了一些可以增加曝光度的工作邀約。”
會面室內，木角先生坐在圓桌前，認真地說道。
“你們感興趣的可以接下來，但從我的私心來說，我更希望你們能主動在社交媒體上增加一些音樂相關的內容，或者是跟生活有關更為【鮮活】的內容。”
“如你們所見，【Tezasuto】的關註者數量在快速且穩定地上升······其中相當一部分關註者，其實是被你們的外形吸引過來，並且以【偶像樂隊】的視線在看待你們的。”
木角先生推了推他的玳瑁眼鏡，無奈道。
“這種標簽有利有弊。在短期可以積累人氣，但從長期來看，可能會不利於作為搖滾樂隊的自由發展。”
“也就是說我們需要表現得更像搞樂隊的活人一點，以免別人對我們產生一些奇怪的期待吧。”
山田涼托著臉頰，淡淡地說道。
“誒，明明從來沒有往偶像樂隊的方向宣傳過······”
相蔔南歪了歪頭，說道。
“想要挑戰已經形成的觀念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一看到成員全是女高中生，或者說一看到【年輕的女生】，很多人的註意力就會偏向外貌和戀愛方面的話題。”
班長嗤笑了一聲，說道。
“一切不符合【美麗可愛】、【純潔無害】、【積極向上】之類形容詞的特質，都容易受到抵觸。怎麽可能只漲關註度和人氣，沒有壞處呢。”
我坐在一旁，突然想起了班長當時被認為太強勢而與同學產生矛盾的事情。
強勢嗎······從我的視線看來，班長那時候只是該說什麽直接說，該給指令直接給，不會圓滑溫聲地請求或者微笑而已。
或許是我的想法太悲觀也說不定，但我總覺得如果班長不是女生而是男生的話，那種說話方式根本不會被看作強勢，只會普通地被讚賞工作麻利有領導力而已吧。
“這方面的事情，我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
我思考了一下，認真地說道。
“我對網絡上的風評這一塊，還算是有點心得······”
自從出道那次的大範圍炎上之後，我也經歷過很多次小型的炎上。
所謂炎上，有些時候是配信者真的說了或者做了什麽違反道德或者法律的事情，有些時候只是好事的觀眾過度解讀而已。
我今年增加了與社內liver的聯動，人氣增長的同時也出現了或大或小的炎上事件。
比如說如果我對神樂前輩說話的語氣比對其他人的親近，就會有惡評說我只對關註者比我多的liver態度好。
比如說因為SC的數量增加了，我在配信中念到的SC比例跟以前比下降了，就會有人說我變了，對粉絲的態度沒有以前好了。
再比如說如果我出現在A社人氣liver的盤點或者剪輯了，會有人惡意地感嘆我的資歷太淺，擠壓了比我更早出道的前輩的空間，即使說這種話的人自己並沒有真心地推某位前輩。
這些都還算是有一定邏輯的惡評，有些人炎上的原因陰濕刁鉆到連我都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有些時候我會看到遮臉變聲，長度足足有幾十分鐘，全都用來總結我應該被炎上的原因的視頻，我放倍速看完，也只能感嘆一句【就這？】
所以到現在我對網絡風評的抗性已經相當高了，在保留自己的風格和個性的同時，也能敏銳地避免一些可能會產生大型炎上的事情。
“啊，偶像樂隊那方面的事情我完全不懂，但如果是要在社媒上【當個活人】，那我應該能算經驗豐富？”
我眨了眨眼，豎起了大拇指。
即使是在活人率相對較高的vtuber裏面，我也能算相當活人，基本只是展露本性的那一類。
“而且說實話······”
我擡眼看向樂隊的成員，不自覺地笑了笑。
“我覺得大家平時的樣子就已經很容易被喜歡了啊。就像是南在排練的時候拍的那種視頻，直接發出去都沒有問題吧。”
“誒，會不會太隨便了。”
相蔔南撓了撓臉，遲疑道。
“我拍的時候只是想留個真實的日常記錄，但拍完感覺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啊，所以我們真實的日常就是不太聰明的樣子嗎。”
山田涼吐槽道。
雖然是工作上的面談會，但是每次我們坐下來聊天都會容易陷入偏離主題的吐槽環節，最後還是木角先生無奈地拍了拍手，說道。
“那就這麽決定了。你們可以嘗試發布一些更隨意的內容，發在樂隊號或者你們的私人號都行。”
木角先生露出一個感覺精神有點危險的笑容。
“不要做出什麽傻事哦，像有些自視甚高頭腦不清醒的樂隊傻X一樣，我會隨時監視的······影山，這方面你懂的吧，也拜托你了哦。”
嘶，我們是木角先生在A社幹到獨立經紀人之後帶的第二支樂隊。前一支樂隊好不容易做出了些成績，但帶著未成年成員飲酒還作死發了視頻鐵證，被炎上之後道歉得很不認真，然後被二次炎上，至今還在自肅中······
社畜生活真是跌宕起伏啊，木角先生。
······啊，話說他的精神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黏稠感。天空灰蒙蒙的，烏雲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
即使是白天，窗外依舊顯得昏暗無光。雨絲像是無休止的細線，從天際斜斜落下，發出連續不斷的細微水聲，偶爾能聽見汽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響。
在這種天氣裏出門的話簡直就是噩夢，但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室內，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天氣。
“為什麽馬上就是期中考試了啊，明明感覺才開學沒多久。”
我趴在了茶幾上，懶洋洋地說道。
“第二學期總是感覺過得很快。”
研磨前輩也趴在了桌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連帽衛衣外套，頭發因為潮濕的空氣而變得有些毛躁，清秀的臉上神色倦怠，像只在雨季毛發炸起的貓。
“這種下雨的天氣，學習起來確實沒什麽動力。”
黑尾前輩笑了笑，也感嘆道。
“但是我下個學期就要參加大學入學考試了······這麽一對比，是不是覺得期中考試也還好？”
因為研磨前輩的父母出門了，我們正在他家裏一起學習。剛剛聚精會神了三個小時，現在我們進入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雖然我們三人都在不同的年級，備考起來也並不會怎麽交談，但是眼前就有努力學習的家夥，想要偷懶的話會有很強的罪惡感啊。
“大學的入學考試嗎，感覺好遙遠，對我來說。”
我稍微坐起身來，撐著臉說道。
“話說在那之前還有排球部的比賽吧？加油啊黑尾前輩，這不是大腦和身體被雙重折磨了嗎。”
“哈哈，最後一年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跟烏野對上。”
黑尾前輩看向窗外連綿的雨，笑著說道。
“能跟翔陽他們比賽的話，應該會很有趣吧。”
研磨前輩擡起臉，淡淡地說道。
“如果他們能打敗青葉城西和白鳥澤，進軍全國的話。”
我也看向窗外陰沈的雨天天空，輕嘆了一聲，然後笑了笑。
“真的在比賽中遇見了的話，不過我應該會不知道該為誰加油吧。”
“如果真的能發生就好了，【垃圾場的決戰】······”
我們一邊吃著海苔仙貝，一邊放松地閑聊著。話題逐漸轉到了最近我們樂隊時不時發布的小視頻上面。
“上一個視頻我是在推特趨勢上面看到的，人氣真高啊。”
黑尾前輩回想了一下，笑著說道。
“貝斯的獨奏聽上去真的有點上癮。”
“啊，那個嗎······”
我也想起了當時拍那個視頻時的場景，笑了一下，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們的編曲裏面其實貝斯的占比很多，而且聽感應該很明顯吧，獨奏也不少。因為涼的技術真的很好，只做背景板的話也太浪費了。”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有很多聽都不聽的家夥評論一些貝斯笑話······所以我們才想發那個視頻。”
短短一分鐘的視頻，全是山田涼帥氣的獨奏。
我們三個在她擊弦的時候突然從她背後伸出手，舉著開了手電筒的手機，跟著節奏揮舞著。
於是她整個人如同站在舞臺燈光下一般，身影被染上一層銀邊，視頻拍出來的效果相當好。
“昨天發的那個視頻，也登上趨勢了。”
研磨前輩趴在茶幾上看向手機，嘴角揚起了一個弧度。
“······噗。”
“昨天那個嗎？”
我捂了捂臉，無奈道。
“單純被關註者看到還好，被其他人看到的話有點羞恥啊······”
昨天的那個視頻，開頭是相蔔南一邊躺在地上一邊彈琴的樣子，彈到一半我從背後亂入了。
最後演變成了我們一起交錯地躺著，一人負責一只手，面無表情看著天花板完全放松的神奇場景。
相蔔南說是彈鋼琴的時候因為高度的原因不可能這麽做，但是把電子琴放地上的話就能躺著彈了，她最近經常這麽幹，建議我也試試······
啊，那個鋼琴比賽視頻裏嚴肅優雅的南果然只是錯覺而已嗎。
“但是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研磨前輩偏過頭看向我，頭發輕輕垂在額前，勾勒出那張輪廓分明而清秀的臉。大概是平時總是表情淡漠的原因，他嘴角稍微笑起來的時候，總有種特別的放松感。
“確實很開心啊。”
我也笑了起來，吐槽道。
“可能是MV和雜志拍攝服裝的原因，好像有些人誤以為南是元氣偶像的類型了。她說想讓關註她的人趁早意識到她不靠譜的本性······”
包括班長也是這樣的。作為主唱，她是最受歡迎的成員，也因為秀麗的外表被定位成了偶像一樣的形象。
於是她在個人號發了她臥推杠鈴的視頻，手臂肌肉在運動時相當明顯，絲毫不顧評論中出現的問號和感嘆號。
不要小看鼓手兼主唱的臂力和體力啊······說實話有人能把班長當成柔弱類型這點我相當不能理解。
在形象定位方面，我覺得現在這個做法是在正確的道路上。
我瞇了瞇眼。
剩下的，就要交給我們的曲子了。
——
趕在年底之前，我們發行了新的單曲和MV。
歌詞是我寫的，作曲編曲是我和涼一起做的。曲名叫做【十月雨】，成本有限的MV也只是拍了我們四人在空曠的大廈天臺演奏的場景，以及我們不拿樂器只是在雨中奔跑、胡亂揮著手臂的樣子。
其實理想中我們是想在雨中演奏的，但考慮到樂器的損耗可能以及我們微薄的薪水······嗯，還是不要讓樂器遭這個罪了。就算我的電吉他能撐下來，南的琴也大概率遭不住。
“我很好奇。”
山田涼第一次看到這首歌的歌詞的時候，擡眼看向我，相當認真地問道。
“寫歌詞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怎麽，涼終於也對寫歌詞感興趣了嗎？”
我當時在電腦上忘了在做什麽，只是笑著隨口問道。
“啊，自己寫的話，比起組織歌詞的語言，我更喜歡曲子。”
山田涼俯下身，將下巴擱在了我的電腦屏幕上。
“所以才很好奇，你當時在想什麽，才會寫出這樣······明明很樸素，但就是很特別的歌詞。”
“最近不是一直在下雨嗎。前天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天都還是黑的。”
我回想了一下，偏過臉，讓涼能看到我的耳朵。
“我新打的這個耳骨釘那天睡覺的時候壓到了，好像腫起來了，不疼，有點發熱的感覺。但當時房間內很冷。”
“那種微妙的感官很難形容，我就跑到陽臺上呆了一會兒，歌詞寫的就是那個早上的事情。”
“······所以這個在歌詞裏聽上去像是情人一樣的東西其實是你的耳釘嗎？”
山田涼摸了摸我的耳朵，無奈道。
“寫歌詞嘛。”
我聳了聳肩，如是說道。
——
在【十月雨】* 發出去之前，我們沒有一個人對這首歌的網絡人氣抱有任何的期待。
當時我們在準備live house的演出，興致勃勃地往曲子裏加放克風格的獨奏，打算每個人都輪一遍······這首歌其實是因為分給我們的演出時間變長了，才快速做完打算拿去表演的。
“一百萬了。”
排練室裏，班長再次刷新了網絡平臺，神色凝重地說道。
“我昨天晚上看到再生數才只有五十萬······五十萬也已經很多了。”
【聽哭了】
【已經單曲循環兩天了】
【自用歌詞：······】
【靈魂被沖刷的平靜感，好像已經失去知覺了】
【第一次看到這個樂隊，很期待之後的作品】
【不久前失去了很重要的人，這首歌的沖擊力對我太強了，昨天喝醉了沖進雨裏面像MV一樣揮舞著手臂但清醒過來又覺得自己完全是個笨蛋······所有都已經結束了】
【我個人對歌詞的分析：······】
“有英語的評論啊，喔，還有中文和韓語。”
相蔔南從班長背後看向手機屏幕，有些驚訝地說道。
“被算法推薦給了其他國家的人嗎？好厲害！”
“我聯系一下木角先生吧，他應該認識能翻譯歌詞的人。”
我抿了抿唇，說道。
“哈，真是冷靜啊。”
山田涼調侃道。
根本就不冷靜，今天根本排練不下去，我們只是驚喜又有些慌亂地聊著天，還感情泛濫地胡亂擁抱著。
簡直像是狂風暴雨一樣席卷而來，或者如同山火一般點燃了每一根神經。
高一的冬天，我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的靈感井噴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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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六
“前兩天涼給我的曲子, demo做好了，要聽嗎？”
排練室的墻壁被深灰色的吸音板覆蓋，音箱、效果器和電纜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四周, 鼓組鍍鉻的硬件在冷光下閃著金屬質感的光澤。
我放下了吉他和書包，拿出筆記本電腦，隨口問道。
“聽······已經做好了？”
在一旁拿著貝斯的山田涼楞了一下，漂亮的金色眼睛眨了眨。
“不是說要先寫之前那首的歌詞嗎？”
“那個已經發給班長了。今天排練試試吧。”
排練室裏有點冷。我放下了挽起的襯衫袖子，感覺腦子都更清醒了一點。
電腦放在折疊椅上，我蹲了下來，手肘搭在膝蓋上, 註視著亮起的屏幕。
“喔！好厲害！”
鍵盤後的相蔔南雙手合十，驚嘆道。
“這個做起來可以這麽快的嗎？”
“是這個家夥效率太高了吧。”
山田涼皺了皺眉, 看向我問道。
“不要緊嗎？你上周才作了新曲······你在勉強自己嗎？我們又不需要趕死線。”
“沒有勉強, 只是最近感覺狀態不錯。”
我從屏幕中擡起頭，看到山田涼有些懷疑的眼神, 摩挲著下巴說道。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真的做什麽都很順手。很少需要返工，所以速度才會變快吧。”
“啊，是有什麽激發靈感的事情發生嗎？”
班長走了進來，將書包放到一旁，笑道。
“之前你看排球比賽的時候, 不是寫了兩首歌詞嗎。”
“也說不上是什麽具體的事情。”
我回想了一下, 眼前閃過了一些畫面。
“嘛，來靈感的時間都挺莫名其妙的。有時候就是早上起來刷牙, 晚上睡前泡澡, 走在路上突然發現前方的路上空無一人······差不多就是這種隨機的場景。”
“趁著現在狀態不錯，想盡可能多做一些曲子啊。”
我聳了聳肩, 笑著說道。
“反正要是什麽時候狀態不好了，就把活都交給涼好了！”
“餵餵，我作曲編曲比你還吃狀態啊。”
山田涼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嘴角揚起了點笑容。
“Demo呢？一起聽吧。”
“誒，這首是上次說過的funk風格嗎？”
相蔔南也湊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問道。
“我最近即興也稍微舒服一點了！雖然還是會被涼嫌棄一股古典味······”
“你的進步已經很快了，按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班長站到了我的身邊，笑著說道。
“啊，隊友全都這麽可靠真的太好了。”
“鼓手加主唱在說什麽啊，你在樂隊裏面的搶手程度簡直是巔峰等級啊。”
我一邊吐槽道，一邊調出了新曲的demo。
“就是這個······”
——
十月份，沒有什麽明顯征兆的，我突入了一種很神奇的靈感溢出狀態。
每天早上醒來，只需要發著呆註視墻上某一處不平整的紋路，大腦就會自動聯想到什麽旋律，我就會從床上跳起來趕緊記載下來。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簡直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旋律或者編排，身體就會像被註射了什麽快樂物質一樣，整個大腦一下子就會變得清醒，心情也會變得雀躍起來。
不僅是樂隊的曲子，鳳老師對我上次的賦格作業讚賞有加，甚至開始鼓勵我把目標放在作出一首完整的交響曲上。
雖然我現在還處於起步的階段，要創作一首完整的作品大概還需要不少的努力，但鳳老師說如果有一天我創作出了符合她要求的作品，她會幫忙引介樂團誒！
如果真能達到那一步的話也太厲害了······不過【符合鳳老師要求的作品】，這個要求相當高啊。
甚至在上課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的註意力變得更加集中了，最近一次的小考也恢覆了上學期的水準。
這種感覺說實話有點奇怪。明明我的日程安排跟之前沒什麽大的變化，只是因為心情的改變，不僅做事的效率變高了，也完全沒有之前那麽累了。
“之前雜志拍攝的反響非常好，也多了一些可以增加曝光度的工作邀約。”
會面室內，木角先生坐在圓桌前，認真地說道。
“你們感興趣的可以接下來，但從我的私心來說，我更希望你們能主動在社交媒體上增加一些音樂相關的內容，或者是跟生活有關更為【鮮活】的內容。”
“如你們所見，【Tezasuto】的關註者數量在快速且穩定地上升······其中相當一部分關註者，其實是被你們的外形吸引過來，並且以【偶像樂隊】的視線在看待你們的。”
木角先生推了推他的玳瑁眼鏡，無奈道。
“這種標簽有利有弊。在短期可以積累人氣，但從長期來看，可能會不利於作為搖滾樂隊的自由發展。”
“也就是說我們需要表現得更像搞樂隊的活人一點，以免別人對我們產生一些奇怪的期待吧。”
山田涼托著臉頰，淡淡地說道。
“誒，明明從來沒有往偶像樂隊的方向宣傳過······”
相蔔南歪了歪頭，說道。
“想要挑戰已經形成的觀念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一看到成員全是女高中生，或者說一看到【年輕的女生】，很多人的註意力就會偏向外貌和戀愛方面的話題。”
班長嗤笑了一聲，說道。
“一切不符合【美麗可愛】、【純潔無害】、【積極向上】之類形容詞的特質，都容易受到抵觸。怎麽可能只漲關註度和人氣，沒有壞處呢。”
我坐在一旁，突然想起了班長當時被認為太強勢而與同學產生矛盾的事情。
強勢嗎······從我的視線看來，班長那時候只是該說什麽直接說，該給指令直接給，不會圓滑溫聲地請求或者微笑而已。
或許是我的想法太悲觀也說不定，但我總覺得如果班長不是女生而是男生的話，那種說話方式根本不會被看作強勢，只會普通地被讚賞工作麻利有領導力而已吧。
“這方面的事情，我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
我思考了一下，認真地說道。
“我對網絡上的風評這一塊，還算是有點心得······”
自從出道那次的大範圍炎上之後，我也經歷過很多次小型的炎上。
所謂炎上，有些時候是配信者真的說了或者做了什麽違反道德或者法律的事情，有些時候只是好事的觀眾過度解讀而已。
我今年增加了與社內liver的聯動，人氣增長的同時也出現了或大或小的炎上事件。
比如說如果我對神樂前輩說話的語氣比對其他人的親近，就會有惡評說我只對關註者比我多的liver態度好。
比如說因為SC的數量增加了，我在配信中念到的SC比例跟以前比下降了，就會有人說我變了，對粉絲的態度沒有以前好了。
再比如說如果我出現在A社人氣liver的盤點或者剪輯了，會有人惡意地感嘆我的資歷太淺，擠壓了比我更早出道的前輩的空間，即使說這種話的人自己並沒有真心地推某位前輩。
這些都還算是有一定邏輯的惡評，有些人炎上的原因陰濕刁鉆到連我都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有些時候我會看到遮臉變聲，長度足足有幾十分鐘，全都用來總結我應該被炎上的原因的視頻，我放倍速看完，也只能感嘆一句【就這？】
所以到現在我對網絡風評的抗性已經相當高了，在保留自己的風格和個性的同時，也能敏銳地避免一些可能會產生大型炎上的事情。
“啊，偶像樂隊那方面的事情我完全不懂，但如果是要在社媒上【當個活人】，那我應該能算經驗豐富？”
我眨了眨眼，豎起了大拇指。
即使是在活人率相對較高的vtuber裏面，我也能算相當活人，基本只是展露本性的那一類。
“而且說實話······”
我擡眼看向樂隊的成員，不自覺地笑了笑。
“我覺得大家平時的樣子就已經很容易被喜歡了啊。就像是南在排練的時候拍的那種視頻，直接發出去都沒有問題吧。”
“誒，會不會太隨便了。”
相蔔南撓了撓臉，遲疑道。
“我拍的時候只是想留個真實的日常記錄，但拍完感覺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啊，所以我們真實的日常就是不太聰明的樣子嗎。”
山田涼吐槽道。
雖然是工作上的面談會，但是每次我們坐下來聊天都會容易陷入偏離主題的吐槽環節，最後還是木角先生無奈地拍了拍手，說道。
“那就這麽決定了。你們可以嘗試發布一些更隨意的內容，發在樂隊號或者你們的私人號都行。”
木角先生露出一個感覺精神有點危險的笑容。
“不要做出什麽傻事哦，像有些自視甚高頭腦不清醒的樂隊傻X一樣，我會隨時監視的······影山，這方面你懂的吧，也拜托你了哦。”
嘶，我們是木角先生在A社幹到獨立經紀人之後帶的第二支樂隊。前一支樂隊好不容易做出了些成績，但帶著未成年成員飲酒還作死發了視頻鐵證，被炎上之後道歉得很不認真，然後被二次炎上，至今還在自肅中······
社畜生活真是跌宕起伏啊，木角先生。
······啊，話說他的精神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黏稠感。天空灰蒙蒙的，烏雲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
即使是白天，窗外依舊顯得昏暗無光。雨絲像是無休止的細線，從天際斜斜落下，發出連續不斷的細微水聲，偶爾能聽見汽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響。
在這種天氣裏出門的話簡直就是噩夢，但如果可以一直待在室內，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天氣。
“為什麽馬上就是期中考試了啊，明明感覺才開學沒多久。”
我趴在了茶幾上，懶洋洋地說道。
“第二學期總是感覺過得很快。”
研磨前輩也趴在了桌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連帽衛衣外套，頭發因為潮濕的空氣而變得有些毛躁，清秀的臉上神色倦怠，像只在雨季毛發炸起的貓。
“這種下雨的天氣，學習起來確實沒什麽動力。”
黑尾前輩笑了笑，也感嘆道。
“但是我下個學期就要參加大學入學考試了······這麽一對比，是不是覺得期中考試也還好？”
因為研磨前輩的父母出門了，我們正在他家裏一起學習。剛剛聚精會神了三個小時，現在我們進入了短暫的休息時間。
雖然我們三人都在不同的年級，備考起來也並不會怎麽交談，但是眼前就有努力學習的家夥，想要偷懶的話會有很強的罪惡感啊。
“大學的入學考試嗎，感覺好遙遠，對我來說。”
我稍微坐起身來，撐著臉說道。
“話說在那之前還有排球部的比賽吧？加油啊黑尾前輩，這不是大腦和身體被雙重折磨了嗎。”
“哈哈，最後一年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跟烏野對上。”
黑尾前輩看向窗外連綿的雨，笑著說道。
“能跟翔陽他們比賽的話，應該會很有趣吧。”
研磨前輩擡起臉，淡淡地說道。
“如果他們能打敗青葉城西和白鳥澤，進軍全國的話。”
我也看向窗外陰沈的雨天天空，輕嘆了一聲，然後笑了笑。
“真的在比賽中遇見了的話，不過我應該會不知道該為誰加油吧。”
“如果真的能發生就好了，【垃圾場的決戰】······”
我們一邊吃著海苔仙貝，一邊放松地閑聊著。話題逐漸轉到了最近我們樂隊時不時發布的小視頻上面。
“上一個視頻我是在推特趨勢上面看到的，人氣真高啊。”
黑尾前輩回想了一下，笑著說道。
“貝斯的獨奏聽上去真的有點上癮。”
“啊，那個嗎······”
我也想起了當時拍那個視頻時的場景，笑了一下，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們的編曲裏面其實貝斯的占比很多，而且聽感應該很明顯吧，獨奏也不少。因為涼的技術真的很好，只做背景板的話也太浪費了。”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有很多聽都不聽的家夥評論一些貝斯笑話······所以我們才想發那個視頻。”
短短一分鐘的視頻，全是山田涼帥氣的獨奏。
我們三個在她擊弦的時候突然從她背後伸出手，舉著開了手電筒的手機，跟著節奏揮舞著。
於是她整個人如同站在舞臺燈光下一般，身影被染上一層銀邊，視頻拍出來的效果相當好。
“昨天發的那個視頻，也登上趨勢了。”
研磨前輩趴在茶幾上看向手機，嘴角揚起了一個弧度。
“······噗。”
“昨天那個嗎？”
我捂了捂臉，無奈道。
“單純被關註者看到還好，被其他人看到的話有點羞恥啊······”
昨天的那個視頻，開頭是相蔔南一邊躺在地上一邊彈琴的樣子，彈到一半我從背後亂入了。
最後演變成了我們一起交錯地躺著，一人負責一只手，面無表情看著天花板完全放松的神奇場景。
相蔔南說是彈鋼琴的時候因為高度的原因不可能這麽做，但是把電子琴放地上的話就能躺著彈了，她最近經常這麽幹，建議我也試試······
啊，那個鋼琴比賽視頻裏嚴肅優雅的南果然只是錯覺而已嗎。
“但是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研磨前輩偏過頭看向我，頭發輕輕垂在額前，勾勒出那張輪廓分明而清秀的臉。大概是平時總是表情淡漠的原因，他嘴角稍微笑起來的時候，總有種特別的放松感。
“確實很開心啊。”
我也笑了起來，吐槽道。
“可能是MV和雜志拍攝服裝的原因，好像有些人誤以為南是元氣偶像的類型了。她說想讓關註她的人趁早意識到她不靠譜的本性······”
包括班長也是這樣的。作為主唱，她是最受歡迎的成員，也因為秀麗的外表被定位成了偶像一樣的形象。
於是她在個人號發了她臥推杠鈴的視頻，手臂肌肉在運動時相當明顯，絲毫不顧評論中出現的問號和感嘆號。
不要小看鼓手兼主唱的臂力和體力啊······說實話有人能把班長當成柔弱類型這點我相當不能理解。
在形象定位方面，我覺得現在這個做法是在正確的道路上。
我瞇了瞇眼。
剩下的，就要交給我們的曲子了。
——
趕在年底之前，我們發行了新的單曲和MV。
歌詞是我寫的，作曲編曲是我和涼一起做的。曲名叫做【十月雨】，成本有限的MV也只是拍了我們四人在空曠的大廈天臺演奏的場景，以及我們不拿樂器只是在雨中奔跑、胡亂揮著手臂的樣子。
其實理想中我們是想在雨中演奏的，但考慮到樂器的損耗可能以及我們微薄的薪水······嗯，還是不要讓樂器遭這個罪了。就算我的電吉他能撐下來，南的琴也大概率遭不住。
“我很好奇。”
山田涼第一次看到這首歌的歌詞的時候，擡眼看向我，相當認真地問道。
“寫歌詞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怎麽，涼終於也對寫歌詞感興趣了嗎？”
我當時在電腦上忘了在做什麽，只是笑著隨口問道。
“啊，自己寫的話，比起組織歌詞的語言，我更喜歡曲子。”
山田涼俯下身，將下巴擱在了我的電腦屏幕上。
“所以才很好奇，你當時在想什麽，才會寫出這樣······明明很樸素，但就是很特別的歌詞。”
“最近不是一直在下雨嗎。前天我早上醒來的時候天都還是黑的。”
我回想了一下，偏過臉，讓涼能看到我的耳朵。
“我新打的這個耳骨釘那天睡覺的時候壓到了，好像腫起來了，不疼，有點發熱的感覺。但當時房間內很冷。”
“那種微妙的感官很難形容，我就跑到陽臺上呆了一會兒，歌詞寫的就是那個早上的事情。”
“······所以這個在歌詞裏聽上去像是情人一樣的東西其實是你的耳釘嗎？”
山田涼摸了摸我的耳朵，無奈道。
“寫歌詞嘛。”
我聳了聳肩，如是說道。
——
在【十月雨】* 發出去之前，我們沒有一個人對這首歌的網絡人氣抱有任何的期待。
當時我們在準備live house的演出，興致勃勃地往曲子裏加放克風格的獨奏，打算每個人都輪一遍······這首歌其實是因為分給我們的演出時間變長了，才快速做完打算拿去表演的。
“一百萬了。”
排練室裏，班長再次刷新了網絡平臺，神色凝重地說道。
“我昨天晚上看到再生數才只有五十萬······五十萬也已經很多了。”
【聽哭了】
【已經單曲循環兩天了】
【自用歌詞：······】
【靈魂被沖刷的平靜感，好像已經失去知覺了】
【第一次看到這個樂隊，很期待之後的作品】
【不久前失去了很重要的人，這首歌的沖擊力對我太強了，昨天喝醉了沖進雨裏面像MV一樣揮舞著手臂但清醒過來又覺得自己完全是個笨蛋······所有都已經結束了】
【我個人對歌詞的分析：······】
“有英語的評論啊，喔，還有中文和韓語。”
相蔔南從班長背後看向手機屏幕，有些驚訝地說道。
“被算法推薦給了其他國家的人嗎？好厲害！”
“我聯系一下木角先生吧，他應該認識能翻譯歌詞的人。”
我抿了抿唇，說道。
“哈，真是冷靜啊。”
山田涼調侃道。
根本就不冷靜，今天根本排練不下去，我們只是驚喜又有些慌亂地聊著天，還感情泛濫地胡亂擁抱著。
簡直像是狂風暴雨一樣席卷而來，或者如同山火一般點燃了每一根神經。
高一的冬天，我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的靈感井噴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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