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想要當街毆打她的混蛋。想到這，她有些氣憤，“那種人怎麽可能會來捐贈骨髓，你與其去找他，為什麽不找小偉的親生爸爸想辦法呢？”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她一定是一頭豬。氣令智昏，她竟然說出了這種話。

面對美姐看過來的眼神，她既尷尬又有些無地自容，囁嚅著，“美姐，我一時口快說錯了話，你別怪我……”

她打斷謝安沈的解釋，用肯定的語氣問，“是林先生告訴你的嗎？”

她猶豫了一瞬，但是出於本心不想欺騙美姐，於是點點頭。

“從昨晚他出現開始，我就猜到了。”美姐用並不意外地語氣說，“安沈，你喜歡他，對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口裏哼哼唧唧，“美姐，你胡說什麽呀。”

“不要喜歡他，安沈。”美姐忽然說出的話，令她一下子呆在了原地。好半晌，她才問，“為什麽啊？”

“沒有為什麽。”美姐沈默了一瞬，才繼續，“我是為了你好，安沈。你還年輕，有著大好的未來，你的每一個人生選擇都很重要，不要走錯路。”

她承認自己有些懵了。

“美姐，Adrian人很好，他不是你想象中的壞人。”她忍不住想為林靜生辯解。

美姐笑了，是那種歷經滄桑疲憊無奈的笑，“安沈，你還太年輕，你甚至還來不及遇到你以為的那種壞人。什麽又是壞人呢？作奸犯科蹲過大獄？”

她有些發傻，難道不是嗎？

“那些表面上的壞人，可以防範。可是壞在心裏的人，防不勝防。”美姐似乎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我言盡於此，你最好聽我的勸，遠離林先生。”

她是很幼稚。如果她足夠老練，便會微笑從容面對美姐說出的每一句話，而不是不由自主地露出心儀玩具被人詆毀是垃圾後，那種忿忿不平的眼神。

美姐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自嘲，“看來我提醒的有些太晚了。你已入戲太深難回頭。”說完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她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順坡下驢，“我也去填個表吧，或許會配型成功也不一定呢。”

美姐自然很感動，“謝謝你，安沈。你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

Chapter53

因為要去整理搬家的物品，所以快中午的時候，謝安沈離開了醫院。她對美姐說了要搬家後，她很自然地問她搬去哪裏。她猶豫了片刻，最終俏皮地對她說，暫時保密。美姐卻仿佛參透了世事，用很有深意地眼神望了她許久。在她快要招架不住時，才點點頭，“路上小心。”

她不知道美姐是否已經猜到了，她要搬去林靜生家的事。她狼狽地離開了醫院，在路上給馬晨光發了一條短信。大致意思是煩勞他爸爸幫忙，能不能請院長出面，協調院方再努力尋找些合適的配型源。

雖然美姐嘴上沒說，但她知道在美姐心裏，小偉就是她的所有依靠，是她的精神支柱，即使小偉會痛苦，她還是想要拼盡所有去挽留小偉脆弱的生命。她如今能幫美姐的，就是盡可能多替她搜集希望，哪怕只是萬分之一。

馬晨光很快便回覆了她：放心吧，我會讓我爸爸幫忙想辦法的。有消息，我會聯系你的。

千言萬語一句感謝。她感慨良久，只發了兩個字：謝謝。

回到學校宿舍打算整理東西，正遇到同樣回宿舍午休的齊雲。她默默地看著謝安沈整理個人物品，卻好半晌沒有說話。

寢室中很靜，只剩下她們彼此的呼吸聲。謝安沈沒以為會遇到齊雲。她最初設想要是遇到窩在寢室看書的趙姍姍，就請她代為轉達她要搬走的消息。

夏喬和趙姍姍不在，沒有人幫她和齊雲打圓場，於是她們就這麽不尷不尬的耗著，卻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謝安沈收拾好所有的物品，終於提著包走到寢室門處。忍不住回頭正看到齊雲微微晃動的床簾。這個姑娘，連偷看都不會掩藏行跡。

“齊雲，我走了。姍姍和夏喬回來，幫我說一下唄。”最後，她不想不辭而別，所以放下了無用的自尊和倔強，先向齊雲開口了。

她沒有等來齊雲的回答，所以只能悻悻地走出寢室大門。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一直靜謐的仿佛落地一根針也能清晰明辨的寢室中忽然響起了頗為急促的喘息聲，並且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

謝安沈其實有些負氣，總覺得和齊雲如今的關系這麽尷尬，她其實才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本想用力拍下大門，借此告訴齊雲她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可是在那愈加明顯的喘息下，她慢慢有些狐疑，最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重新返回了寢室。

謝安沈循著聲音徑直走向齊雲的床，然後一把扯開了她的床簾。她本來有些生氣，自己都要走了，齊雲卻還要和她玩這種不清不楚的把戲。只是等她看清了齊雲的臉色後，卻一下子慌了手腳。

齊雲的臉已經有些青紫，她的手正用力地卡住脖子，似乎在和什麽根本看不到的東西使力角逐。她的嘴唇因為充血，顯出一股不正常的殷紅，而她的指尖和關節已經用力到發白，看起來僵直而又怪異。

謝安沈再也顧不上和她慪氣，一下子撲過去，扶住她，大聲喚著，“齊雲，齊雲！你怎麽了，怎麽了？”

齊雲根本無法回答她，只是用力搖頭，然後雙眼死死地盯著她，隨著時間推移，那裏面漸漸蓄滿了晶瑩的液體。大學近四年，她從來沒有見過齊雲這個樣子。因為齊雲總是安靜無聲，仿佛一段並不存在的樂章。眼前這樣聲嘶力竭近乎猙獰的齊雲，讓她有些害怕，不，她其實很害怕。

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心虛。仿佛齊雲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都是她害的一樣。雖然這想法很荒謬，可是此刻卻無比強烈的浮現心頭。

她想要求助，迫切的想要。從小到大總是講究獨立自主的她，第一次這般迫切地想要尋求一雙保護她的羽翼。她哆哆嗦嗦地翻出手機，看著一長串聯系人的名字，卻幾乎沒有一秒的停頓，便撥出了一個號碼。

當終於聽到他那熟悉的聲音時，不知為何她忽然長舒了一口氣。沒有理由，可是卻如此令她安心，以至於眼淚就像斷線的珍珠，根本不受控制地不斷滴落臉頰。

“怎麽了？”林靜生的聲音初聽顯得有些飄渺，或許是因為話筒中不斷出現的嘶啦聲。可是當他意識到她在哭時，立刻換了有些急迫的語氣，“安沈？怎麽了，安沈？發生什麽事了？你現在在哪？”

“我……我的室友不太好……我該怎麽辦？”她抽抽噎噎說了好一會兒才讓林靜生聽懂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只聽到他冷靜的聲音，“掛斷電話，先打120。不要擔心，我馬上就過去，乖！”

她被那句乖安撫了，遵照他的命令撥打了120。在等120過來的這段時間，她按照電話中醫護人員的囑咐，開始小心地解開齊雲的上衣領口，並打開窗子，保持室內通風。

“請千萬不要移動哮喘患者，切記！”雖然醫生的字字句句清晰地回響在她腦海中，她還是不能置信，在她心中如此完美的齊雲，竟然是個哮喘病患？她忽然很自責，同寢室這麽久，她們竟然都不知道齊雲是……難怪她總是那麽安靜，無論什麽時候都波瀾不驚的樣子。她恐怕不是不願，而僅僅是不能。

跟著坐上120急救車時，林靜生還沒有來。她已經從極度驚慌中慢慢緩過神，翻出齊雲的手機，及時聯系了齊雲的父母。途中接到了林靜生的電話，問明了醫院後，他表示會到醫院那裏等她。

急救車的警笛聲一路不斷穿過大大小小的路口。她透過車窗看著不斷被拋在身後的行人，心中忽然充滿了無盡的蕭索。

Chapter54

人世無常，很多話如果沒有及時說，是不是就永遠來不及說了？如果齊雲今天沒辦法醒過來……她有些不安地側頭去看暈迷中的齊雲蒼白的臉。她還有很多話來不及對齊雲說，很多很多的感激，很多很多的抱歉，還有很多很多的依依不舍。

齊雲，謝謝你一直默默地幫助我，不計得失不求回報，永遠安安靜靜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還有，很抱歉搶了你的心上人，雖然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可還是要說一句對不起。上蒼啊，請讓齊雲醒過來。

在她的默默祈禱中，救護車終於趕到了市醫院。她被急救人員推推搡搡地擠下車。在一片白衣的擁簇下，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葉孤舟，四面楚歌，孤獨無助。

一雙手拉住了她，一擡頭便看到了林靜生有些擔憂的眉眼。

“你來了？”她沖他笑。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沒事，安沈，沒事。”

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卻沒出息的在他的安撫中閉上了眼。靠在他的懷中，一片安逸襲來。

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蜷在柔軟的沙發中。透過簾幕，已見漆黑寂冷中的萬家燈火。深吸一口氣卻能聞到一股誘人的氣息。她拿開蓋在身上的外套，躡手躡腳地湊向廚房。

林靜生在熬粥。雖然他高挑的身影擋住了竈臺，可她卻能聽到白粥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她想出聲提醒他一句粥已經好了，這人明明站在那裏，怎麽可以發呆呢？可是未開口前，林靜生已經擡起了左手。他的左手中有手機，手機應該被他設置了靜音。手機顯然在她聽不見的情況下不知響了多久，而一直默默忍受掌心震動的那個人，卻一直沒有接聽這通不知是誰打來的電話的意思。

終於他垂下了手，可是卻一直看著前方一動不動。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卻油然而生一種偷窺到了他秘密的奇異感覺。鬼使神差地，她又躡手躡腳地重新躺回了沙發上，蓋好外套，閉上眼睛，繼續假寐。

許久，聽到了林靜生關上竈臺的聲音，步出廚房的聲音以及慢慢走近的聲音。沙發微微凹陷了下去，然後她感到一只手輕輕撫摸過她的眉眼。他的動作很輕緩，舒服地令她心底發酸。在她控制不住想要睜開眼時，他卻抽身而去。

身上的外套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毛茸茸的毯子。她快速睜開一只眼，正看到林靜生一邊穿上外套一邊按下了手機鍵。幾乎是立刻的，電話被接通。她聽到林靜生冷冷的聲音，“我一會兒過去，是的，現在出發。”

她有些詫異。剛剛看了下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他這是要去哪？心中雖然有些疑問，可是來不及開口，林靜生已經出門了。

在他關門後，她猛然翻身坐起，並快速沖向大門。現在出門應該還來得及跟上林靜生。雖然知道自己這麽做很不對，但她卻控制不住想起了白天時美姐說過的話。她當然不認同林靜生是美姐口中那種會傷害她的人，但是心底卻不可避免的覺得，自己對於林靜生的一切還是了解的太少了。和他在一起是如此的水到渠成，以至於除了他親口告訴她的那些事之外，她對他幾乎是一點都不了解。就好像此刻，她能感到他心情不好，卻不知道他為什麽心情不好；又比如她知道他深夜出門肯定是去見一個人，但是卻根本不知道他會去見誰一樣。

她不是在跟蹤他，她只是在關心他而已。她在心底默念著，然後攔了一輛出租車，言簡意賅地對開車師傅說，“跟上前面那輛車。”

司機師傅神秘地瞅了她一眼，然後很配合地提速跟上了林靜生的車。司機師傅沒有長著一張八卦的臉，卻暗暗藏著一顆八卦的心。在對她誇耀了自己開車多少年從來沒有出過交通事故後，話鋒一轉問道，“小姑娘年紀輕輕，卻很有心機啊。”聲音壓低，好像特務接頭，“是去抓奸吧？”

她默默汗了一把，配合地搖搖頭，“那人欠了我錢。師傅跟緊點，我好容易才堵到他。”

明顯她的劇本和師傅自己臆想的劇本相去甚遠，所以他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但還是盡職盡責地緊緊跟上了林靜生的車。說實話，憑一輛出租車想要跟上林靜生那輛燒油的高檔車，如果沒有兩把刷子還真不容易辦到，至此，她對司機師傅剛剛的吹噓不由得信了幾分。

不過令她覺得奇怪的是，林靜生的車竟然一路開出了市中心，有向更遠的地方進發的意圖。顯然，司機師傅也是這麽想的，“小姑娘，欠你錢的這人不會想跨市逃竄吧？我可說好，我老婆有門禁，讓我不能太晚回家。如果你要我一路跟著他出本市，我可不去啊！”

她被司機師傅嘮叨得有些六神無主，心不在焉地回道，“我加錢。”

“加錢也不去。”司機師傅反駁之後，又給她支招，“要不我開遠燈晃他幾下？讓他明白有人跟著他呢，別想跑，怎麽樣？”

這位師傅嘴上問著怎麽樣，可是根本不等她的回答，已經開了遠照燈。她不及阻止，只能捂臉，心想這是跟蹤人該做的事嗎？師傅，您是林靜生的臥底吧？

果然，在他們的車燈晃了幾下之後，前面那輛極為拉風的車忽然一個始料未及的大調角，竟然突兀地橫在了他們車前面。這種類似於不要命的開車法子，想必也驚出司機師傅一身的冷汗。他猛踩剎車，勉勉強強避開了林靜生橫在路中央的車後，還沒來得及問候林靜生的祖宗八代，她便透過車燈，看到林靜生在燈影下被拉抻得更加修長的身影。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臉上的冷淡神情讓她不由自主感到了緊張。

Chapter55

林靜生第一次在謝安沈面前展示出無與倫比的氣勢。他甚至沒有看過面色不善的司機師傅一眼，徑直走到她所坐的那側車門邊，一把拉開車門，冷冷道，“下車。”

“餵，你怎麽開車……”司機師傅的話沒有說完，就見林靜生將數張粉鈔扔在了出租車的前蓋上，“她的打車費，還有你的壓驚費，夠了吧？”

不知司機師傅是被林靜生不按常理出牌的態度給搞懵了，還是被他土豪的作風嚇到了，總之，司機師傅沒再說什麽，很快鉆進了出租車，揚長而去。最後留給她的只是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林靜生打量了她幾眼，率先扭頭，聲音依舊冷淡，“上車。”

她固然理虧，但是被他這麽嫌棄的眼神掃到，還是覺得聽之任之會顯得她很沒有骨氣，於是裝死呆在原地不動。

他甚至沒有再回頭，只是將車開到她身邊，不緊不慢搖下車窗，“如果你想從這裏打到車，不如祈禱自己在天亮前能步行回到市區，那樣更實際些。”

她很慫地鉆進了林靜生的車。他將車開得飛快，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鼓了半天的勇氣，才囁嚅道，“我是看你心情不好，怕你出事才跟著你的。”

“用真話交換真話，謝安沈，這是我一貫的原則。”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對你說。”

她承認，他這麽連名帶姓地喊她，令她有些受傷。她失去了辯解的勇氣，他想必也沒有理睬她的意思，於是一路上他們都安靜得要命。

車子下了高速橋，駛進了一條逼仄的小路。在小路盡頭，林靜生終於停下了車。迎頭而來的牌子令她大吃一驚：市北精神病院？

她有滿腹疑問，無奈目前在和林靜生冷戰，所以只能跟在他身後。林靜生走到門衛室，那個看門的大叔看來和他挺熟，竟然談了有一會兒。她在外面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內容，只看到那位大叔打了桌上的電話，電話中不知說了什麽，始終攔著他們那輛車的橫桿卻緩緩開啟了。

林靜生重新返回來，他們再度上路。進了精神病院的大門，裏面竟然頗為深遠，他們又開了將近五六分鐘的時間，車才停在了一處獨立的小樓前。

這是個有些舊的三層小樓。樓體是紅磚壘砌的，外邊緣已經有了歲月風霜的痕跡。樓門口站著一位神情有些焦急的中年女人，她正在左右徘徊，看到林靜生的車像是渾身一震，幾步走了上來。

“林先生，您可過來了！”謝安沈覺得這女人仿佛漂浮在海中央遇到了救命浮木一般地看著林靜生。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點點頭，“情況怎麽樣？”

“不太好。”女人連連搖頭，“今晚鬧得特別厲害，我實在沒辦法才給您打電話的。”

他們說話的功夫，我們一行人已經進入了紅色小樓。樓道裏幽靜到詭異，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顫。驀地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令她一下子就忘記了他們之前的冷戰，不由自主地向林靜生靠了過去。

中年女人似是終於註意到了她，“林先生，這位是？”

林靜生明顯不願多談，淡淡道，“一個朋友。”

這女人看了看林靜生與她交握的手，猶豫了片刻，才說：“這個時候，這位小姐似乎……林先生，恕我直言，林小姐已經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林靜生點點頭，“我知道。”

他們在她面前打著啞謎，她完全一頭霧水，只能輕輕問，“林小姐是哪位？”

林靜生忽然用極為覆雜的神色側頭望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而那個中年女人聽到她的問話，似乎感到很詫異。她再度看了一眼林靜生的神情，動了動嘴，卻什麽也沒再說。

謝安沈很郁悶，感覺自己像個闖入了不該闖入地方的陌生人，在別人光怪陸離的眼神中低微地尋找著答案。

中年女人帶著她和林靜生上了二樓。這樓從外面看起來很精致，可是進入裏面卻發現別有洞天。因為上了二樓後，會路過一段架在兩棟建築物之間的空中架橋。說是橋，其實並不恰當，因為這段橋體是整個密封的，而且密封它的材質全是整塊的透明玻璃。走到中央時，她微微昂起頭，便能看到墨黑的天幕中零散的幾點星子，無力而衰弱。

走過了冗長的密封連接橋，他們便進入了二樓通往另一棟樓的走廊。剛一踏進走廊，謝安沈便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尖叫。那是被層層過濾的一種高亢而尖銳的聲音，毫無混淆地讓她聽出那是個女人發出的聲音。盡管隔著什麽，她卻已經被那聲音裏的憤怒、狂躁、希冀和期盼給狠狠揪住了心臟。她不由自主喘了一口氣，卻發現林靜生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聲音在耳畔低低徘徊，“不用擔心，是老朋友呢。”

她聞言有些吃驚地看向他，卻見他靜靜地回望她，“你也見過她的，忘了嗎？”

腦中仿佛風馳電掣，一時間如同流星劃過一般，可是卻死活想不起來那是什麽。真相與她只有一墻之隔，可是她卻無法真實地觸摸到它。這種感覺真的太糟糕了。

前面帶路的中年女人已經停了下來，她的面前有一道門。此時此刻，還有斷斷續續的哭聲從裏面傳出來，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你還是不要進去了。”林靜生攔住了謝安沈。

“到底是誰？”她終究沒有他那麽沈得住氣。

“門上有窗，不進去一樣可以看到裏面。”說完後，他便和中年女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那扇門。

Chapter56

她一個人呆在空寂的走廊上，忽然感到很害怕。此前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不怎麽膽小的人。

貼近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令人極為震驚的一幕。床上綁著一個女人。其實用綁著並不合適，應該說是用類似與手銬腳銬的東西將女人的四肢銬在了鐵床上，唯一的區別是手銬腳銬的邊緣都用類似於橡膠的物質圍成了一圈保護套。

那個聲嘶力竭的女人眼上蒙了黑布，可是她被束縛住的四肢還在不斷擺出各種猙獰的姿態。她的嘴大張大合，即使隔著似乎擁有部分隔音功能的大門，她依舊能隱隱約約聽到她的叫喊，“……靜……生……生……”

那一瞬間，電光石火。她忽然想到了那夜在街上看到的，和林靜生糾纏不清的長卷發女郎。

“你別想甩了我……除非我死，否則你別想逃開我！”

那夜她的聲音同樣尖利而失控。是她！林靜生的姐姐，林西！

那一瞬間，她只覺得五雷轟頂。控制不住再度揉了揉眼睛，果然，在床上掙紮扭動的女人正是一頭惑人的長卷發。她看到林靜生的手慢慢握住了女人的手，然後他輕輕摘下了她覆眼的黑布。謝安沈看到那女人忽然靜下去的表情，以及隨後仿佛小孩子一般的放聲哭泣。她看到她在被解開束縛後，一把摟住了林靜生的腰，不斷在他胸口蹭著自己的臉頰，可是臉上的神情卻仿佛犯了錯誤的小女孩般小心翼翼。

她如此賣力小心地討好著林靜生，而他……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謝安沈緩緩後退，直到倚上走廊另一端冰冷的墻壁。耳邊仿佛充斥著無數的聲音，他們絮絮叨叨，令她不勝其煩——

據說西都和封騰之星的背後出資人是情人關系……

我不過是封騰的投資人罷了……

那夜你看到的是我的姐姐，林西……

安沈，我言盡於此，你最好聽我的勸，遠離林先生……

所有的腔調都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勸她留下來，另一半鼓動著她立刻離開。她不知道該不該等下去。女人的敏感告訴她，林西看林靜生的眼神絕對不尋常，無論她此刻瘋不瘋，那都不是一個姐姐看著弟弟時應該出現的眼神。

她很想相信林靜生，相信他曾對她說過的字字句句。可是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不斷地反駁著，謝安沈，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林靜生那樣完美的人，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你的生命裏？你哪裏好，又哪裏特殊到令他另眼相看了？

她苦笑。她終究還是膽怯的。她沿著來時的路，孤獨地往回走。走過那隔著玻璃可以仰望天幕的連接橋時，發現了劈啪墜落的水滴。

下雨了。

原來盡管內心充滿了恐懼，她依舊可以一個人穿行過幽靜空曠的走廊。就像從前走過的二十幾年歲月一樣。軟弱都是自我欺騙的假象，人生而孤獨，路，本來就是要獨自一人往前走的。

再有幾步，就能跨出這棟沈寂的紅樓了。冰冷的雨絲似乎都可以迎風吹到她臉上了。她想試探著伸出手去接住它，可是手卻被人從後面用力攥住了。

“謝安沈，你就只會逃跑嗎？”這聲音裏有壓抑，有冷嘲，還有一絲失望和無可奈何，引得她心中默默鈍痛。

好半晌，她才有勇氣回過頭面對他，“不好意思，能捎我一程嗎？”頓了頓才又說，“下雨了……”

“之前不是鬼鬼祟祟的跟蹤我嗎？如今什麽都看到了，沒有想問的嗎？”坐進車裏，只能隔著雨刷撥動看到雨簾外模模糊糊的世界。

看著爭先恐後落在車窗玻璃上的碎裂雨點，聽著那些孤寂的敲擊聲，謝安沈忽然覺得身心俱疲，懶懶地不想說話。可是此刻不是沈默的時候。

她清了清嗓子，“Adrian……你的姐姐，我是說林西，她怎麽了？”明明那次在街上看到她還是好好的，怎麽幾個月後，人卻住進了精神病院？不，其實她想問的並不是這個。可是除了這個還能問什麽呢？她真的擁有那個資格嗎？她躊躇了。

“還記得那晚在我家聽的那個故事嗎？”林靜生問完後，沈寂了許久沒有說話。

她點了點頭，“那個故事……”沒有結尾。

林西見到了那個奪走自己所有寵愛的莫名其妙出現的弟弟。她對他很兇。她討厭他。

可是，可是……剛剛在病房裏，林西的表現為什麽好像在看著這世界上自己最心愛的人一樣的眼神呢？

“爸爸想要接我回林家，可是姐姐不能接受我。因為我，爸爸和姐姐頻頻爭吵，姐姐的媽媽第一次打了姐姐。然後……”林靜生頓了一瞬，“姐姐離開了家。等她再回家的時候，已經弄大了肚子。為了隱瞞學校，爸爸給姐姐辦了休學，並命令姐姐打掉那個孩子。那段日子，林家簡直是亂七八糟。姐姐的媽媽臥病在床很久，曾經下過一次病危通知書。後來姐姐重新返回了學校，看樣子生活重新步入了正軌。可是……姐姐大學畢業那年，忽然間瘋了。”

她震驚地看著他，“又發生了什麽事？”

“她殺了一個人，就在學校的寢室裏。那個男人當場死了，脾腎破裂。姐姐捅了他四刀。”說到這裏，林靜生忽然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從車內的置物口中掏出了一包煙，並從中抽出了一支點上，最後輕輕搖開了車窗。

謝安沈沈浸在這個短小卻爆炸性極強的故事裏，已經呆住了，她傻傻看著他輕輕吐出的煙圈，與車窗外的雨水短暫重疊，最終卻只能煙消雲散。

“那個男人是誰？”她忍了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Chapter57

“沒人知道，姐姐不肯說。不過我們猜想大概是那個孩子的爸爸吧。”

她本想問哪個孩子，可是魯莽問出口前，忽然靈光一閃，明白過來。是那個被打掉的孩子吧？

“同寢室的女生給姐姐作證，是正當防衛，所以姐姐被無罪釋放。”

既然無罪釋放為什麽還是瘋了呢？她本想這麽問，可是卻覺得這問法很沒有人情味，所以這話在嘴邊醞釀了半天，還是沒有說出口。

林靜生大概看出了謝安沈的欲言又止，主動補充了後續，“其實是因為姐姐的媽媽……在姐姐出事那晚開車趕來時出了車禍，但是那時候姐姐已經精神壓力很大，我們都沒有對她說。等她無罪釋放那天，她的媽媽……去世了。”

沒有見到林西最後一面。謝安沈默默想著，又想到在病房中那絕望又充滿憤怒的嘶吼聲，忽然覺得很心酸。短短幾聲，卻涵蓋了一個女人一生的波瀾壯闊。

“那她……一定很難過。”如果是她恐怕也很難接受。

“姐姐從那時起，腦子就開始不清楚。開始沒有那麽嚴重，我們都以為她只是一時情緒不好，直到她把家裏的傭人從二樓的花臺上推下去。”林靜生深吸了一口氣，“姐姐認為那個女傭人搶走了她的心上人。”

“臆想癥嗎？”

他遲疑了一下，才搖搖頭，“差不多，但比那個嚴重，因為她伴著暴力傾向，會傷害到他人，所以我說服了爸爸，讓姐姐入院治療。”

她透過雨幕中的車窗往後望，正看到被雨淋濕的紅樓巍然而立。她又側頭去看林靜生，卻見他搖了搖頭，“最初不是這裏。是爸爸托人找的一個私人療養院。姐姐在那裏治療了一段時間，院方覺得她恢覆的很好，所以通過了爸爸遞交的出院申請。”

“那不是很好嗎？”說完後她有些遲疑，“可是目前她的情況似乎已經很嚴重了。”

“出院後的很長時間，姐姐都表現的像個正常人一樣。爸爸慢慢放心了，後來收到國外朋友的邀請，他就出國旅行了。臨行前，他將姐姐托付給了我。就是你之前住過的房間，姐姐住在那裏。”

那個有著小鳥鬧鐘的房間？那豈不是和林靜生住在一起？想到這裏，又聯想到剛剛林西看著林靜生的眼神，謝安沈的心不由自主沈了下去。可是轉念一想，那是他的姐姐，那是他家的房子，他的姐姐住在他家的房子裏，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可是，他們不是同一個媽媽。然後又瞬間反駁，可他們是同一個爸爸……

她覺得自己的大腦已經開始超負荷運轉，而且所有浮現腦海的想法似乎都讓她自我鄙夷。自從遇到林靜生，她就無法控制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是她太喜歡他了嗎？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已經如此喜歡他了呢？她連他的心意都還沒有真的確定呢。更何況像他這樣的男人……她怎麽可能不擔心？

“你的氣色很不好。回去後早點休息吧。”她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已經啟動了車，開始返航。

她不斷給自己打氣，不斷鼓勵和安慰自己，才終於下定了決心。她不想逃避，也不能逃避。如果問了他，事實卻和她想象中的一樣，她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我剛剛看到林西和你在一起的樣子……我覺得很親密。不，我是說她看你的眼神。”盡管心內演練了千百次，可是話說出口後還是變成了一團糟。

林靜生漫不經心掃了她一眼。可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而嫻熟地轉彎。轉上主道許久，他才輕輕噓了一口氣，“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啊？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應該是聽到了什麽吧。”他的語氣很篤定，“安沈，有沒有人說過，你這樣的眼睛很不適合說謊？你的疑問、你的苦惱，都在眼底。”

她有些挫敗，“你回避我的問題。”

他笑了一下，“你盤問了我一晚上，我回問一句都不可以嗎？”

這種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很糟糕。她側過頭，以示不滿。

他的語氣依舊安然，“如果你不能相信我，我就算說了再多也無濟於事。你只想逼問我事實，卻並不想相信我。”

“誰說的！”她不服氣的大聲反駁，“如果我能做到不相信你，就不會這麽左右搖擺了。”

他微微挑眉，“果然！誰說的？說了什麽？”

“你先說！你和你姐姐是什麽關系？”

他先是楞了一瞬，然後猛地噴笑。許久，“安沈，你呀……你說你和你姐姐是什麽關系？”

謝安沈惱羞成怒，瞬間紅了臉。她真可笑，像個白癡。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可是困這個時候不能退縮，“我聽到了，她剛剛喚你靜生。”

“你確定？”他的嘴角仍帶笑紋，而且看她的眼神比剛剛柔和，“你確定她口中的靜生是我嗎？”

她有些被問住，卻仍嘴硬著，“難道還能是別人嗎？”

“敬笙。”他沈默了一瞬，“又或者是靖升？巧合吧，也許是姐姐喜歡的人，誰知道呢。”

她呆住了，喃喃道，“怎麽巧得也叫這個名字呢？和你一樣的名字。”

他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僅僅那麽一下。片刻，他才低聲重覆，“為什麽和我一樣的名字？我也想知道啊……”

她沒有聽清後面，“什麽？”

“知道姐姐如今為什麽住在這裏嗎？”他沒有回答，只是反問。

她想起那夜他們在街上的爭執，“好像和你有關吧？”

Chapter58

他沒有否認，只是用平靜的語氣說，“姐姐開始將我當成那個人。她跟蹤我，接聽我的電話，翻我的東西……她不允許我和一切異性說話，笑也不行。”

什麽？

“她做過用刀逼著一個公司女職員跳樓的荒唐事。就算我想隱瞞，你覺得能瞞多久？她的病情不能控制，越來越惡化，就像那天你在街上看到的一樣。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清楚我是誰。送她入院再次接受治療是遲早的事，這件事我已經和爸爸說過了，他也已經同意了。”

她承認從他口中證實了這件事後，她不由松了一口氣。她原本應該為林西的遭遇難過，可是卻不能回避此時此刻最令她竊喜的是，林靜生和林西的關系並不如她卑鄙的想象。是啊，她怎麽能把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行為和眼神當真呢？

“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吧。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關於我的？”林靜生問這話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他家樓下。

“我能不能不說？”她擺出討好的神情。

他笑，帶著勝券在握的架勢，“我又沒問是誰說的，你緊張什麽呢？”

“好吧，我錯了。請你原諒我。”她承認，在這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