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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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鳴鶴這麽一走,辛凱身為他的貼身助理,顯然也不可能再回集團上班,於是便一起踏上了這“逃亡”路。

他擔任司機,在前頭開車,江鳴鶴坐在副駕駛,把空間留給岳城,讓他好跟宋金莉解釋清楚這件事。

辛凱的確是個貼心的助理,把他的個人用品帶得很全乎,別說平時穿的衣服,手機、證件還有現在很少用到的銀行卡都從他的書房裏搜刮出來全都帶上了。盡管江鳴鶴不覺得母親會喪心病狂地凍結自己的個人賬戶,且這個事情從法律層面上操作起來也比較麻煩,但他還是貼著單日最高限額轉了一些錢進了微信和支付寶裏,打算明天繼續。

不知道要出去待多久,哥的賬戶裏活錢應該不多,自己還是先把這些事情準備好再說。

房車就那麽大,走再遠也不隔音,岳城沒跟母親多說幾句,只說集團出了點情況,還是先躲遠點比較好。宋金莉知道他有顧忌,並沒有多問,輕聲道:“你拿主意就行,媽現在身體能撐得住。”

岳城點點頭,拉上床鋪的遮光窗簾,讓母親好好休息,自己走到了中間的卡座位置,好好想一想接下來的目的地。

江鳴鶴用後腳跟點地,一點點地挪到他旁邊坐著,把手機遞給他看,小聲說:“這裏怎麽樣?海邊療養院環境不錯,我看評價也很高,醫療資源配備齊全,最重要的是離我們比較近,開一晚上車,明天早上差不多就能到。阿姨在路上顛簸久了不好,我們先落下腳,不好的話再換地方。”

岳城接過他的手機看著,江鳴鶴便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這種帶著“私奔”意味的旅途讓他覺得刺激又幸福。正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昨天早上對方還在義正辭嚴地把自己推開,現在卻要帶著自己一起跑路,顯然事情在往他最期待的方向變化。

他在心裏說,哥,邁出這一步,你就不能退了,哪怕還堅持要和我做“兄弟”,你也不能再推開我了。

岳城沒工夫琢磨這些,他反覆看了看江鳴鶴說的這個療養院介紹,確實挑不出什麽問題來,在這方面弟弟應該是行家,選的地方不會差,只是不知道這裏需要多少費用。

江鳴鶴見他上下滑動頁面,像是在找什麽,很快就想到了答案,貼在他耳邊說:“我這裏有錢,至少夠付療養院半年的錢,如果明天賬戶沒被凍結,我可以再挪點出來,阿姨手術這麽成功,半年足夠養好身體的,到時候就不用再住院了。”

“錢我有,不用你的。”岳城說。

雖說提前出院,預存的費用沒用完會按原路返回,到不了他手裏,但是之前江裕給過他三百萬,算是捐肝的“預付款”,原本等到手術完成就會再給一千萬,至於對方承諾的其他資產也都在慢慢過戶,只是股權、房子什麽的現在不好變現,他目前能用的只有這三百萬。

江鳴鶴知道他有錢,但死錢總有花完的一天,估計他是擔心以後的事兒。

“哥,別提前焦慮,走一步看一步,反正我們不會餓死。”他在對方耳邊親了親。

岳城“嗯”了一聲,把地址發給辛凱,讓他按導航往那家海邊療養院走,然後從包裏找出了傷藥,準備給江鳴鶴上藥。

他怕弟弟說些有的沒的會讓母親起疑,因此也不打算在這裏跟對方談心。

這方面江鳴鶴還是很有情商的,沒有說任何越界的話,只是默默地把手遞過去,看著岳城仔細地幫他解開繃帶,像是怕弄疼了他似地輕手輕腳地上藥,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疼,只覺得幸福溫馨。

小時候摔傷弄傷,給自己上藥的只有保姆,長大了就是醫生護士,唯一可以給他點溫情的是梁柏舟,可是他對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把以前所有美好的記憶全都毀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苦笑著勾了一下唇角,很好,現在他連朋友都沒了。

卡座旁邊的車廂壁上裝著一盞折疊燈,把岳城濃密的睫毛映得影影綽綽,看得清每一個微小的顫動,同樣,他也敏銳地註意到江鳴鶴的表情,立刻問道:“怎麽了?疼?”

“癢。”江鳴鶴小聲說,垂著眼睛望著兩人交握著的手,遺憾地說,“哥,我只有你了。”

這次他不是故意撒嬌博同情,只是由心而發的感嘆。

岳城沈默片刻:“都是因為我,不然你母親也不會對我下手。”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是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我以前不知道罷了。”江鳴鶴低低地說,“我媽現在估計想要集團的控制權,正好趁我爸病的時候下手,你只是動了她的蛋糕而已,至於梁柏舟……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是我識人不清。”

這話說到最後,他聲音已經小得聽不見了,滿心都是難過。

如果說母親的表現於他而言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梁柏舟對他所做的事,才是讓他如此落寞的最主要的原因。

父母都是不能選的,分到什麽樣兒的就是什麽樣的,只能去怪老天爺,然而朋友卻是他自己選的,上幼兒園就認識,近二十年的友情,到頭來最後對方不僅從背後插他一刀,還想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強奸他。

江鳴鶴,你的眼光太差了,千挑萬選一個朋友,居然是這副嘴臉。

岳城動了動嘴唇,心說早看出來這個人對你居心不良,但這個時候他不好再多說什麽給弟弟的痛苦雪上加霜,只能簡單地說:“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怎麽能怪你。”

手上的傷塗好了藥,他換了無菌敷貼貼在江鳴鶴手心,沒再用紗布,這會兒抓著對方的腳腕過來,開始給腳上藥。

“對啊,不怪我們,我們也不該自責對不對?”江鳴鶴幽幽地說,“我倆真的是……不知道怎麽說,現在這樣子,就像雨天樹底下依偎在一起的兩只小狗,只能相依為命了。哥,你不會再把我推開吧?”

岳城低垂著眉眼,認真給他的腳底上藥:“你是我弟弟,你有事我肯定管你。”

濃密的睫毛擋住了眼神,不知這話是發自真心還是托詞,但江鳴鶴覺得是前者,哥哥不會丟下自己的,不然不會來救他,還帶他一起走。

就算一時接受不了自己的感情也沒關系,現在總算比之前好一點了不是嗎?哥哥本就喜歡自己,心又軟,以後朝夕相處,他總會屈服的。

雙腳也被上好了藥之後,江鳴鶴非常懂事地說:“謝謝哥,身上的我自己塗就行了。”

岳城一點頭,然後往上邊指了指:“你要是睡後邊的上鋪別扭,就去睡額頭床,晚上我和辛凱輪流開車,一會兒把這卡座放平了讓他睡。”

“嗯,那我上去了。”江鳴鶴答道,抱了抱他,笑了笑,“哥晚安。”

岳城怕他手腳不方便,還抓著他的腰把他舉上了額頭床,看他躺下才走。江鳴鶴撩起衣服,把藥胡亂塗好,抽了幾張紙擦擦手,側過身是想睡了。

但他根本睡不著,一閉上眼,梁柏舟的臉又在眼前晃,他突然就很難過,非常難過,現在回想起來,害怕並不算多,因為他始終難以相信好朋友會對自己做那種事,被侵犯的感覺並不真實。但他又知道對方的確是對自己在下狠手,他感覺到的更多的是傷心,是感情被辜負的痛苦,是一段友情真的畫上句號的遺憾。

之前他口口聲聲說梁柏舟背叛了自己,倆人之間完了,但其實如果岳城能平安歸來,梁柏舟要是認錯態度良好,多哄哄他,他不見得不會原諒,畢竟那麽多年的交情,怎麽可能一筆勾銷。

可發生了後邊的事,又怎麽可能不一筆勾銷。

這些年來和梁柏舟之前的事情一幕幕的在腦海裏過,不受控制似地,那都是充滿了歡笑和過往的記憶,是他人生當中唯一美好的東西,再看的時候,就會覺得那些快樂裏摻雜了很多不純粹,變得臟汙不堪。

江鳴鶴的心臟像是被小刀一片片地剮著,他現在恨極了梁柏舟,恨對方弄臟了自己的記憶、奪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讓他變得一無所有。眼淚就在這樣後知後覺強烈起來的情緒中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出來,愈演愈烈,他控制不住地蜷縮成一團,嗚咽起來,真的像一只被人拋棄了的小狗。

前邊開著車的辛凱聽見了,心情無比糟糕,低低地咒罵了一句什麽,顯然是針對梁柏舟。

岳城自然也聽得一清二楚,他不由自主地起身,輕輕走到額頭床這邊,仰頭向上看去,就看見江鳴鶴背對著自己蜷成一團的樣子,單薄的身體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脊椎骨從衣服裏微凸出來,看上去更顯得孱弱。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弟弟,也不知道做怎樣的舉動才是合適的,他看上去平靜,但其實內心也亂做一團——如果說昨天早晨以前,他對世界還懷著善意,對江裕還想履行合約義務,對江鳴鶴還想徹底避讓、以免兩人不合倫理的關系愈演愈烈最後搞得天下大亂,但現在他不這麽想了。

具體變成了什麽樣岳城說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心裏悄然生出了一點前所未有、又不受控制的恨意。

看著此刻脆弱的江鳴鶴,他甚至不想再管什麽倫理,只想把人抱在懷裏好好安撫。

因為弟弟一哭,他的心都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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