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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月老祠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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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月老祠的傳說

落階出現在馥虛靈鏡的時候, 遺音正坐在流觴曲水邊上,半截瑩白小腿泡在冰水中。

她撐著臉頰看著水面上的蓮花燈發呆。

落階走到她身旁, 問道:“在看什麽?”

“選哪一盞?”遺音反問她,姿勢未變。

“這是什麽?”

“凡人無情無盡的欲望啊!”遺音纖細的指尖一下下點著臉頰,“他們許下的願望會流到這裏,我選中一盞,他們就能進入馥虛靈鏡同我做交易。”

原來如此,落階之前還在想,那些人是怎麽找到馥虛靈鏡的?原來不是凡人找到遺音, 是遺音選中了他們。

遺音提了提下巴示意,“你選一盞?”

落階笑了, “我又沒辦法實現他們的願望。”

“你是神啊!”遺音用手撥動著水,蓮花燈流得更快了,“凡人跪拜神佛不就是為了自己難填的欲壑嗎?”

落階:“所以?”

“既然你們神不實現他們的願望, 那他們在拜什麽?”遺音一臉天真無邪地問道。

“拜一個願想罷了。”

遺音歪頭想了想, “我不明白。”

“你又不是人, 不需要明白。”

好吧。“所以呢?你來找我玩?”

遺音把腿從流觴曲水中收回,赤腳站在她面前。

落階問她:“你還記得薄月嗎?”

遺音想了想,“記得啊,我們交易已經完成了。”她青蔥指尖一指, 不知落在哪一根冰柱上。

“怎麽突然問起她來?”

落階:“中元節那日, 我遇到了她的夫君了,她夫君求我讓他再見他夫人一面。”

遺音笑了笑, “哦?原本祈神真的有用呢。”

落階嘆了嘆氣, “只是看他一腔情深,有些許可憐罷了。”

“情深?”遺音一臉古怪地看著她。

“怎麽了?”

遺音喃喃自語,“難道我對情深有誤解嗎?”

聽到這句話的落階也沈默了。

不過遺音很快就想通了, 她問落階,“你要聽聽薄月給我講的故事嗎?”

不待落階回答,她長袖輕揚,那日的場景重現。

殿外風雪交加,薄月從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慢慢走來,坐在了遺音幻化出來的石桌上。

而現在的遺音跟幻境中的遺音重疊,她在給薄月倒酒。

落階覺得自己站在一旁有些許突兀,她坐在了石凳上,但是薄月仿佛沒有看見她。

薄月說:“我給遺音老板講一個故事,我與我夫君的故事。”

在落階看來,這大約是一個情深不壽的故事,如果不是她聽到故事的結尾。

薄月端起冰盞,看著裏面的溫酒,把這段塵世深情娓娓道來……

“我夫君是個大將軍,年僅十三歲便在邊關建功立業,戰功累累。京中無一人提起他不是誇讚。

他從邊關回京那日,長街萬人空巷,全是來看他的。

我遠遠瞧上一眼,少年將軍英姿颯爽,意氣風發。

他家世顯赫,而我只是街上賣豆花的孤女。我們雲泥之別。”

遺音笑了笑,“但是你嫁給他了不是?”

薄月也跟著一笑,“是啊,可以嫁給他,是我做夢都不敢夢的事。只是,委屈他了。”

“我在京中賣豆花,經常聽到人說,宇文小將軍在秋獵中拔得頭籌,三日就把哪裏的土匪打得失魂喪膽,諸如此類。我想著,若是有朝一日他能來我的攤子吃完豆花該多好,我能同他說上一句話,我得多高興。

大約是老天眷顧,他後來發現了我的豆花攤子,下朝之後會過來吃一碗豆花再回家,我總是偷偷給他盛最大碗。他第一次給的銅板,我用紅線穿起來掛在脖子上。

可惜好景不長,他回京的第三年,他家牽涉進一樁謀反的案子中,天子念在他家戰功赫赫,只判了流放之刑。

天之驕子一朝跌落塵埃。

流放之路三千裏,很苦。

我變賣了家中給我留下的宅子,拿著這些年賣豆花存下來的銀子,偷偷跟著他們一路南下。

他母親身體不好,路上吃不飽穿不暖,病了連個大夫都沒來瞧一眼。我拿銀子偷偷賄賂官差們,才給他母親請了個大夫。

可能我做得不夠隱蔽,他發現了,還認出了我。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多高興,他竟然記得我。”

說到這裏,薄月笑了笑,她笑起來很好看,像芳菲四月的桃花。

粗糙的手拿起盛著溫酒的冰盞,飲了一口又繼續道:“流放路上真的太苦了,他家很多人都受不住生病去世。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我身上的銀錢不多,只能顧著他母親。幸好,到雲山鎮時,他母親熬下來了。

那時候我身上所剩的銀子也沒多少,要吃飯謀生,只能繼續擺攤賣豆花。

他是罪臣之子,想去大戶人家做護衛,人家不要,只得去碼頭做些苦力的工。

他母親身體一直不好,常年要吃藥,我掙的銀子都補貼給他們了。

那段日子,每天睜眼就是想著掙錢,粗茶淡飯,一件衣裳壞了補到不能再補也不舍得丟。

但那也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時光。

我們租住的是一個很小的院子,我與他和他母親三人同住。他母親說,我一個人背井離鄉跟著他們,讓我一個人在外面住不合適。

他說,我一個未成親的女子,跟他住在一起也不合適。

他母親便說他也到了成親的年紀了,之前與葉家的婚事也不作數了,讓他娶我為妻。

我沒想過我有一天真的能嫁給他,我真的很開心。

不久後,因他飽讀詩書,身手很好,得一個鏢局相邀,不用再去碼頭做苦力了。

後來,我們掙了銀子,除去他母親的醫藥費,也能存下來一點。兩年後,我們在雲山鎮買了一處宅子。雖然宅子很小也很簡陋,但是這樣的日子,是我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

不過,搬進去沒多久,他母親便病逝了。

自此只有我們兩人。

再後來,他家牽涉的那樁謀反案子被平反了。

可惜,他母親沒有活著看到。

我知道他志不在此,他是寧願戰死沙場,都不願意碌碌無為地過完一生的人啊。

我猜得沒錯,沒過多久,他同我說,他想回去繼續保家衛國,守衛邊關。

那時候我們沒有多餘的銀錢,買宅子的錢還是向鏢局老板借的。我們只能把雲山鎮的房子抵押給當鋪,拿了銀錢還了賬,上路回京。

其實我知道我們不會回來了,但是我舍不得賣,那是我們第一個家。”

遺音說:“你現在有錢,可以贖回來。”

薄月笑了笑,落階卻從這個笑容裏看出了無可奈何。

她搖了搖頭,“已經沒有意義了。”

薄月繼續道:“雖然他在雲山鎮三年,但是他從來沒有頹廢,每日都早起煉武,看書寫字。我原是不識字的,是他耐心地把我教會。

他真的很好很好是不是?

所以,他回了軍營之後,很快靠自己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大將軍。

京中的人都道我運氣好呢?竟然嫁給了宇文將軍。京中很多千金小姐都羨慕我,同時也很多人說他很快就把我休棄了。

我知道外人只是妒忌。

他對我也很好,在京中買了大宅子,請了很多家仆,給我買綾羅綢緞和很多我從未見過的頭面首飾,金簪鐲子。

我出門跟著丫鬟護衛,馬車接送,不用多走兩步路。

想要什麽他都會送到我面前。就連聖上的賞賜,他都會全部給我。”

從一個落魄少年講到他重回雲端。

但是,遺音覺得奇怪,“很多人來我這裏給我講故事,都是講他們如何相愛,如何至死不渝。你一直在講你夫君。”

捏著酒盞的粗糙手指一緊,薄月楞了很久,隨後綻出一個很漂亮的笑,“因為我夫君他不愛我。”

“我們沒有相愛,沒有至死不渝。沒有的東西,何從講起呢?”

遺音皺眉,“他不愛你,但是給你買很多金簪鐲子,這是何道理?他給你你從前沒有的東西,這不算愛麽?”

薄月笑了笑,“他對我好,只是因為責任也是償還流放三千裏路的恩情。我知道他不愛我,是因為我見過他愛別人的模樣。”

“他年少時有一門親事,是禮部尚書的千金葉小姐。他們青梅竹馬,如果沒有謀反的案子,他們會成親,過上很幸福的日子。

那年尚在京中,我曾在月老祠見過他們,少年意氣風發,少女嬌羞美好。他們會並肩同游,一起猜字謎投壺拿彩頭,一起寫桃花箋,他還會給她簪桃花。

月老祠的傳說,在桃花樹下簪桃花的戀人,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多美好的傳說。

我只是孤身一人,無人相伴。所以我羨慕地跟了他們一路,像一個陰暗的小人。

後來回了京中,有一年的元宵節,西市有游燈會,我很想去,因為光明正大走在他身旁的人終於是我了,與他一同游園猜字謎的是我,我不用羨慕別人。”

她似乎在回憶那夜的花燈多麽漂亮,游人人來人往,他把她擁護在懷中。

“但是,他沒來。”

“我們之間很多事都是這樣,他做得很好,沒有人能尋出錯處。但是,多餘的東西,他從來都不會給。”

遺音給她空了的冰盞滿上,“也許他只是有事要忙。”

薄月笑了笑,“也許吧,後來我再也沒提過去看游燈會。人就是這麽欲壑難填,總是奢望一些自己沒有的東西。”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遺音茫然地擡起頭。

薄月放下冰盞,提出了自己的請求,“三個月前,他領兵前往雁城。運送至雁城的糧草一個月前就該送到了,但是直至今日還沒有消息。雁城的糧草一日比一日少,不出半月便要用盡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就算彈藥糧絕,也會戰至最後一刻,縱然以身殉城。

所以,我想跟遺音老板做個交易,可以送糧草去雁城,解雁城的燃眉之急麽?我用我的靈魂來換。”

遺音覺得好笑,“賣給我的靈魂不能輪回轉世,生生世世都要在這裏陪我。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值得嗎?”

薄月搖了搖頭,發髻素凈,只有一支便宜的木簪子。“不止為了他,也是為了百姓。雁城城破,邊關失守,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他們何其無辜。”

“等我把糧草送去雁城,見他最後一面,回到京中你就可以取走我的靈魂了。這樣外人就道我是病逝,他沒有休妻,不會背上罵名。”

遺音道:“既然你是為了蒼生,等你壽終正寢時我才取走你的靈魂,這樣你就可以跟你夫君幸福地過完這一世。”

遺音覺得這樣真好,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好事。給一個故事畫上美好的句號,現在不愛又如何?兩人在一起久了,總有一天會相愛的。就算不想愛,她也得到了他,占有一生。

結果薄月只是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笑,“來不及了,葉小姐快要臨盆了,如果我不死,他的孩子出生就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這個結果走向遺音和落階都始料未及,兩人楞在當場。

“那些跟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都是我偷來的,我以為我能想得通,但我只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我沒有辦法看著他另娶他人,看著孩子出生後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其實這個故事講不完整只是我在逃避。

他們退婚後,葉家千金就另嫁他人,對方與她門當戶對。

大約,老天也在憐惜我夫君。葉家失勢,葉小姐的丈夫病逝,她婆家說她克夫把她趕了出來。

我夫君在京中買了一處宅子,把她養在了外面。

我偶然撞見過。”

落階看著薄月蒼涼地笑意,突然生出了同情。原以為的深情,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深情。

下一瞬,幻境消失。

薄月不見了,落階和遺音依舊坐在石桌旁。

桌上的冰盞被茶壺取而代之。

遺音給落階倒了一杯茶,“真的是情深麽?”

落階想起那個中元節夜裏,那個一身孤勇,只身迎鬼神的將軍,只為見他夫人最後一面的將軍。不應該是個薄情之人。

如鯁在喉。“後來呢?”落階問。

“後來?”遺音想了想,“後來我替她準備好糧草,她雇了人一同押送去雁城。不過中途出了點意外,跟她給自己寫好的結局有些許出入,但是也沒改變結果。”

押送糧草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將軍夫人為了護著糧草身中數刀。

染血的糧草送進雁城,一並送進去的還有一身傷奄奄一息的將軍夫人。

遺音想起那一夜。

夜風微涼,大夫看著躺在床上滿身傷口還在不停沁血的人嘆息著搖了搖頭。

大將急了,對著大夫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你們先下去吧。”床上微弱的聲音道。

大將急了,“夫人,將軍在來的路上了,你再等等他。我再去催一催,你務必等等他。”

所有人都離開,房門被關上。

坐在一旁淡定喝茶卻沒被人看見的遺音一步步走到床邊。

掀起白紗,忽然想起那日馥虛靈鏡裏薄月望著杯中酒出神笑著說出的帶著遺憾的話。

她說:“來不及了。”

好像一語成讖。

大將軍飛奔而來,沒有見到他夫人最後一面。

從此參商永隔。

遺音收走薄月魂魄的時候,薄月氣若游絲的最後一句話是,“其實現在這個故事的結局也挺好的,往後世人說起宇文將軍,不會說他娶了一個低賤的市井商女,大約會說,宇文將軍的夫人也是巾幗英雄。其實,元宵節的游燈會我一個人去了,花燈延綿長街宛若游龍,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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