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毒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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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毒殺
紀瑤十多年沒有見過桂花糕了, 連頭帶尾一日裏見了兩回。她攏著袖口問少女：“你喜歡吃桂花糕嗎？”
“不算喜歡，我博愛，什麽都吃, 好養活。”洛唐哀怨地回了一句，“但我真的不喜歡吃素。”
洛唐端起桂花糕，下意識還是問紀瑤：“姑姑要吃嗎？”
“我不吃，我不過敏，但也不愛吃。”紀瑤擺手，“鋪子裏是技窮了嗎？接著兩天送桂花糕，也是怪事。”
洛唐低頭看著碟子裏的桂花糕, 默默地放下了。
還是餓著吧。
算了，自己出去買吃的。
顧宅緊臨街市, 出了巷子就可以買到吃的。
“姑姑想吃什麽, 我出去買些吃的回來。”
“不是說不讓你出門嗎？”紀瑤警覺，“你想吃什麽, 讓外面的侍衛去買，何必自己辛苦走一趟。”
洛唐慫了，摸摸自己的脖子，想到昨日被一劍封喉的刺客，吞了吞口水，“我不吃了, 我晚上自己做吃的, 廚房裏有肉，自己做。”
不指望紀瑤了, 自己這副身體也是大人啦。
洛唐回屋去了, 桂花糕孤零零地擺在盤子裏，瞧著十分可憐。
紀瑤端出來, 放在桌上，回頭看了一眼，“兔子死了，不然還可以餵給兔子吃。”
“貓怎麽還沒來。”
“也不知道折相怎麽辦事的，昨晚說送過來，都大半日了也不見影子，辦事真拖沓。”
紀瑤嘀嘀咕咕，顧思懷聽聞動靜，扶著墻走來，“怎麽了？”
“怎麽又是桂花糕。”
顧思懷驚訝一聲，“這是鋪子裏的庖廚挖了一棵桂花樹嗎？”
紀瑤笑出了聲音，“都不愛吃，那位寧願餓肚子都不願意吃。”
顧思懷面上的訝然收斂，低頭看著桂花糕，像是在想什麽。
“您這是怎麽了，想吃桂花糕？”
顧思懷沒回答，自己端起了桂花糕，轉身走了。
紀瑤哎呦一聲，聲音就高了起來，“您都這麽大了，怎麽還不聽話，碰了桂花是要起疹子的，聽話，還給我。”
顧思懷像是沒有聽到般，端起桂花糕就回屋了。
今晚後，顧思懷將點心放在幾上，她坐下來，認真看著桂花糕。
過去這麽多年，大概很多人都忘了她不吃桂花糕，甚至碰了會過敏，昨日是巧合，今日又送，是想幹什麽呢。
自洛唐來住後，鋪子裏一日兩回點心，都是挑著花樣來了，沒有重合過。
可昨日送了桂花糕，今日又送，是什麽意思。
顧思懷也是待過官場的人，爾虞我詐、陰謀詭計，什麽沒見過呢。
一盤子點心，背後代表著什麽呢。
顧思懷懂，客房裏的少女更懂，所以她不敢吃了。
餓著都不吃。
顧思懷盯著桂花糕，仿若看見了什麽。顧家的人還活著，好好地活著，她大概就沒有念想了。
她躺在躺椅上笑了笑，少女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又是那麽愛笑。少女同雲成公主一般，都是愛笑的。
顧思懷站起來，走* 到幾前，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嘴裏。
她很喜歡吃桂花糕，獨有的香味，讓人沈迷，但她卻吃不了。
她吃了一塊，躺回躺椅上，躺椅晃呀晃，外面突然呀了一聲，“老了老了怎麽管不住自己的嘴呀，我去找大夫。”
紀瑤慌了，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對著虛空招呼一聲，“去找個大夫。”
喊完以後，她又跑進屋裏，罵道：“你怎麽那麽不聽話呀，有什麽好吃的，管不住自己就要受罪的。”
躺椅上的顧思懷微微一笑，目光越發凝重，深吸一口氣，徐徐閉上眼睛，她說：“你讓人去找阿折，就說我要死了。”
“呸呸呸。胡說什麽鬼話……”
“去吧。”顧思懷催促一聲，歪頭看著虛空，覺得自己解脫了。
紀瑤沒明白她的意思，但自己慣來聽她的話，轉身就出去招呼一聲。
還是對著虛空說話，說完就回來了。
洛唐聞聲跑過來，提起裙擺進屋，乍然見到四塊桂花糕就剩下三塊，腦袋裏猛地一下一片蒼白。
她吃了桂花糕。
“你怎麽吃了這玩意。”洛唐幾乎是帶著哭聲說出來的，“你不是過敏嗎？你不是從來不吃的嗎？”
躺椅上的顧思懷輕輕一笑，臉色帶著釋然，她終於在十八年後結束了自己的命。
太後有言，讓她活著，她就活著。
背負罪孽，活了十八年。
渾渾噩噩的光陰裏，她不斷回想折家，回想雲成，想的最多便是與表妹顧懷錦的過往。
她們一起長大，年少相愛，父母祝賀，一切都是那麽好。
如果夢停在那一刻，她們一定是最美滿的一對。
當愛人與權勢，二選一的時候，她知道她輸了。
輸得徹底。
洛唐哭了起來，她替顧思懷不值，那麽多年的時間浪費在了狼心狗肺的林懷錦身上。
紀瑤聞聲探頭，見她哭了，楞了下，呆呆地問：“你哭什麽，我請了大夫，不會死人的。”
洛唐沒管她，三步並兩步走過去，顧思懷還是笑，握著她的手腕，感覺到少女的肌膚細膩、柔軟。
曾幾何時，她也曾擁有這麽完美的肌膚。
她說：“阿唐，我解脫了。太後不讓我死，我不敢死。”
太後讓她活著，活著看這麽多人因她而死，讓她的罪孽一日深過一日，每回見到阿折，她都會不斷反省。
因為她活著，所以阿折才會那麽痛苦。
阿折明明是天之驕女，是近乎完美的人，最後，只能活著林懷錦的陰影下。
她很平靜，甚至在笑，她說：“阿折是一個嘴硬心軟的人，因為她從來不恨我，也不恨林懷錦，是林懷錦坐實了折家的罪名，但林懷錦養大了她，你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洛唐哭了出來。
顧思懷說：“林懷錦重名，折家慣來有威望，怎麽會謀逆嗎？”
“想要世人去信，她就用自己的命去換阿折的命，這一手，讓世人相信了她。”
“她怎麽會死呢，不過是一出戲罷了。世人多憐憫弱者，她將自己推到弱者之處。”
“阿唐，她慣會揣摩人心，殺人不見血。可我還是喜歡她。”
她闔眸，輕輕地笑著，嘴角溢出鮮血，痛苦如期而至。
紀瑤叫了起來，撲過去，痛罵道：“你瘋了嗎？都說好死不如賴活，你幹什麽，你幹什麽呀。”
“阿瑤，我累了，你出去，我想與她說說話。”顧思懷面色徐徐發黑了，毒入肺腑，來得很快。
她推開紀瑤，看向洛唐。
洛唐跪下來，握著她的手，道：“我在呢，你是有話要傳達給誰嗎？”
“沒有話。我就是想告訴你，阿折是一個很可憐的人。”顧思懷擡手，撫摸少女的鬢發，“我明明知道林懷錦利用她，卻沒有說，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罪人。”
洛唐含淚，“我知道，我喜歡她，我不會對不起她，我會守著她。”
“對，守著她。她與林懷錦不同，在權勢與愛人中選擇，她會選擇你。”顧思懷滿足地笑了，腹內翻江倒海，這個毒藥真疼，就不能讓人無聲無息地去死嗎
顧思懷疼得攥緊她的手，深吸一口氣，壓住湧來的痛苦，可不敢她怎麽壓，那股疼都躥了上來，讓她疼得恨不得打滾。
這座宅子，困住她十多年了。
被趕出的紀瑤在外面嚎啕大哭。
顧思懷聽著哭聲，輕輕地開口：“阿唐，替我照顧她，她跟我，苦了一輩子。”
“好，我會照顧她，視她如親人。”洛唐壓著淚水，“我替你不值。你為何不選擇雲成長公主呢。”
“因為我不愛她，感情這種事情勉強不得。”顧思懷搖頭，“我若選擇長公主，才是害了她。我死了，她就會解脫了。”
洛唐哭得泣不成聲，她深入其中，作為一個女子，她看到了對女子的不公。
她擦擦自己的眼淚，“你有什麽話給她嗎？”
“沒有。”顧思懷搖頭，“阿唐，我死後，將我的屍體燒了，撒入大海。還有，阿唐，你我做了一日的母女，不必為我守孝，早日結契。”
“不可以。”洛唐搖頭，挫骨揚灰、這太殘忍了。
顧思懷好像沒有聽到她的拒絕，繼續嘮叨：“我不想我年年不寧，我不想我的忌日有人來打擾。我想求個安靜，我困在這裏多年了，還想繼續安靜，我想我爹娘了。”
“我又不知怎麽去見他們，是我害了顧家、害了折家……”
洛唐抿唇，忍了忍，淚水還是滑了下來，“我做不到，讓您挫骨揚灰。”
做不到，這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顧思懷釋懷道：“這是我該得的。”
活一天，煎熬一天，她累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解脫。
她想了想，又說：“你告訴林懷錦，就說我謝謝她。”
她這一輩子，愛過一人，進過官場，嘗過人生百味，也算值得了。
“我會下面，向折家眾人道歉的。是我的錯，我該入十八層地獄。”
“不是的，與你無關。”洛唐極力讓她釋懷，“烽火戲諸侯，也不是女子的錯，後人自有說法的。您已經用十八年來懺悔了，母親。”
她哭了出來，是真情實感，她說道：“你弟弟沒有怪你，他的兒子後來封侯了，顧家恢覆鼎盛，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可折家那麽多人死了，幾萬折家軍呀。”顧思懷忽而提高聲音，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十分痛苦，眼露猩紅，“折家軍幾萬人，都沒有回來！沒有回來！”
這就是她最大的痛苦。
說完，她倒了下去。
洛唐急了，急忙去掐她，“姑姑、姑姑、你快進來。”
洛唐抱起顧思懷，將人放在床上，又是喊又是哭。
大夫匆匆趕來，一搭脈，面色凝重，徐徐搖頭，“準備後事。”
顧思懷的身子本就不好，大夫說了，熬不過冬日。如今還未到夏日。
紀瑤哭了起來，大罵大夫無用。
洛唐急得去喊母親，不斷喊她，想起什麽，對外吩咐一句：“去找林太傅、去找她。”
侍衛聞聲，匆匆去傳話。
門口停下快馬，折清跳下馬，不顧儀態地沖進門內。
紀瑤看著她，就喊了一句：“你怎麽讓人送有毒的東西來吃。”
折清心涼了半截。
她疾步進屋，洛唐伏在榻前痛哭，床上的人氣若游絲。
她走過去，跪下來，床上的人似乎有感應，徐徐睜開眼睛，她忍著淚水開口：“姨娘。”
“你認我了。”顧思懷竟笑了起來，嘴角滲出血水，“我和你阿娘，也算情同姐妹。你恨我，是應該的。”
折清搖頭，“與你無關的。”
顧思懷堅持道：“我知道你恨我的。”
折清低頭，淚水滑下，是啊，她恨的。幼時，初聞真相時，她恨過的。
可看到顧家姨娘被困在這間宅子裏，生不如死地活著，她就不恨了。
沒辦法去恨一個柔弱女子。
“姨娘，我不恨的。”折清解釋，“我真的不恨。”
顧思懷聞言笑了，握著洛唐的手，“阿唐，你和她好好過日子，她有些固執，別和她計較，喜歡一人，就要去包容她的缺點，若她隨了她恩師的性子，記住，及時回頭，懂嗎”
“我懂、懂。”洛唐拼命點頭，“你等等，我讓人去找太傅了，她肯定有解藥的。”
“太傅、林懷錦……”顧思懷聞言一顫，神色跟著痛苦，又是大口的鮮血噴出來。
“母親！”
“姨娘。”
顧思懷渾身抽搐，不斷吐血，染紅了身下被子，她看著門口，像是期盼什麽。她再度握住洛唐的手：“聽我的，撒了骨灰。”
“好、我聽你的。”洛唐哭著點頭。
顧思懷看向折清：“對不住了，喜事、我辦、不成了。”
“姨娘。”折清紅了眼眶。
顧思懷掙紮著做起來，伸手去撫摸阿折的臉頰，她的愧疚溢滿雙眼。
就在要觸碰到的時候，手無力垂下，整個身子朝後倒去。
“母親。”洛唐伸手扶住她，痛哭一聲，“大夫、大夫。”
門外的大夫見慣了生死，平靜地走過去，把了把脈，哀嘆一聲：“節哀，老夫人仙游了。”
折清癱軟在踏板上。
顧家姨娘走了。
幼時，母親抱著她，指著顧思懷玩笑道：“這是顧家的小姨娘，喊姨娘。”
母親，顧家小姨娘去找你了嗎
折清俯身，低頭叩首。
紀瑤哭的聲音更大了，坐在門外，嚎啕大哭。
她突然看到門口出現一人，她撲過去，推開林懷錦：“就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讓你早日結契，你不肯。沒有你貪戀權勢，哪裏有今日，她死了、她知道桂花糕有毒，還是吃了。她就是不想活了。”
熬了十八年，悔恨十八年，就這麽走了。
紀瑤悲痛欲絕，將林懷錦往外推，就是不讓她進來。
“夠了。”林懷錦怒喝一聲，擡頭看向那間臥房。
這是她十多年來第一回進門。
這道對她鎖了十幾年的門，終於開了，但人沒有了。
她怔怔看著這間狹小的宅子，有臥房、客房、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裏還不如她的書房大呢。
阿姐在這裏，被困了十多年。
她走過去，跨過門口，紀瑤想攔著，林府的侍衛將她綁了起來，她又要再罵，侍衛往她嘴裏塞了團布。
林懷錦慢慢地走進臥房裏，兩個晚輩跪在床榻前，還是有人給她送終的。
洛唐慢慢擡頭，站起身，對她說道：“太傅，她說，謝謝你。”
謝謝你給她送帶毒的糕點！
林懷錦驚愕，洛唐告訴她：“桂花糕有毒，她明知還是吃了。所以，她說，謝謝你。”
給她自我了斷的機會。
“不是我！”
“不是我！”
林懷錦怒吼一句，身上痛苦，痛不欲生，“不是我，阿姐，我沒有殺你，我沒有。”
“不是我的錯，你為何總是怪我呢。”
“當年怪我，現在也是，我做了什麽？我什麽都沒有做。”
林懷錦痛哭流涕，走過去，看著床上死去的人：“為何總怪我，你可以怪我，但你為何要將責任攔在自己的身上。”
“調兵傳旨的是雲成，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林懷錦欲再走一步，洛唐攔住她，道：“我母親不想見你。”
“滾開，她是我的表姐。”林懷錦伸手去推洛唐，“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洛唐無動於衷，“桂花糕怎麽來的，你心裏有數。”
“與我何幹。”林懷錦極度不滿，“是你，是你害死了她，若不是你住在這裏，她怎麽會死。洛唐，你天煞孤星，克死父母，還克死我阿姐，你罪該萬死。”
“太傅，慎言。”折清提起裙擺，徐徐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姨娘怎麽死的，你應該清楚，現在你應該出去。”
“姑姑，進來，替姨娘更衣。”
門外的侍衛放開紀瑤，紀瑤撲進廚房裏拿起廚刀，對著林的人一陣揮舞，“出去、出去，老娘的宅子，趕緊滾出去。”
她趕走侍衛，又跑進臥房，刀口對著林懷錦：“滾出去滾出去！”
紀瑤的性子，林懷錦知道，她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林懷錦退出臥房。
紀瑤丟了刀，撲到榻前哭了起來，“你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我，你好狠的心啊，你死了，我怎麽辦呢。”
她突然想起了刀，伸手去拿，洛唐及時提走了刀，道：“她說了，日後你由我照顧。”
“我不要你照顧，我要跟隨主子一道去了。”紀瑤抱著顧思懷的屍身痛哭，“我也不要活了，我去下面伺候你。”
洛唐開口：“你別哭了，我找人伺候你，你死了，我們怎麽結契成親。你主子說了，讓你給我們辦喜事。”
紀瑤哭了一通，慢慢起來，打水給主子擦衣，趁身子還是熱的，及時更衣。
門外的林懷錦站著不肯走，淚如雨下。
折清端起桌上的桂花糕遞給了大夫，“您看，這些點心可是有害。”
大夫端起點心，拿出自己的家夥去試了。
半晌後，同折清點點頭：“正是此毒。”
折清並不難過，因為她知道活一日就是煎熬一人。她愛林懷錦，又恨林懷錦，愛恨交織，她活得很煎熬。
所以，死亡對顧思懷來說，是一種解脫。
顧思懷日日活在痛苦中，折家軍意氣滿滿地出征，披荊斬棘，她們戰勝外敵，卻被莫須有的罪名殺死在嶺南。
屍骨無存。
折清招手，吩咐侍衛：“去請京兆尹馮昭來。就說死人了。另外，再派人給太後傳話，就說顧思懷死了，是毒殺。”
一句毒殺，讓平靜下來的林懷錦再度陰狠下來，她等人走後，質問折清：“你為何將那個克星送進來。”
“太傅，知道姨娘桂花過敏的事情，有誰知道？我是不知的。”折清沒有退縮，冷靜地反問恩師。
“如今，在這個世上只有你和紀姑姑知道。”
林懷錦心涼了半截。
折清負手，威儀畢現，“姨娘收了洛唐做女兒，喪事會由她來辦，您回去吧。”
“你什麽態度？”林懷錦不滿，“我是她的妹妹，我二人有血緣關系，我為何要走。”
“太傅。”折清語氣凝重，看著她：“您該清楚，她不想見你。何必鬧得難堪，不要讓她死了都不得安穩。”
死後都不得安寧。
林懷錦失魂落魄，面上的陰狠跟著消失不見了，眼淚再度滑了下來，看向臥房，“你就那麽恨我嗎？”
折清彎腰行禮：“太傅，您回去吧。”
林懷錦痛哭，蹣跚一步，慢慢挪下臺階，“為何死了都不願原諒我，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旨意不是我下的，兵馬不是我調的，桂花糕不是我送來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阿姐，我怎麽會殺你呢。”
她如同一個孩子般哭哭啼啼地離開顧家宅子。
她登上馬車，起了一陣風，夏的風帶了些熱度。
熱風吹得人心神不寧，太後午後驚起，摸了摸額頭，竟然驚出一腦門的汗水。
“來人。”太後靠著軟枕，極度疲憊，午覺睡不好，接下來半日都不好受。
她呼喚婢女近前伺候，想要喝水，潤潤嗓子就好了。
伺候的虞卿上前，捧著水上前，餵給太後喝下，又說道：“太後，折相派人來報，顧思懷死了，是被毒殺的。”
“毒殺？”太後也是震驚，斜靠著身子，“林懷錦呢？”
“去後哭了一場，被趕出來了。”虞卿小心回報，“京兆尹趕去了，暫時沒有結果。”
太後神色凝重，顧思懷死了。
竟然死得這麽早，毒殺的。誰敢毒殺她。
朝中老臣都知曉當年雲成囚父囚母，犯下大錯，誰敢去動顧思懷。
顧思懷死了，雲成還能安心修道嗎？
不成。
太後吩咐道：“你去道觀一道，小心地告訴雲成，就說顧思懷死了，警告她，不許出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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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瑤十多年沒有見過桂花糕了, 連頭帶尾一日裏見了兩回。她攏著袖口問少女：“你喜歡吃桂花糕嗎？”
“不算喜歡，我博愛，什麽都吃, 好養活。”洛唐哀怨地回了一句，“但我真的不喜歡吃素。”
洛唐端起桂花糕，下意識還是問紀瑤：“姑姑要吃嗎？”
“我不吃，我不過敏，但也不愛吃。”紀瑤擺手，“鋪子裏是技窮了嗎？接著兩天送桂花糕，也是怪事。”
洛唐低頭看著碟子裏的桂花糕, 默默地放下了。
還是餓著吧。
算了，自己出去買吃的。
顧宅緊臨街市, 出了巷子就可以買到吃的。
“姑姑想吃什麽, 我出去買些吃的回來。”
“不是說不讓你出門嗎？”紀瑤警覺，“你想吃什麽, 讓外面的侍衛去買，何必自己辛苦走一趟。”
洛唐慫了，摸摸自己的脖子，想到昨日被一劍封喉的刺客，吞了吞口水，“我不吃了, 我晚上自己做吃的, 廚房裏有肉，自己做。”
不指望紀瑤了, 自己這副身體也是大人啦。
洛唐回屋去了, 桂花糕孤零零地擺在盤子裏，瞧著十分可憐。
紀瑤端出來, 放在桌上，回頭看了一眼，“兔子死了，不然還可以餵給兔子吃。”
“貓怎麽還沒來。”
“也不知道折相怎麽辦事的，昨晚說送過來，都大半日了也不見影子，辦事真拖沓。”
紀瑤嘀嘀咕咕，顧思懷聽聞動靜，扶著墻走來，“怎麽了？”
“怎麽又是桂花糕。”
顧思懷驚訝一聲，“這是鋪子裏的庖廚挖了一棵桂花樹嗎？”
紀瑤笑出了聲音，“都不愛吃，那位寧願餓肚子都不願意吃。”
顧思懷面上的訝然收斂，低頭看著桂花糕，像是在想什麽。
“您這是怎麽了，想吃桂花糕？”
顧思懷沒回答，自己端起了桂花糕，轉身走了。
紀瑤哎呦一聲，聲音就高了起來，“您都這麽大了，怎麽還不聽話，碰了桂花是要起疹子的，聽話，還給我。”
顧思懷像是沒有聽到般，端起桂花糕就回屋了。
今晚後，顧思懷將點心放在幾上，她坐下來，認真看著桂花糕。
過去這麽多年，大概很多人都忘了她不吃桂花糕，甚至碰了會過敏，昨日是巧合，今日又送，是想幹什麽呢。
自洛唐來住後，鋪子裏一日兩回點心，都是挑著花樣來了，沒有重合過。
可昨日送了桂花糕，今日又送，是什麽意思。
顧思懷也是待過官場的人，爾虞我詐、陰謀詭計，什麽沒見過呢。
一盤子點心，背後代表著什麽呢。
顧思懷懂，客房裏的少女更懂，所以她不敢吃了。
餓著都不吃。
顧思懷盯著桂花糕，仿若看見了什麽。顧家的人還活著，好好地活著，她大概就沒有念想了。
她躺在躺椅上笑了笑，少女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又是那麽愛笑。少女同雲成公主一般，都是愛笑的。
顧思懷站起來，走* 到幾前，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嘴裏。
她很喜歡吃桂花糕，獨有的香味，讓人沈迷，但她卻吃不了。
她吃了一塊，躺回躺椅上，躺椅晃呀晃，外面突然呀了一聲，“老了老了怎麽管不住自己的嘴呀，我去找大夫。”
紀瑤慌了，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對著虛空招呼一聲，“去找個大夫。”
喊完以後，她又跑進屋裏，罵道：“你怎麽那麽不聽話呀，有什麽好吃的，管不住自己就要受罪的。”
躺椅上的顧思懷微微一笑，目光越發凝重，深吸一口氣，徐徐閉上眼睛，她說：“你讓人去找阿折，就說我要死了。”
“呸呸呸。胡說什麽鬼話……”
“去吧。”顧思懷催促一聲，歪頭看著虛空，覺得自己解脫了。
紀瑤沒明白她的意思，但自己慣來聽她的話，轉身就出去招呼一聲。
還是對著虛空說話，說完就回來了。
洛唐聞聲跑過來，提起裙擺進屋，乍然見到四塊桂花糕就剩下三塊，腦袋裏猛地一下一片蒼白。
她吃了桂花糕。
“你怎麽吃了這玩意。”洛唐幾乎是帶著哭聲說出來的，“你不是過敏嗎？你不是從來不吃的嗎？”
躺椅上的顧思懷輕輕一笑，臉色帶著釋然，她終於在十八年後結束了自己的命。
太後有言，讓她活著，她就活著。
背負罪孽，活了十八年。
渾渾噩噩的光陰裏，她不斷回想折家，回想雲成，想的最多便是與表妹顧懷錦的過往。
她們一起長大，年少相愛，父母祝賀，一切都是那麽好。
如果夢停在那一刻，她們一定是最美滿的一對。
當愛人與權勢，二選一的時候，她知道她輸了。
輸得徹底。
洛唐哭了起來，她替顧思懷不值，那麽多年的時間浪費在了狼心狗肺的林懷錦身上。
紀瑤聞聲探頭，見她哭了，楞了下，呆呆地問：“你哭什麽，我請了大夫，不會死人的。”
洛唐沒管她，三步並兩步走過去，顧思懷還是笑，握著她的手腕，感覺到少女的肌膚細膩、柔軟。
曾幾何時，她也曾擁有這麽完美的肌膚。
她說：“阿唐，我解脫了。太後不讓我死，我不敢死。”
太後讓她活著，活著看這麽多人因她而死，讓她的罪孽一日深過一日，每回見到阿折，她都會不斷反省。
因為她活著，所以阿折才會那麽痛苦。
阿折明明是天之驕女，是近乎完美的人，最後，只能活著林懷錦的陰影下。
她很平靜，甚至在笑，她說：“阿折是一個嘴硬心軟的人，因為她從來不恨我，也不恨林懷錦，是林懷錦坐實了折家的罪名，但林懷錦養大了她，你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洛唐哭了出來。
顧思懷說：“林懷錦重名，折家慣來有威望，怎麽會謀逆嗎？”
“想要世人去信，她就用自己的命去換阿折的命，這一手，讓世人相信了她。”
“她怎麽會死呢，不過是一出戲罷了。世人多憐憫弱者，她將自己推到弱者之處。”
“阿唐，她慣會揣摩人心，殺人不見血。可我還是喜歡她。”
她闔眸，輕輕地笑著，嘴角溢出鮮血，痛苦如期而至。
紀瑤叫了起來，撲過去，痛罵道：“你瘋了嗎？都說好死不如賴活，你幹什麽，你幹什麽呀。”
“阿瑤，我累了，你出去，我想與她說說話。”顧思懷面色徐徐發黑了，毒入肺腑，來得很快。
她推開紀瑤，看向洛唐。
洛唐跪下來，握著她的手，道：“我在呢，你是有話要傳達給誰嗎？”
“沒有話。我就是想告訴你，阿折是一個很可憐的人。”顧思懷擡手，撫摸少女的鬢發，“我明明知道林懷錦利用她，卻沒有說，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罪人。”
洛唐含淚，“我知道，我喜歡她，我不會對不起她，我會守著她。”
“對，守著她。她與林懷錦不同，在權勢與愛人中選擇，她會選擇你。”顧思懷滿足地笑了，腹內翻江倒海，這個毒藥真疼，就不能讓人無聲無息地去死嗎
顧思懷疼得攥緊她的手，深吸一口氣，壓住湧來的痛苦，可不敢她怎麽壓，那股疼都躥了上來，讓她疼得恨不得打滾。
這座宅子，困住她十多年了。
被趕出的紀瑤在外面嚎啕大哭。
顧思懷聽著哭聲，輕輕地開口：“阿唐，替我照顧她，她跟我，苦了一輩子。”
“好，我會照顧她，視她如親人。”洛唐壓著淚水，“我替你不值。你為何不選擇雲成長公主呢。”
“因為我不愛她，感情這種事情勉強不得。”顧思懷搖頭，“我若選擇長公主，才是害了她。我死了，她就會解脫了。”
洛唐哭得泣不成聲，她深入其中，作為一個女子，她看到了對女子的不公。
她擦擦自己的眼淚，“你有什麽話給她嗎？”
“沒有。”顧思懷搖頭，“阿唐，我死後，將我的屍體燒了，撒入大海。還有，阿唐，你我做了一日的母女，不必為我守孝，早日結契。”
“不可以。”洛唐搖頭，挫骨揚灰、這太殘忍了。
顧思懷好像沒有聽到她的拒絕，繼續嘮叨：“我不想我年年不寧，我不想我的忌日有人來打擾。我想求個安靜，我困在這裏多年了，還想繼續安靜，我想我爹娘了。”
“我又不知怎麽去見他們，是我害了顧家、害了折家……”
洛唐抿唇，忍了忍，淚水還是滑了下來，“我做不到，讓您挫骨揚灰。”
做不到，這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顧思懷釋懷道：“這是我該得的。”
活一天，煎熬一天，她累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此解脫。
她想了想，又說：“你告訴林懷錦，就說我謝謝她。”
她這一輩子，愛過一人，進過官場，嘗過人生百味，也算值得了。
“我會下面，向折家眾人道歉的。是我的錯，我該入十八層地獄。”
“不是的，與你無關。”洛唐極力讓她釋懷，“烽火戲諸侯，也不是女子的錯，後人自有說法的。您已經用十八年來懺悔了，母親。”
她哭了出來，是真情實感，她說道：“你弟弟沒有怪你，他的兒子後來封侯了，顧家恢覆鼎盛，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可折家那麽多人死了，幾萬折家軍呀。”顧思懷忽而提高聲音，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十分痛苦，眼露猩紅，“折家軍幾萬人，都沒有回來！沒有回來！”
這就是她最大的痛苦。
說完，她倒了下去。
洛唐急了，急忙去掐她，“姑姑、姑姑、你快進來。”
洛唐抱起顧思懷，將人放在床上，又是喊又是哭。
大夫匆匆趕來，一搭脈，面色凝重，徐徐搖頭，“準備後事。”
顧思懷的身子本就不好，大夫說了，熬不過冬日。如今還未到夏日。
紀瑤哭了起來，大罵大夫無用。
洛唐急得去喊母親，不斷喊她，想起什麽，對外吩咐一句：“去找林太傅、去找她。”
侍衛聞聲，匆匆去傳話。
門口停下快馬，折清跳下馬，不顧儀態地沖進門內。
紀瑤看著她，就喊了一句：“你怎麽讓人送有毒的東西來吃。”
折清心涼了半截。
她疾步進屋，洛唐伏在榻前痛哭，床上的人氣若游絲。
她走過去，跪下來，床上的人似乎有感應，徐徐睜開眼睛，她忍著淚水開口：“姨娘。”
“你認我了。”顧思懷竟笑了起來，嘴角滲出血水，“我和你阿娘，也算情同姐妹。你恨我，是應該的。”
折清搖頭，“與你無關的。”
顧思懷堅持道：“我知道你恨我的。”
折清低頭，淚水滑下，是啊，她恨的。幼時，初聞真相時，她恨過的。
可看到顧家姨娘被困在這間宅子裏，生不如死地活著，她就不恨了。
沒辦法去恨一個柔弱女子。
“姨娘，我不恨的。”折清解釋，“我真的不恨。”
顧思懷聞言笑了，握著洛唐的手，“阿唐，你和她好好過日子，她有些固執，別和她計較，喜歡一人，就要去包容她的缺點，若她隨了她恩師的性子，記住，及時回頭，懂嗎”
“我懂、懂。”洛唐拼命點頭，“你等等，我讓人去找太傅了，她肯定有解藥的。”
“太傅、林懷錦……”顧思懷聞言一顫，神色跟著痛苦，又是大口的鮮血噴出來。
“母親！”
“姨娘。”
顧思懷渾身抽搐，不斷吐血，染紅了身下被子，她看著門口，像是期盼什麽。她再度握住洛唐的手：“聽我的，撒了骨灰。”
“好、我聽你的。”洛唐哭著點頭。
顧思懷看向折清：“對不住了，喜事、我辦、不成了。”
“姨娘。”折清紅了眼眶。
顧思懷掙紮著做起來，伸手去撫摸阿折的臉頰，她的愧疚溢滿雙眼。
就在要觸碰到的時候，手無力垂下，整個身子朝後倒去。
“母親。”洛唐伸手扶住她，痛哭一聲，“大夫、大夫。”
門外的大夫見慣了生死，平靜地走過去，把了把脈，哀嘆一聲：“節哀，老夫人仙游了。”
折清癱軟在踏板上。
顧家姨娘走了。
幼時，母親抱著她，指著顧思懷玩笑道：“這是顧家的小姨娘，喊姨娘。”
母親，顧家小姨娘去找你了嗎
折清俯身，低頭叩首。
紀瑤哭的聲音更大了，坐在門外，嚎啕大哭。
她突然看到門口出現一人，她撲過去，推開林懷錦：“就是你害的、就是你害的，讓你早日結契，你不肯。沒有你貪戀權勢，哪裏有今日，她死了、她知道桂花糕有毒，還是吃了。她就是不想活了。”
熬了十八年，悔恨十八年，就這麽走了。
紀瑤悲痛欲絕，將林懷錦往外推，就是不讓她進來。
“夠了。”林懷錦怒喝一聲，擡頭看向那間臥房。
這是她十多年來第一回進門。
這道對她鎖了十幾年的門，終於開了，但人沒有了。
她怔怔看著這間狹小的宅子，有臥房、客房、廚房，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裏還不如她的書房大呢。
阿姐在這裏，被困了十多年。
她走過去，跨過門口，紀瑤想攔著，林府的侍衛將她綁了起來，她又要再罵，侍衛往她嘴裏塞了團布。
林懷錦慢慢地走進臥房裏，兩個晚輩跪在床榻前，還是有人給她送終的。
洛唐慢慢擡頭，站起身，對她說道：“太傅，她說，謝謝你。”
謝謝你給她送帶毒的糕點！
林懷錦驚愕，洛唐告訴她：“桂花糕有毒，她明知還是吃了。所以，她說，謝謝你。”
給她自我了斷的機會。
“不是我！”
“不是我！”
林懷錦怒吼一句，身上痛苦，痛不欲生，“不是我，阿姐，我沒有殺你，我沒有。”
“不是我的錯，你為何總是怪我呢。”
“當年怪我，現在也是，我做了什麽？我什麽都沒有做。”
林懷錦痛哭流涕，走過去，看著床上死去的人：“為何總怪我，你可以怪我，但你為何要將責任攔在自己的身上。”
“調兵傳旨的是雲成，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林懷錦欲再走一步，洛唐攔住她，道：“我母親不想見你。”
“滾開，她是我的表姐。”林懷錦伸手去推洛唐，“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洛唐無動於衷，“桂花糕怎麽來的，你心裏有數。”
“與我何幹。”林懷錦極度不滿，“是你，是你害死了她，若不是你住在這裏，她怎麽會死。洛唐，你天煞孤星，克死父母，還克死我阿姐，你罪該萬死。”
“太傅，慎言。”折清提起裙擺，徐徐站了起來，眼神銳利，“姨娘怎麽死的，你應該清楚，現在你應該出去。”
“姑姑，進來，替姨娘更衣。”
門外的侍衛放開紀瑤，紀瑤撲進廚房裏拿起廚刀，對著林的人一陣揮舞，“出去、出去，老娘的宅子，趕緊滾出去。”
她趕走侍衛，又跑進臥房，刀口對著林懷錦：“滾出去滾出去！”
紀瑤的性子，林懷錦知道，她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
林懷錦退出臥房。
紀瑤丟了刀，撲到榻前哭了起來，“你一句話都沒有留給我，你好狠的心啊，你死了，我怎麽辦呢。”
她突然想起了刀，伸手去拿，洛唐及時提走了刀，道：“她說了，日後你由我照顧。”
“我不要你照顧，我要跟隨主子一道去了。”紀瑤抱著顧思懷的屍身痛哭，“我也不要活了，我去下面伺候你。”
洛唐開口：“你別哭了，我找人伺候你，你死了，我們怎麽結契成親。你主子說了，讓你給我們辦喜事。”
紀瑤哭了一通，慢慢起來，打水給主子擦衣，趁身子還是熱的，及時更衣。
門外的林懷錦站著不肯走，淚如雨下。
折清端起桌上的桂花糕遞給了大夫，“您看，這些點心可是有害。”
大夫端起點心，拿出自己的家夥去試了。
半晌後，同折清點點頭：“正是此毒。”
折清並不難過，因為她知道活一日就是煎熬一人。她愛林懷錦，又恨林懷錦，愛恨交織，她活得很煎熬。
所以，死亡對顧思懷來說，是一種解脫。
顧思懷日日活在痛苦中，折家軍意氣滿滿地出征，披荊斬棘，她們戰勝外敵，卻被莫須有的罪名殺死在嶺南。
屍骨無存。
折清招手，吩咐侍衛：“去請京兆尹馮昭來。就說死人了。另外，再派人給太後傳話，就說顧思懷死了，是毒殺。”
一句毒殺，讓平靜下來的林懷錦再度陰狠下來，她等人走後，質問折清：“你為何將那個克星送進來。”
“太傅，知道姨娘桂花過敏的事情，有誰知道？我是不知的。”折清沒有退縮，冷靜地反問恩師。
“如今，在這個世上只有你和紀姑姑知道。”
林懷錦心涼了半截。
折清負手，威儀畢現，“姨娘收了洛唐做女兒，喪事會由她來辦，您回去吧。”
“你什麽態度？”林懷錦不滿，“我是她的妹妹，我二人有血緣關系，我為何要走。”
“太傅。”折清語氣凝重，看著她：“您該清楚，她不想見你。何必鬧得難堪，不要讓她死了都不得安穩。”
死後都不得安寧。
林懷錦失魂落魄，面上的陰狠跟著消失不見了，眼淚再度滑了下來，看向臥房，“你就那麽恨我嗎？”
折清彎腰行禮：“太傅，您回去吧。”
林懷錦痛哭，蹣跚一步，慢慢挪下臺階，“為何死了都不願原諒我，我明明什麽都沒做。”
“旨意不是我下的，兵馬不是我調的，桂花糕不是我送來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阿姐，我怎麽會殺你呢。”
她如同一個孩子般哭哭啼啼地離開顧家宅子。
她登上馬車，起了一陣風，夏的風帶了些熱度。
熱風吹得人心神不寧，太後午後驚起，摸了摸額頭，竟然驚出一腦門的汗水。
“來人。”太後靠著軟枕，極度疲憊，午覺睡不好，接下來半日都不好受。
她呼喚婢女近前伺候，想要喝水，潤潤嗓子就好了。
伺候的虞卿上前，捧著水上前，餵給太後喝下，又說道：“太後，折相派人來報，顧思懷死了，是被毒殺的。”
“毒殺？”太後也是震驚，斜靠著身子，“林懷錦呢？”
“去後哭了一場，被趕出來了。”虞卿小心回報，“京兆尹趕去了，暫時沒有結果。”
太後神色凝重，顧思懷死了。
竟然死得這麽早，毒殺的。誰敢毒殺她。
朝中老臣都知曉當年雲成囚父囚母，犯下大錯，誰敢去動顧思懷。
顧思懷死了，雲成還能安心修道嗎？
不成。
太後吩咐道：“你去道觀一道，小心地告訴雲成，就說顧思懷死了，警告她，不許出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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