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商場的地面在他們相互攙扶著跑到室外的那一刻被全部炸飛，夏燁和顏鶩癱在外面的地上喘著氣，看著本就殘破不堪的廢墟中閃過一道道白光。

秦語瀾和李修文快速從另一頭跑來，秦語瀾直接沖向夏燁將他扶起，掀開衣服就開始仔細檢查他的傷口，

而顏鶩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他先是問老李又要了一劑營養針，然後皺著眉，強撐著了解目前的各個情況。

這次跟著李修文過來的，全部都是訓練營裏和他們關系還不錯的訓練生，

這些訓練生現在大多還沒有從訓練營畢業，雖然該有的理論知識和模擬一個都不少，但畢竟實戰不比模擬，執行難度系數這麽高的任務，在顏鶩看來風險有點過於大了。

“陸隊沒有把你們失蹤的事上報給警署”，李修文似乎看透了顏鶩的疑慮，主動開口解釋，“目前聯邦警署內部除了餘科長和安小予，沒有人發現異常。”

“什麽意思....... 他是懷疑警署裏有內鬼？”顏鶩皺眉。

“這我不知道，他是二隊的隊長，我沒有權利直接問他”，李修文從武器堆裏拿出一把普通手槍遞給顏鶩防身，“但今天警署的監控系統全面升級，有至少2小時整幢大樓處於全程無監控狀態，我是在監控恢覆之後才被叫去幫忙的，不知道是不是在那兩小時內，他和餘科長發現了什麽。”

顏鶩皺起眉頭，塵封著的記憶漸漸歸位；

在他來救夏燁之前，他和陸清離在查....... 對！收容所！

雖然他們在游戲內生存了將近一周，但按照現實世界的流速，現在應該還是他發現收容所車輛行蹤的那天晚上，

難道收容所的事真的和白姨有關？

顏鶩雖然不知道那兩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能讓陸清離變得如此防備，看樣子事情的發展並不理想。

“那你們後來是怎麽發現我們失蹤的？”顏鶩將防身的手槍別在腰間。

上層不知情，就說明TFT無法大量從武器庫中調出，陸清離手裏有一把，李修文手裏也有一把，但除此之外，他沒有見到更多的。

“我聽安小予說，罪犯嘗試模擬你的聲紋和餘科長接入連線，但被識破了”，李修文用餘光監督著訓練生有序地登記管理那群受害者，“我們曾經也發現了一個所謂從‘游戲’裏出來玩家，但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到底是怎麽進出游戲的，陸隊也沒辦法從他嘴裏問出些什麽來。”

“再後來，‘游戲’結束，你們的坐標突然出現在了地圖上，我和陸隊就帶著支援立刻趕過來了。”

坐標出現，應該是因為異能空間突然被收回，

不過顏鶩沒想到的是，那些所謂‘贏得’游戲的玩家竟然真的被放回了現實世界，他還以為幕後兇手不會讓他們活著出去呢。

商場內的轟炸聲漸漸平息，陸清離穿著輕甲，姿勢稍顯踉蹌地從被炸成一半的斷壁殘垣中飛出來，

顏鶩看著陸清離略顯蒼白的臉色心中一緊，他拍了拍李修文的肩，吩咐他重點看管人群中有個叫李銳的家夥，

然後他提起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陸清離面前空地，等他徹底降落到地上。

——那是非常漫長的一眼，

在雙眸對視的瞬間，顏鶩感到周圍時間的流速一下子都慢了許多。

陸清離的瞳孔還是那如翡翠般的墨綠色，眼型依舊漂亮銳利，只是現在眼底比初遇時多了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色彩。

顏鶩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調皮笑笑，上前拍拍陸清離的肩，然後再當作沒事人一樣把對方兄弟式的攬進懷裏，

顏鶩最擅長在事情變得覆雜尷尬之前用撒嬌賣萌轉移別人的註意力，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突然很不想這麽做。

——我剛剛差點真的死了啊。

一個帶著一絲後怕的念頭在所有事塵埃落定後，突然從他心底閃過。

——死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陸清離了？

——死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在他面前撒嬌耍無賴，也看不到他因為自己微微發紅的耳尖了？

——在他心裏我到底算什麽，他真的會因為我的死而難過嗎.......？

顏鶩呆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這時候到底該露出一個怎樣的表情，

晚風帶著陸清離的嘆息飄到他面前，陸清離深深地看著他，然後收回目光準備離開。

“——！別走！”在陸清離側過身的瞬間，顏鶩突然上前一步，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了陸清離的手腕，

陸清離沒有掙紮，也沒有順從，只是就著這個姿勢停在了原地。

“陸清離.......”，顏鶩張了張嘴，聲音先一步脫口而出，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這是第二次了”，陸清離低頭垂下眼眸，額前的劉海讓顏鶩看不清他的神色，“顏鶩，這是我第二次這麽救你。”

“我........”，顏鶩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救你”，陸清離擡起頭，顏鶩這時才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的後怕，“每一次，你每次都對自己性命和安全毫不顧忌。既然你自己都不在意，我實在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替你在意。”

顏鶩上前一步雙手握住陸清離的肩，他比陸清離高半個頭，從後面看就像是把陸清離圈在了懷裏。

“你說你喜歡我”，陸清離第一次主動說起這個話題，聲音卻有些發顫，“但試問什麽樣的喜歡會毫不顧忌地讓自己死在喜歡的人面前？”

“但我不知道你會——”，顏鶩搖著頭，有些語無倫次。

“對，你不知道”，陸清離垂下眼眸退後一步，“所以你是希望我在知道你的死訊之後，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你拋到腦後？那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在我明確拒絕你之後，一而再再而三地來騷擾我？”

“如果你真的希望自己對我來說可有可無，那次之後你就應該立刻調崗，從此徹底消失在我面前。一邊說著喜歡我，一邊在任務中毫無負擔和壓力地去送死”，陸清離嘲諷式地勾起嘴角，“顏鶩，你的喜歡可真是天真又殘忍。”

晚風吹過，

李修文在空地的另一頭盯著訓練生執行工作，秦語瀾拉著夏燁在車廂背後對傷口進行更緊急和完善地處理；

沒有人發現商場門口顏鶩和陸清離緊張又暧昧的對峙氛圍，更沒有人看見顏鶩在陸清離說完最後一句話後，伸手將對方拉進自己懷裏，狠狠地吻住了陸清離的唇。

在冰冷和溫熱的唇齒相碰的瞬間，一切害怕、苦澀、憤怒、恐懼的情緒都仿佛不存在了，

顏鶩忘記了自己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陸清離也不再抗拒，閉眼感受著對方帶給自己最真實的溫度，

所有的問題在這一瞬間都在崩塌瓦解，這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這一對因失而覆得而緊緊相擁的笨蛋。

‘哢噠，咻——’

一個微弱卻帶著危險的信號聲，透過極細小的聲波傳入陸清離的耳朵。

陸清離猛然擡頭，商場廢墟內並無異常，但空地上，一枚充滿殺氣的消音子彈竟然直直地對準了顏鶩的後腦勺。

如果他們剛才不在擁吻，說不定陸清離還能更早地發現這枚子彈，

但現在子彈的距離已經避無可避，陸清離在電光火石的0.1秒內將顏鶩一把拉到身後，而自己卻無可避免地受到了沖擊。

“陸清離！陸清離！”

巨大的疼痛瞬間席卷陸清離的全身，他眼前一片發白，腦內和耳朵不可控地響起一陣耳鳴；

他恍惚聽到了顏鶩焦急恐懼的聲音，李修文一聲大喊和一群訓練生迅速將那個叫李銳按倒在地。

消音子彈打在了肩膀陸清離輕甲遮蓋的地方，本應該不構成什麽傷害，

但他早在之前對付異能人的時候就受了傷，子彈的餘波透過鐵皮深入骨髓，陸清離聽到了鐵片嵌入皮膚的聲音，也聽到了肩胛骨碎裂的聲音。

“陸清離......你堅持一下！”顏鶩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訓練生們擡著擔架迅速過來，顏鶩將陸清離抱起，一滴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陸清離的手背上。

“.......哭什麽？我又沒死.......”陸清離強忍著劇痛，咬住發白的嘴唇，輕聲安慰。

太累了，陸清離想，

而且好痛.........

顏鶩的臉在自己的面前忽近忽遠，周圍人的聲音都像蚊子的嗡鳴，不斷在他腦海中盤旋。

“別送我去醫院.......”，在失去意識前，陸清離輕輕拽住了顏鶩的衣袖，“........陳奕在警署，送我去他那。”

“出什麽事了？”

“來來來，小心一點——”

李修文開著私家車極速帶著陸清離和顏鶩回到聯邦警署。

陳奕本在辦公室內寫著實驗報告，焦急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他打開門，只見李修文和一臉蒼白的顏鶩擡著昏迷的陸清離跑了進來。

“他受傷了”，顏鶩的語氣有些發顫，“一枚子彈打在了他肩膀的輕甲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就受了傷，中彈之後就沒多久就暈過去了！”

陳奕掀開肩膀處輕甲的鐵片仔細檢查，子彈在輕甲的鐵片上留下了沖擊的痕跡，但輕甲完好，說明子彈並沒有進入陸清離體內。

“彈痕明顯但沒有彈孔，應該是之前打鬥時受的內傷”，陳奕讓李修文把陸清離放到內間手術室的病床上，轉向顏鶩，“我會給他仔細檢查一遍，手術室內不能有非醫護人員，你和李警官先回去吧。”

顏鶩看了陳奕一眼，沒有說話。

李修文將陸清離在手術室內安置好出來準備拉顏鶩離開，他卻依然紋絲不動。

“餵餵，就算你再不喜歡我，我也是署裏的隊醫啊”，陳奕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你也不希望我倆的私人恩怨影響到清離的治療吧。”

“是陸隊長。”顏鶩沒好氣地強調。

“行行行，陸隊長陸隊長......”，陳奕揉揉眉心，走到消毒櫃旁拿出裏面的白大褂和手套，“你放心，我雖然喜歡‘陸隊長’，但也沒有禽獸到趁人之危的地步。”

“救治患者是我們的職責，你可以放一百個心，我不會在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對他做什麽的。”

顏鶩收回目光，腳下有些松動。

“反倒是你”，陳奕一邊給自己全身消毒，一邊扭頭看向顏鶩，“臉色這麽白，體溫也很低，你真的不需要去醫院看看嗎？”

他給自己仔細戴上醫護手套，一副無所謂的口吻：“如果不是清離的情況更緊急，我倒是可以給你看看........ 誒，要不你在門外等一等，等我——”

還沒等陳奕說完，顏鶩就推門擡腳走出了醫務室。

“不必了”，顏鶩語氣冷中帶沖，“我等會會過來的”，他扭頭看向陳奕，眼神如刀鋒一樣銳利，

“記住你說的話，別做什麽不該做的。”

‘嘭’地一聲門被重重關上，醫務室裏只剩下一臉無奈好笑的陳奕，和裏間病床上微微動了動手指的陸清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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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可以了吧，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陳奕靠在手術室門口，看著病床上的陸清離‘詐屍’般地坐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起來的動作太大扯到了傷口，陸清離眉頭突然皺緊，陳奕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旁邊，小心地將他扶起。

“我沒事，傷的不重”，陸清離伸手推開陳奕，接著開始脫身上被異能人抓得有些破爛的輕甲，“就是可惜了這套裝備，才升級完又得拿回去重修。”

“你今晚幹什麽去了？”陳奕看著陸清離滿身的傷皺皺眉。

陸清離身上其他的地方倒是傷的不嚴重，簡單消個毒上個藥就好，但肩膀那塊因為子彈的沖擊，許多鐵片已經嵌進了皮膚。

“你這肩膀需要拍個X光，等我一下。”

陳奕的語氣不容置疑，他快速把微型機器調出來對著陸清離的肩膀調整好角度；

‘滴’地一聲X光很快拍攝完成，在手術室外等的陳奕立刻拉開門走進來，片子的影像被投屏到空中，陳奕不斷用手指放大縮小，直到確認沒有問題才微微地松了口氣。

“微微骨裂但沒到很嚴重的地步”，陳奕的語氣有些責備，“你還沒回答我，你今晚到底幹什麽去了？怎麽傷得這麽重？？”

“任務。”陸清離淡淡蹦出兩個字後拒絕繼續討論這個話題，“這裏的鐵皮幫我取出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肩，“快點，你知道我沒什麽耐心。”

陳奕嘆了口氣聽令給陸清離處理傷口，

手術室的空調打得很低，但陸清離和陳奕卻都出了一身汗，過了許久，陳奕終於剪斷線頭，將剪刀和針放回鐵盤上：

“你以後要是再不願意打麻藥，我可就要和博士申請工傷補償了”，他脫下自己被冷汗濕透的內襯，從櫃子裏拿出一件新的套上，“知道你不喜歡被麻醉時的無力感，但我你還信不過嗎？”

“不用麻醉劑，你緊張，我也緊張”，陳奕舉起微微發抖的掌心，“你看，我的手現在又開始抖了，這個你得負責。”

陸清離深深地看了陳奕一眼，並沒有回應他的玩笑。

過了一會，他開口問道：“你覺得我可以信任你？”

陳奕楞了楞，笑容僵在臉上，語氣有些受傷：“什麽意思？我們一起共事了這麽多年，你到現在還不信任我？”

“那你猜猜我在聯邦警署的地下車庫裏發現了什麽？”陸清離下床走出手術室，用沒有受傷的手從果盤裏拿起一只蘋果把玩。

熟悉的實驗藥劑編號，一模一樣的鎖鏈和電擊椅還有玻璃囚籠........

如果說一個雷同是偶然，而好幾個放在一塊，這背後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你知道了。”陳奕徹底僵在原地，臉上閃過很多覆雜的情緒。

“我果然沒有猜錯。”陸清離冷笑一聲。

陸清離和陳奕對視無言，醫務室內的氛圍逐漸緊繃。

過了許久，陳奕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有些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我就說一定瞞不過你，現在你猜到了，我倒也輕松很多。”

“所以收容所的事果然和你們有關系”，陸清離皺起漂亮的眉頭，“那那些實驗體呢？他們也和我一樣是自願簽訂合約的嗎？”

“自願？”陳奕躬身將手術室裏的東西清理幹凈，反手把門帶上，“清離，你不一樣，你本身的能量值沒有問題。”

他的語氣冰冷，仿佛在說和他毫不相幹的東西：“但他們不同，他們沒有人權。”

“哦，因為沒有人權就可以自動淪落為小白鼠。”陸清離淡淡總結，“我以為博士至少會維持最基本的道德底線，但現在看來人類果真是沒有任何底線可言的。”

“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陳奕嘆一口氣，走到自己辦公椅邊坐下，“不是決策者就永遠無法完全他們的苦衷，我相信博士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也一定經歷過很多心理鬥爭。”

“不過你們SIN在調查工業園案件的時候，應該也發現了那些變異的屍體裏有藥物註射的痕跡。”

“我們在明敵人在暗，而敵人已經領先我們一步開始研發能使人類進化的藥物，如果我們再不行動，過不了多久，人類就會被其他物種取代”，陳奕深深地看著依舊把玩著蘋果的陸清離，“這個代價是我們承擔不起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陸清離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回應陳奕的目光，他聳聳肩把手中的蘋果一拋，蘋果準確地落進垃圾桶，

“沒必要和我解釋這些”，陸清離轉頭看向窗外，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說到底，我們也只是合作關系。”

陳奕：“..........”

‘咚咚咚——’

有些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陳奕還沒說出口的話，門外傳來的聲音非常熟悉，陸清離下意識地回頭看向門口，眼底的情緒有了明顯的波動。

陳奕嘆了口氣：“原來你不是沒有心........”，他自顧自地感嘆一句，然後有些不死心的問，“清離，你和小顏隊........”

“不關你的事”，陸清離無情地沒有讓陳奕繼續下去，“我們的事不會影響到跟你們的合作。”

“你知道的，別問那些不該問的。”

陳奕放在門把手上的指尖微微收緊，他感到胸口有些發悶發澀，一層看不見的霧仿佛遮在了他的心頭，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過了好幾秒，他平息了一下情緒，慢慢轉動旋鈕說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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