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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鑄劍何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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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從床上坐起來,只看見跪了滿地的人,一個個都在低聲哭泣。

他回頭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端王衰老的軀殼,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他趕緊擡起手來,入目的是自己依舊修長有力的雙手,最重要的是這雙手相當年輕,返老還童給了李明空極大的愉悅感,一時間讓他忘了為何他還未前往下一個世界。

作為一個靈體,陸淵非常輕松地穿過了跪在的地上的人,短暫的喜悅過後,陸淵忽然不知該去往何處。

寢殿裏悲傷的氣氛讓他有些壓抑,尤其是這悲傷的來源是他的死亡,李明空愈發覺得難以忍受。他邁開腳,快速地穿過人群,走到寢殿外面。

陸淵在寢殿外面遇見了一個人,那人依舊一襲白衣,三千青絲簡單地束起,除了頸間的一個透明的墜子,再無其餘修飾。本是素的不能再素的布衣,卻讓人覺得這人本就該如此,正是這樣,這人那張輕易就能使人神魂顛倒的臉越發的出眾。

這人便是餘生了!他此時正靠在寢殿外的柱子上,擡著頭,看著天上的一輪圓月。他安靜地仿佛是個畫中人,與寢殿裏那群哭哭啼啼的人一比,餘生甚至顯得有些開心。

陸淵沒有說話,也安靜地看著餘生,這個人還是和他當年認識的那樣,就算身負血海深仇也依舊簡單幹凈。

兩人就這麽站著,一個人看著天,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哪個都沒有出聲。

還是餘生先打破這這樣的沈默,他側過臉對著陸淵微微笑了,沒有多大的幅度,卻是能看出來他很開心。清冷的月光給餘生的笑蒙了一層紗,讓陸淵忽然有了一種餘生和自己距離很遠的錯覺。

這種距離感並沒有維持多久,下一刻,餘生就開口了,帶著一絲絲調侃的意味:“端王陛下一點都不見老啊。”

陸淵突然就笑了,看來餘生還記著自己之前說的“祖孫”:“哈哈,我可不敢有先生這樣的孫子。”

難得餘生也被陸淵這樣的冷笑話給逗笑了。

陸淵忽然正經起來,嚴肅地說:“餘生,好久不見!”

餘生並沒有如同陸淵那樣地正經,他盯著陸淵的臉,說:“對於端王陛下來說,是好久不見了,可對於每日都陪著你的我來說,尋常之事罷了。”

陸淵也不惱:“既是尋常之事,那為何今日先生這麽高興呢?”

餘生難得認真地想了想,說:“大概是今日你終於能聽見我的聲音了吧。”明明是在闡述一個事實,這個聲音卻顯得有些落寞。

陸淵聽見了這話,心裏泛起一陣很奇怪的滋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卻讓他有些不太舒服。

他極力掩蓋心中滋味,半開玩笑的說:“那今日我們怕是有好些東西要聊了,不過這兒可不是什麽聊天的好地方。”

餘生順著陸淵的目光看見了寢殿裏被眾人哭哭啼啼圍著的端王屍體,餘生點點頭:“的確。”

餘生向陸淵伸出自己的右手,說:“跟我來。”

陸淵毫不猶豫地握上了餘生的手,然後餘生帶著陸淵漂浮起來,在離開地面的一瞬,陸淵有一絲詫異。隨著兩人越升越高,整個皇宮就在腳下的感覺非常奇妙,陸淵甚至有些愛上了這種感覺。

陸淵問餘生:“這就是你身為劍靈的能力嗎?”

餘生笑了,像是個面對學生問了一個一加一等於幾的問題的高中老師一樣,他說:“這是每一個靈體的天賦,只是端王陛下還未學會罷了。”

陸淵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貌似很蠢的問題,就閉了嘴。他開始專心致志地看著腳下的皇宮,發現自己看見了不少和自己很相似的靈體。

最後,兩人在皇宮的一座高塔停下了,他們就在塔頂坐下了。在這樣的高度,陸淵感覺自己離月亮有些近。

瞧著餘生熟悉地動作,李明空開口:“看來先生對這裏十分熟悉,想必是經常來這兒吧。”

餘生承認得幹脆:“嗯,有時會過來坐坐。”

陸淵調侃說:“不知是否有佳人相伴?”

餘生看著月亮,難得有些難過地說:“沒有,沒有美人,也沒有美酒,他們可不敢輕易靠近一個充滿戾氣的劍靈。”

餘生殉劍時,陸淵才二十,現在他七十多歲壽終正寢,其中五十多年的時光裏,餘生就一個人,沒有人能看見他,看得見他的靈體又不敢靠近他。雖身處在這偌大的皇宮之中,卻形單影只,也唯有端王擦劍時會同他說些事情,五十多年孤寂的生活,也難怪今日看見他時會這麽高興了。

陸淵不知該說些什麽,也只是幹巴巴地說出了“抱歉”二字。

餘生倒是毫不介意地笑了,他用手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頭發,說:“你又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何必跟我說抱歉呢。當初祭劍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並不後悔。”

他看著陸淵,眼神清澈明亮,像是盛著水面波紋倒映月色的點點碎光,他說:“知道嗎?從我成為劍靈跟在你身邊到現在為止,一共是五十七年三個月零九天,由於受到問天的距離的限制,我最遠只能來到這。”

陸淵一楞,原來,餘生經常來這兒,不是因為喜歡這兒的月光,只是他不能再更遠一步。原來那樣喜愛自由,隨性灑脫的一個人在他身邊被困在這皇宮近六十載!

餘生就像沒看見陸淵的神情一樣,接著說:“我一直在你身邊,你可能不知道,每次你擦問天的時候,我就坐在你身邊,明明你說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就是想聽你再說一遍。我一直看著你,看著你坐穩這萬裏江山,施行仁政治國,看著你用鐵血手腕擴寬疆土,收獲民心,看著你子孫滿堂,然後垂垂老矣。我啊,也算是陪你走過這一生了吧。”

陸淵看著這樣溫柔的餘生,有一個想法在他的心裏生根發芽,瘋狂地企圖破土而出。他無法做到看不見,也不能忽略自己心裏的感受,他想聽見答案,想聽見餘生親口告訴他的答案!

於是,陸淵看著餘生問了出來:“你……是不是愛上我了?”

餘生看著月亮,並不敢正視李明空,然後回答了他:“是啊,可是你並不愛我。”

陸淵看見餘生有些難過地樣子,迫不及待地想反駁。可是他又反駁不了,他將餘生視為朋友,視為知己,他很感動餘生這將近六十年的默默陪伴,或許有那麽些好感,只是,他的確不愛餘生。

餘生值得所有人的寵愛,自己也不例外,所以陸淵不愛他也無法拒絕他。

陸淵掏出自己被掩在衣服下的“十世”和餘生說:“看見你的墜子了嗎,我也有一個一樣的,這叫‘十世’,我們都在這個裏面,這是一場游戲。”

餘生忽地臉色一冷,他聲音冷冷地問:“所以你想說什麽?這是一場游戲,所以讓我不要當真嗎!”

陸淵不為所動,接著說:“不,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都身處在一個叫做‘十世’的墜子裏,這裏的一切都像一場游戲,我們會經歷十個不同的世界,除去這次,你還有九次機會讓我愛上你。”

餘生聽到這個果然開心了不少,他問:“那在下一個世界,我還會記得你嗎?”

陸淵回答他說:“會的。”

餘生又問:“那你……還記得來這之前的世界嗎?”

陸淵繼續回答他:“記得。”

餘生突然有些著急地看著他:“可是我不記得,我只記得這裏,記得你是端王,我可能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部分,我可能不能前往下一個世界!”

陸淵皺起了眉頭,這種情況顯然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餘生看見陸淵皺起的眉頭,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無理取鬧,於是他安靜了下來。

陸淵看見餘生安安靜靜坐下那裏,不發一言,像個被大人訓斥了的小孩子,莫名有點可憐的意味在裏頭。

陸淵還是不忍心讓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他作為一個黑道世家出身的男人,不該這樣一次次心軟妥協,只是面對餘生,他引以為豪的鎮定冷酷都大打折扣。他想定然是自己把餘生當作了一個能走近自己心裏的人,他對餘生的好感可能比自己想象的多一下,只是還沒有到達喜歡的地步,更別說是愛了。

陸淵抓住餘生的胳膊,強迫餘生看著他:“你不會一個人留在這的,我向你保證。不記得沒關系,那就我們都不要記得。”

餘生看著陸淵,有些示弱地問:“真的?”

陸淵說:“真的!”

兩個透明的墜子有一絲光劃過,然後消失不見,即刻開始,見證誓言:在“十世”下一次開放之前,每一世,陸淵與餘生二人只記當下,不記前世!

一陣風吹過,塔頂的兩人就這樣消失了。

第二世,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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