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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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鳴鶴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成了那個被人睡完就丟的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可是這種痛苦他只能往肚子裏咽,不能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梁柏舟都不能說,必須要維持住自己“游戲花叢”的高貴冷艷形象。

他甚至委屈得不夠名正言順——倆人又不是情侶,毫無瓜葛,各自爽完當然是提褲子拜拜,可自己成了先被甩的那個,就萬分不甘心。

這種不甘讓他的精神狀態極端美麗,除了被工作填滿腦袋的時候還稍顯正常一些,閑下來想到岳城,想到那一晚旖旎,想到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就萬箭穿心,骨頭裏像有螞蟻在咬,火燒火燎,酸痛無比。

他絕不能允許這段不算關系的關系以這種方式結束,就算要說了斷,也必須是自己說了算。

而私下裏,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味那一晚的無數細節,發覺自己心理上不僅對岳城的依賴更多,而且陶醉於對方對自己做的一切。

岳城溫暖的擁抱,強健的體魄,溫柔又狂野的鞭撻,給自己帶來的天靈蓋都爽飛了的快感……如果這個人不是提上褲子就消失,江鳴鶴覺得自己真的會願意養他一段時間,他想要什麽都能盡力滿足。

誰知道這人竟這樣對自己?!好像一切溫存都是假的,讓人失望至極。

原來老實人也會這麽虛偽。

忍了幾天最終沒能忍住,江鳴鶴去了岳城租住的小區,讓辛凱上樓打聽情況,得到的回答是對方走了幾天之後,打電話給房東退租了,幾百塊的押金都沒要。

呵,他心裏冷笑,之前賺了將近三萬塊,不把幾百塊錢放眼裏了是吧。

可是三萬塊能幹什麽?睡都睡了,換了別人肯定要在自己身邊多待一陣子,能多要些錢才好,這個傻子跑得倒快,就這麽怕我纏著他嗎?

江鳴鶴越想,心裏的火燒得越旺,想要把岳城挖出來的想法就越強烈,於是讓人找到了對方送外賣的平臺,把岳城上傳的身份證照片找了出來,上邊有他家鄉的地址,找到人應當不難。

這些天江裕沒空來煩他,他正好樂得自由。私人飛機申請好航線,安排好集團的事,他便帶著辛凱上了飛機。

岳城老家在一個小鎮——與其說是一個鎮,實際上更像是城鄉結合部,那裏沒有機場,江鳴鶴只能在附近城市落地,租一輛車開過去。

按照身份證上登記的地址找到一處巷子裏的老樓,車停在一旁,他坐在車裏,戴著墨鏡,讓辛凱去問路邊下棋的老頭。

仲夏時節,烈日炎炎,小城鎮自有一種閑暇舒適的氣氛,綠樹成蔭,蟬鳴陣陣,空氣泛著一股潮濕的熱意,旁人看起來都很自在,只有喜歡幹燥的江鳴鶴覺得很不舒服。

“岳城啊?應該在醫院呢,他媽住院了。”老頭聞言,頭也沒擡地回答,目光仍在面前的棋局上。

辛凱辦事得力,追著問了一句:“在哪家醫院?什麽病啊?”

“尿毒癥,老毛病了!咱們鎮上就一家醫院,撿直路往前走就能找見。”

巷子很窄,江鳴鶴坐在車裏,開了車窗,將老頭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這個消息的確令他愕然,但想想也很合理。

難怪這糙漢玩命賺錢,省錢省得令人發指,原來是為了母親。

既然來了,他就一定要見到人,隨即便讓辛凱按著導航開往鎮醫院,還在門口買了個果籃,大搖大擺地進了醫院,找到了住院部。

為了營造氣場,江鳴鶴沒有穿休閑裝,而是一身上班時慣常穿的黑西裝,反正從飛機到汽車,他都是處在有空調的環境裏,幾乎不必為炎熱而發愁。

然而下了車,氣溫就很讓他痛苦了,即便現在是傍晚,陽光依舊很有熱度,黑色外衣對於這熱情照單全收,沒走幾步,他就覺得自己像被電熱毯包裹著,出了很多汗,渾身悶熱難忍。

為了氣質,為了霸總的面子,他必須忍耐。

兩人按照查來的情況上了住院樓,找到了岳城媽所住的病房——其實並沒有病房,這裏醫療資源緊張,岳城媽只有一張在過道的病床,和其他人擠在一起,岳城陪床更是沒地方可睡,就在病床邊鋪了塊床單,晚上坐在上邊靠著墻打瞌睡。

江鳴鶴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位置,因為那裏有很多熟悉的東西,岳城灰撲撲的破包、用得全是劃痕的水瓶,還有塞在紙質手提袋裏邊的幾件舊T恤。

他給岳城買的衣服對方幾乎都沒帶走,是有一天保潔在家裏打掃的時候從衣帽間裏翻出來的,一件件疊得非常仔細,標簽都沒有拆。

看見這些東西,他突然覺得眼睛像是被燙了一下,忙不疊地偏開頭。

辛凱主動跟周圍人打聽,確定了這裏的確是岳城媽的床位,也知道倆人去花園裏散步了。

江鳴鶴沈吟片刻,還是決定去那裏找人。

醫院輪椅租金每小時5塊錢,岳城媽宋金莉原本是不同意租的,但是岳城想帶她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逃離樓道裏擁擠又慘淡的環境,還是毅然租了。

天氣仍是炎熱,可宋金莉身體十分虛弱,岳城給她腿上搭了一條毯子,冷了就披上——捂得太嚴實了也不行,萬一中暑了更麻煩。

傍晚的風景無疑是最好的,陽光不再熱烈,只是將天上的雲朵映得發紅,像街邊添加了色素的劣質棉花糖,盡管不怎麽健康,卻令人心情愉悅。天空也逐漸泛起微微赤色,預示著一場盛大的晚霞即將來臨。

花園裏散步的病人不少,大家說話也都輕聲細語的,因此這裏並不顯得吵鬧。

岳城推著母親緩緩沿著小路走著,溫聲問:“媽,晚上想吃點什麽?我回家做了給你帶過來。”

“吃什麽都沒胃口,別瞎折騰了。”宋金莉的聲音透著一股濃重的無力感。

“這有什麽折騰的,吃點好吃的,心情也好。”

宋金莉沒再接話,沈默了片刻,忽然道:“小城,我們回家吧,我不想住了。”

她原本定期來醫院透析,生活基本還能自理,誰知先前突然惡化,在家裏暈倒,幸好被鄰居們發現,把她送來了醫院。可是住了這麽些天,罪遭了不少,病情絲毫不見起色,讓她覺得灰心喪氣。

盡管身患絕癥,但宋金莉之前是願意配合治療的,畢竟她辛苦把兒子拉扯大,還沒看著他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多少有些不甘心。只是隨著病情越來越重,她越發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漸漸喪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為什麽啊?多住幾天就好了。”岳城安撫她,“這回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裏都不去,你什麽都不用管。”

這次突然回家,他給出的解釋是工地突然出了事故,無限期停工,他就沒再找別的工作,直接回來了。

宋金莉無力地垂著頭,遲疑了好久才說:“別浪費錢了,兒子。我知道我沒希望了,就算等到腎源,換腎是一道坎,排異是一道坎,往後能活多久誰也不知道,何必白費工夫?”

岳城站住腳,將輪椅停在一棵茂盛的榕樹下邊,走到母親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媽,只要能多活一天,就不算浪費,你把我養這麽大,還沒來得及享福呢,你舍得走嗎?你舍得讓我變成孤兒嗎?”

他也知道母親治病很痛苦,一個剛滿五十的人,被疾病折磨得看上去像是六十多歲,頭發花白,面容憔悴,眼神灰敗,沒有一點活氣,但身為人子,如何能坦然做到放棄治療,讓母親回家等死?

宋金莉聽他這番話,眼圈紅了起來,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兒啊……媽是怕……”

她嘴唇輕輕顫抖,很多話沒能說出來,實際上也不必再說,因為在之前的日子裏她已經說了太多。

兒子打小就聰明,學習成績也好得很,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街坊四鄰都說他是名牌大學生的料,誰知自己這一病,耽誤的就是兒子的一輩子。

高中上得好好的,但是拿了畢業證之後就沒參加高考,偷摸跑去工地當了小工,她知道之後氣得差點暈過去,兒子就跪在自己面前求饒,只說不管上大學還是上技校,都得浪費至少三年的時間才能掙錢,就算是上工地,他也得從學徒工幹起,現在就去還能節省點時間,一邊掙錢一邊積累經驗,等成了熟練工,賺的錢就多了。

事情已經沒了挽回的餘地,兒子又比自己還要執拗,宋金莉只能遂了他去,眼睜睜看著一個前途無量的孩子,只能在工地上當工人,聰明的腦瓜再無用武之地。

岳城沖她笑,笑得憨厚:“媽,你什麽都別怕,也別為我操心,我會把日子過好的,咱們娘倆都會好的。”

不遠處,江鳴鶴忍受著一身粘膩的大汗,目光遲疑地望著他們。

傍晚天光昳麗溫柔,映著茂盛的大榕樹下一對相互關心的母子,這是一幅多麽令人感動的畫面,哪怕他根本聽不到他倆在說什麽,那兩人眼中濃濃的母子情意足夠讓他覺得羨慕。

羨慕到他根本不忍心破壞。

江鳴鶴也覺得奇怪,這一刻自己像是突然長出了良心,明明自己淋了雨,卻還想守護別人的傘。

幼稚又可笑。

辛凱拎著沈重的果籃,不確定地看著他,小聲問:“小江總,不過去嗎?”

“不去了,走吧。”

“那這果籃呢?要不要我放到他們病床那邊。”

“不了,帶回去給江裕探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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