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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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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家常

周紅梅拿來的臘肉很香,大隊自己餵的豬,膘肥,厚厚的肥肉煮好之後,變成了焦黃色,切成薄片,用筷子夾起來,都能透過陽光。

供銷社也有賣臘肉的,但是沒這麽地道,這些臘肉,都是張巧茹細細的晾曬過,又吊在竈臺上,日日熏著,沾染了濃重的煙火氣。

高陽很愛吃臘肉,不光臘肉,只要是肉,她都愛吃,她兒子亮亮剛一歲,還正在吃奶,家裏的肉蛋奶都是緊著給她吃的,她一聞到這股香氣口水就冒出來了。

但是剛才剛惹的範七妹不高興了,高陽不好意思出去,也不願意出去,必須得有人請她才行,要不然不吃。

但是臘肉太香了,外面傳來刀切案板的聲音,肯定開始切臘肉了。

正猶豫的時候,聲音停了,腳步聲走到她屋門前,簾子撩起來,周紅梅的臉露出來,笑盈盈的,“嫂子,我帶了些臘肉和臘腸,剛煮好,你來吃點吧。”

高陽猶豫了一下,在要臉還是要肉之間,迅速的了選擇了要肉,她從床上坐起來,“行吧,那我就去吃一點。”

炕上躺著一個小娃娃,正睡的香,小肚皮一起一伏的,看到這個小娃娃,周紅梅心裏一動,走上前去,“這是亮亮吧,長的真可愛。”

“是啊,長得跟你哥可像了。”

兩個女人趴在炕前,圍觀了一會兒可愛的小娃娃,周紅梅心裏一動,原來小孩子這麽可愛啊,還一股奶香味。

高陽比剛才變得溫情了一些,“你也結婚好久了吧,還沒信兒呢?”

“呃......啊!”

周紅梅尷尬了起來,笑道,“不說這個了,咱去吃肉吧。”

“行。”

兩個人走出屋子,案板上放著切了一半的臘肉和香腸,還冒著熱氣,高陽拿起雙筷子,吃了幾片,心滿意足的瞇著眼,“真好吃啊!”

看到她那個樣子,範七妹白了她一眼,但是眉頭卻松了下來,做老人的,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兒女內訌,只要能一團和氣,他們就高興。

現在周紅梅拿了東西出來,堵住了高陽的嘴,讓她不再鬧脾氣,範七妹也覺得臉上有面子,女兒沒給她丟人,她略有些得意的說道,“紅梅剛煮好,就叫你去吃,你看她對你多好。”

周紅梅笑了一下,高陽似笑非笑,沒說話,反正讓她知這個人情,那是不可能的,範七妹搞了一個沒臉,她訕訕地幹別的活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周紅軍回來了,手上拎著一袋子五香花生豆,幾個鹹雞蛋,還有一瓶子鹹菜。

“娘,供銷社的肉都沒了,我看著買了幾樣。”

範七妹又煩躁起來,“算了算了,吃飯吧。”

看到桌子上的臘肉和臘腸,周紅軍也高興了起來,一家子因為周紅梅帶回來的肉,又恢覆了好氣氛。

周平全程沒怎麽說話,他是個老古板的人,男女有別,就是跟自己的女兒,也是一樣,再說七年沒見了,沒什麽話可講的,女兒出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以後就不管她了 。

周國平跟周紅梅沒說幾句話,卻跟肖國慶談的很不錯,他原來也是農民,後來進了城,但還是懷念土地,跟肖國慶說了不少種地的事。

吃完飯,周家人全都去上班了,走之前,範七妹囑咐周紅梅和肖國慶到屋裏歇歇,困了就睡一覺。

屋子裏又空了,高陽關上屋門,帶著孩子睡覺去了,周紅梅將碗筷洗了,屋子收拾幹凈了。

說也奇怪,以前在肖家的時候,她幹一點活都很憤憤不平,不是想著推給張巧茹,就是想推給王淑梅,總之丁點小事,都想爭一爭,但是回了家,卻奇怪的,自己主動就去幹了。

一切都收拾幹凈了,兩個人躺到了裏屋炕上,人很困,卻睡不著。

良久,肖國慶說道,“紅梅,咱們晚上去住招待所吧,這裏也住不下。”

“......再說吧......”

兩個人都睡不著,索性起來收拾東西,他們這次帶了不少好東西,大部分都是吃的,還有張巧茹給他們收上來的大粗布,都是村裏有經驗的老婆婆織的,本以為是個稀罕東西,但到了城裏才發現,這裏人們穿的都很洋氣,看起來沒人需要這個。

一個念頭從周紅梅心中升起來,但是她還不確定。

天色漸晚,周家人下班了,範七妹的籃子裏裝著一些小魚,還有一刀五花肉,也不知道她從哪裏淘換來的。

周紅菊說道,“娘,你怎麽買這個,這個可難弄了。”

“你姐愛吃,你忘了?你姐以前最愛吃我做的香辣小魚幹了。”

範七妹拿著把小刀,將指把長的刀,將小魚剖腸去肚,個個收拾幹凈,用水細細的洗過,然後拿油慢慢的煎了,最後倒上大蒜頭,洋蔥香菜,將能用上的調料都用上,做出來了一盤子黃燦燦焦香的小魚幹。

這盤子冒著熱氣的小魚幹放到了周紅梅的跟前,範七妹無視高陽不滿的目光,

“紅梅,吃吧,你不是最愛吃這個?”

“嗯。”

這種小魚幹,配著大米飯最好吃了,但家裏人多,白米飯不夠,範七妹蒸了二米飯,中間摻雜了點別的雜糧,但配上小魚幹,還有臘肉臘腸,軟乎乎的炒豆腐,小葉子菜,這頓飯像是過年一樣。

這頓晚飯,和鄉下吃的沒有太多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頭上懸掛的明亮的燈泡,照著每個人疲憊的臉。

範七妹說,“我跟你爹商量了,你爹帶著國慶去別人家睡,咱們娘三個一個屋睡,正好說說話。”

這個安排,大家都很滿意,周平帶著肖國慶走了,範七妹找出新被子,鋪了床,帶著兩個女兒倒在了炕上。

三個人都長長的出了口氣,他們都很累。

周紅菊最興奮,在炕上滾來滾去,呵呵出聲,“哎呀,好久沒睡炕了,可真舒服啊,天天讓我睡木板,睡的我腰疼。”

範七妹說道,“家裏就這樣,也沒辦法,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要趕緊相親,找個條件好的,等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屋子,就能睡炕了。”

“我才不呢,為了睡個炕,就隨便嫁個人,那還不如睡木板。”

範七妹和周紅菊說了一會兒話,周紅梅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她下鄉之前,周紅菊年紀還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經常是她跟範七妹說話,現在,妹妹已經取代了她,而她,已經沒什麽話好說了。

一會兒,小小的呼嚕聲響起來,是周紅菊,她扛不住,已經睡著了。

範七妹嘆了口氣,“紅菊在服裝廠挺累的,他們組長不喜歡她,嫌她不聽話,總是把那些不好幹的活派給她,這種服裝廠的活也不好幹,幹時間長了,吸些布上面的毛毛,總愛咳嗽。”

周紅梅也嘆氣了,真的是人人的日子都不容易,她本來有一肚子委屈的話,想要跟範七妹傾訴,但回來之後,才發現家裏也一堆的事,過得也不是很如意。

範七妹的聲音,在漆黑的夜晚,聽起來格外的蒼老和疲憊,周紅梅想起白天,她對著高陽又生氣,又無可奈何,又略微有些討好的樣子,心裏十分唏噓。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範七妹靠過來,頭挨著周紅梅的頭,低低的問道,“紅梅,你跟國慶沒出事吧?”

“......沒事,沒什麽事兒......”

“哦——”

範七妹長長的出了口氣,放下心來,“你們兩個突然回來,我還以為你們兩個吵架了,嚇死我了,那你婆婆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

“那就好,你那個婆婆我上次見了,人挺好的,也肯幹活,給她當媳婦,肯定能輕松不少。”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範七妹又給周紅梅講了一堆她以前的熟人,大部分結婚後,都遇到了惡婆婆,過得日子都不如意。

“你們在鄉下還好一點,好歹有地可以種,實在不行的話,還可以到山裏找點吃的,咱們城裏看著好,但是手停口就停,沒有工作了,就只能在家裏待著挨餓,天天被婆家人嫌棄。”

範七妹叨叨了半天,還挺羨慕周紅梅鄉下的日子,周紅梅沒吭聲,她不知道母親是在安慰她,還是真的這麽想。

“紅梅。”

“嗯?”

“你咋還沒懷孕呢?結婚都半年了,得趕緊懷上啊,你不懷孕,時間長了,會出問題的。”

範七妹著急起來,“這孩子,是女人在婆家立足的根本,你不生孩子,哪個男人會要你?”

周紅梅沈默,其實肖國慶也是這個意思,他娶她,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傳宗接代。

“娘,不著急,以後會有的。”

“怎麽會不著急呢,不行,明天我去給你找找偏方,而且是一舉得男的那種,咱們附近有不少人吃,你也吃上。”

周紅梅不想討論這個問題,要是這個時候提起離婚的事,範七妹估計得氣死,算了算了。

“娘,咱們這邊有知青回來嗎?就是上了工農兵大學的那種?”

範七妹一下子明白了周紅梅的意思,她睡不著了,“你也想回來?”

“不是,我就是問問,現在不是有這個政策嘛。”

“唉,不知道,倒是有幾個回來的,拿著通知書去大學報到了,但以後怎麽樣,大家都不知道,反正現在到處搞運動,萬一上著上著,又被關到牛棚裏去了呢,誰也說不準。”

範七妹對這個事情並不看好,她怕周紅梅也有這個心思,勸說道,“紅梅,你別動這個心思了,你看到了,其實回城的日子並不好過,天天膽戰心驚的,生怕被人寫大字報,吃的用的也不方便,什麽東西都得買,還比不上鄉下。”

說著說著,範七妹困了,“娘睡了,明天早上還得起來做飯,等明天再說啊。”

又一陣鼾聲響起,範七妹入睡的很快,她確實很累,要上班掙錢,要操持一家子的飯食,還要平衡各種關系,又遇到高陽這個陰陽怪氣的懶媳婦,沒事紮她幾下,過得很膈應。

夜色沈沈,周紅梅凝視著窗外,適應了之後,能看到窗簾上印著黑白色的大熊貓,抱著一根肥肥的竹子,看上去憨態可掬。

先就這樣吧,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不能再將自己的煩惱推給母親,她也很累了。

第二天一早,周紅梅醒的很早,在鄉下,她習慣了早起,她熬了熱熱的稀飯,又出去到國營的飯店裏搶了幾根油條,一家人吃了早飯,又各自散開。

周紅梅問範七妹,“娘,那個小魚你是從哪裏買的?”

“在板橋河的橋洞下面,那邊有個黑市,不過你不要去啊,有人巡邏。”

“知道了。”

都去上班了,又只剩下他們幾個,高陽帶著孩子在屋裏關著,周紅梅和肖國慶在另一個屋子裏呆著,以往這個時候,他們都上工了,正在地裏忙活呢。

現在別人都去上班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在這裏閑著,感覺很無聊,光陰虛度,有這功夫,還不如上工掙點工分呢。

周紅梅對肖國慶嘀咕幾句,肖國慶睜大眼睛,“行嗎?”

“行不行的,試試才知道。”

他們兩個的事情,大部分是周紅梅做主,這次也不例外,肖國慶聽周紅梅的,將帶來的東西拿出來,留了一點臘肉和臘腸,剩下的全都背著,兩個人出去了。

出了這個大院子,朝著板橋河去了,原來,周紅梅的意思是,給家裏留點臘腸和臘肉,剩下的全都拿出去賣掉。

黑市他們也去過,但只是他們鄉裏的,比這個小得多,為了避免被一鍋端,他們分為兩撥,肖國慶背著大部分在後面,周紅梅拿著一點點在前面。

周紅梅手插在兜裏,緊緊的攥著一塊布,裏面包著一點臘肉,一點臘腸,一點白面,他們拿來的東西,她都裝了一點。

橋洞下面有幾個人,陸陸續續路過,周紅梅也不知道誰是買家,誰是賣家,大家手裏都沒有東西,到底是哪個買,哪個賣哦。

周紅梅轉了好幾圈,根本沒頭緒,她不敢將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萬一碰上革委會的怎麽辦。

好一會兒,有人站到她跟前,是個女人,那人看了她一會兒,“你要買東西?”

周紅梅楞了一下,“啊?”

“那就是有東西要賣?”

“呃......”

女人靠近她,笑著說道,“頭一次來吧,你不認識我,我是這片的,人們都叫我刀姐,我賣東西,也買東西,你是哪樣?”

“我......”

忽然,一聲呼哨傳來,刀姐一拉周紅梅的袖子,“革委會的人來了,走!”

周紅梅不由自主的跟著她跑了起來,他們跑出了橋洞,從肖國慶身邊擦身而過,她喊道,“國慶,快走!”

肖國慶跟在後面,也跑的飛快,一直跑出去一裏多地,到了一個胡同裏,三個人才松了口氣,都彎著腰大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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