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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鸚 羲靈:他把自己往鸚鵡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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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小鸚 羲靈:他把自己往鸚鵡上想?

何為天地審判臺?

四洲史書記載的, 自上古以來,天地審判臺只開過七次,審判的皆是殘忍無度、罪大惡極之輩, 會被釘在恥辱柱上萬年。

“竟真的是戒律真神,不是幻影嗎?”

“若只是幻影, 蒼瓊上神與祝衡上神怎會認不出來?”

但見那兩位上神, 面對威望更勝一層的遠古真神, 也垂首行禮。

能讓戒律真神出面, 可見今日之事, 牽扯重大。

只是羲靈怎麽敢召喚戒律真神?一旦謊言被拆穿, 會得到十倍百倍的懲罰, 羲靈哪裏來的膽量?

還是說,她所說才是真的?

長老提醒身後弟子們:“真神在此, 不得口出狂言。”

眾人立馬噤聲。

戒律真神眼中無怒無喜,無悲無怒, 只一片冷峻。

他緩緩道:“黎琴黎詔,可知罪否?”

黎琴擡起頭來:“敢問真神,我有何罪?”

這戒律真神由羲靈召喚出,是真是假不可知, 難保是她使用了什麽禁術, 若是他站在羲靈那一邊, 又憑什麽來定她的罪?

定罪得拿證據, 他有嗎?

“你不知罪?”聲若洪鐘, 傳遍天際。

當這道聲音一出,所有人都察覺到真神慍怒了。

忽然間,天地顏色大變,沈沈的黑暗鋪天蓋地席卷而下, 四周的風憤怒嘶吼,裹挾著能撕碎人的力量。

眾人腳下不穩,慌亂不知所措。

接著,地面傳來巨大動靜,一座圓形的高臺拔地而起,湧動著浩蕩神力,直沖雲霄。

高臺邊緣四周,毫無征兆地出現一根根神柱,有鎖鏈飛出,將黎琴、黎詔死死鎖住,一下帶離地面。

“哐當”,鎖鏈拍打著神柱,聲音令人後背發麻。

一雙巨大的眼睛浮現在高空。

這一刻,所有人內心的陰暗面,似乎在那雙眼睛面前,都無處遁形。

當天地審判臺開啟的那一刻,四洲無數靈族、萬千修士,都聽到了動靜,舉頭遙望天際。

烏雲湧動,一幕幕畫面浮現出來。黎琴定住。

眾人看到那些畫面,這才驚覺,那日在禁地裏,使出殺招,強奪命格的人,分明是黎琴!

烏雲中畫面繼續鋪展:在此之前,羽民國王宮中,黎琴與黎詔如何布置虐殺計劃。

“妹妹,羲靈如此信任你,定然不會懷疑你我,若她能渡過雷劫,我們便坐享其成。”

黎琴問道:“如若沒有成功呢?”

“那便是沒有利用價值廢物,我會一劍洞穿她的心臟,還是說——”

黎詔低頭,吻了吻她的發梢:“你好好虐待一番再殺?”

黎琴笑道:“我蟄伏了萬年,等的便是這一日,自然要虐殺一番。”

黎詔捧起她的臉蛋,道:“父王令我殷勤討好羲靈,為日後聯姻早做打算,那羲靈還被蒙在鼓裏,殊不知,我羽民國要的是她背後翼族的管理權。”

“你說,羲靈一死,鳳鳥王又失去了一個孩子,受此打擊,可還能活?”

“……”

在場眾人也是驚詫萬分:

早聽聞,羽民國與鳳鳥族有聯姻的打算,可居然,羽民國二王子與公主私下有染。還謀劃著這等骯臟勾當。

黎詔神色皸裂,眼眶震蕩。

黎琴面色從震驚到惶惑,再到恐懼。

烏雲中,更多見不得光的勾當畫面,潮水般湧出——

在進入神宵秘境前,二人與明業長老交談,讓長老在特定的時候,調動神宵之力,撤走保護弟子們的仙力。

難怪,當時羲靈墜入水中,神力突然消失。

眾人的議論聲再也壓不住,先輩們開神宵秘境是為了什麽?是給靈修們試煉啊,可現在卻被人利用,變成了弟子們的鎖魂地。

今日是羲靈,萬一哪日不小心,便落到了其他弟子身上怎麽辦?

指責的目光紛紛射向明業長老,那張蒼老的面龐,如同土色。

戒律真神道:“動用禁術,偷換氣運,妄圖欺天,這是第一罪。”

“坑害靈族,毫無悔改,再三加害,當眾汙蔑,這是第二道罪,你們可認?”

“哐當”一聲,那二人被摔到高臺上,黎詔俯趴在地,一動不動,她身側女子喘息著,身形艱難地起伏,呼吸聲時短時長。

審判臺周圍烏鴉繚繞,叫喚聲尖利刺耳,令人毛骨悚然,都在厲聲重覆著二人的罪行。

二人被折磨得捂住耳朵,可接著,鎖鏈突然變得滾燙,泛出燒紅的光,一下燙穿二人肌膚。

戒律真神:“還不回話?”

黎琴承受著極刑,大口大口喘息著,身子劇烈地顫抖。

烏鴉們朝著她耳膜嘶吼,逼迫她的回答,所有人望著她等著她,她忽然齜出獠牙,伸出鋒利尖爪。

“我何罪之有!”

高臺上響起了一聲叫喊聲,她眼中升起異樣的光芒,直視著戒律真神。

戒律真神道:“無罪?是你父母死於鳳鳥王手裏,你覺得尋人覆仇,理所對應?”

“父母”二字一出,黎琴雙目泛紅。

烏雲之中,浮現出一對蠱雕落在地上,吞食著靈修的心臟的畫面。

黎琴看到父母,用力掙紮了一下,鐵鏈“哐當”作響。

羲靈定住,這才知黎琴的身世。

戒律真神發問道:“他二人殘害無辜,虐殺靈類,吞食麾下將士心臟,你覺得無罪?”

“鳳鳥王秉公懲處,公正嚴明,你覺得殘害忠良,害你無父無母?”

戒律真神的威壓席卷天地,千仞高的化身讓人生出跪下的沖動。

尋仇須得找對的債主,這個道理,在場所有人都清楚。可黎琴卻絲毫不覺有錯。

她額頭滲出冷汗,手臂被鎖鏈燙得“滋滋”作響。

黎琴青筋暴起:“父母被人殺害,作為子女,為父母報仇,便是有罪?修煉一道,本就弱肉強食,羲靈不如我,我以法術殺之,何罪之有!”

“便是四洲修士,以實力說話,憑什麽輪到我,便是有罪!這法則束縛的到底是誰?”

黎琴心中怎麽沒有悔呢?只悔恨沒有做絕一點!

早殺了羲靈,怎會有今日?

她怒目看向羲靈,這一刻,發問的不只是她,更是背後的戒律真神!

“子為母報仇,天經地義!若我不殺,怎能甘心!”

“日後她的親人不甘,亦可以向我索命!”

“憑什麽不能覆仇!不能殺她!”

聲音一層層回蕩。

她跌跪在地,汗水順著碎發滑落,滴答濺在地上,明明疼極了,嘴角卻微微上揚。

心中積攢的萬年恨意,到這一刻終於爆發。

是啊,憑什麽不能殺了羲靈?

風聲呼嘯,羲靈的聲音響起。

“你說向我尋仇是天經地義,可什麽叫天經地義?”

黎琴視野之中,羲靈慢慢浮起,手中變幻出一把紫色華麗的長弓。

羲靈的調子透著冰冷:“四洲誕生之初,統治神暴虐無度,亂施淫政,眾靈族反抗,一箭射穿統治神的頭顱,那叫天經地義!”

“你父母殘害無辜,食人心腸,你若弒殺了二人,將二人捆在高臺之上鞭笞,叫萬人唾棄,那叫天經地義。”

黎琴的神色瞬息萬變,眼中恨意翻湧,高聲逼問。

“若你父王殘害將士,殺有功之臣,你當如何自處,如何對待他呢?”

“我父王不會。”

“若是有呢!”

黎琴尖聲問出這句話,半晌的沈默,羲靈沒有回話,黎琴嗤笑一聲,眼中流出淚水,卻見少女的手緩緩擡起手中弓箭。

華麗的長弓泛著寒光,箭尖對準的,正是黎琴的胸口。

黎琴的心跳劇烈,看著羲靈搭箭,對自己道:“那我告訴你,我待你如手足,你做出這等事,我便不顧情意,毫不猶豫殺你。這便是我的答案,懂了嗎。”

聲音溫柔,訴說著情話一般。

可旋即,那眼中掠過鋒利銳芒。

話語落,長箭出!

長箭力若萬鈞,急如流星,破開空氣,到達黎琴身前,將她一箭洞穿。

風聲泯滅,天地安靜了下來。

黎琴低下頭,看鮮血從窟窿處汩汩流出,射中卻不是胸口,只是右肩。

黎琴視線中,那道身影放下弓箭,她到底還是留了情面。

然而接著,卻見羲靈微微一笑:“一箭就殺了你,豈非太輕易放過你?你還有許多罪,讓天來一件件罰!”

頭頂傳來巨響,黎琴擡起頭,天穹出現了一道漩渦,漩渦中心電閃雷鳴,數不盡的雷電正在匯聚。

黎詔爬起來,唇瓣顫抖,看著天邊越匯聚越粗的雷龍。

是天雷要降世了!

“轟隆!”

一道天雷示威般咆哮,落在審判臺前一座山,山石頓時被炸開,碎片飛濺。

連雄俊高山都承受不住天雷,二人又怎麽可能承受得住?

整個天地都晃蕩起來,黎琴再如何變辯白,此刻也覺恐懼,與黎詔想要逃開,卻被鎖鏈死死地摁在地上。

是了,二人調換氣運,拿走羲靈命格,憑什麽沒有承受過天雷就能飛升成仙?理應受罰啊。

兩道雷龍盤旋著,發出的嘶吼,同時落下,銀光乍起,審判臺轟鳴顫抖。

一片煙氣彌漫,二人滾落在地,七竅流血,就像是從高臺墜落的鷹,身上再也不見高傲。

眼看第一道就奪去了二人半條命,剩下四十八道,又該如何挨呢?

下一個被天雷懲戒的,是那明業長老。

數十道天雷,積攢著前所未有的威力,那已步入仙階萬年的長老,曾經為萬人敬仰,如今筋骨盡斷,當場便不能活了。

誰能想到短短幾刻,風向便徹底扭轉?此前迫不及待審判羲靈、給羲靈定罪者,心驚肉跳,生怕那天雷下一個便落到自己的身上。

戒律真神開審判臺,便是從無遺漏,所有參與的人,都無法逃脫。

所有的聲音消失得一幹二凈,註視著那一道道雷劫落在二人身上。

這時,一道身影飛上了審判臺,持著劍走到黎琴黎詔面前。

雷電隨時可能落下來,他竟敢這樣直闖入審判臺?

來人是羽民國的王長子,黎延,面容威嚴冷肅,他在戒律真神的化身前緩緩跪下,脊背壓得極低。

“還望真神息怒,此二人的確有罪,是我羽民國教化不當,然二人已挨過數道雷劫,再下去定會當場斃命,還望真神看在始祖女神的份上,暫且放過二人,後輩之間的事,後輩會好好處理,羽民國必然會給鳳鳥族一個交代。”

羲靈輕笑了一聲。

她身邊的羲照怒火中燒,恨不得當場教訓此人,可戒律真神在此,他也不敢造次。

話語剛落,九天雷霆,再次落下。

這一次劈中的,就正是黎延。

雷電傳遍全身,黎延遭到一擊,唇角滲出鮮血,雙手顫顫撐地,“真神?”

戒律真神聲音冷漠,沒有絲毫情緒起伏:“你們謀劃除去鳳鳥王,意圖取而代之,這二人所為,有羽民國在背後推波助瀾,你們焉能脫身幹凈?”

這話背後意味可值得深究,眾人沒料到竟牽扯得如此多。

又一道天雷降世,黎延咬牙忍下。

身為鳳鳥族王長子,他比別的的兄弟更為爭氣,甚至在修行上超越了其父王,早早歷劫成仙,也算得到天道的眷顧,也是因此,才叫羽民國生出些許希望,可以在這一輩趕超鳳鳥族。

可今日兩道雷毫不留情地落下。

他傷筋動骨,少說也得許久才緩得過來,作為羽民國第一戰力,萬一兩族真挑起了摩擦,那羽民國便大大落了下風。

不止如此,第三道、第四道似乎還在匯聚……

“轟隆——”東方的天空驟然一亮。

黎延回頭看去,那雷劫落下的正是羽民國的方向。

“你父王自然也漏不了。”

頭頂威壓逼人,此情此景,黎延哪裏還敢為那二人求情,用劍撐著地面緩緩起身,冷冷看地上二人一眼離去。

到了這一幕,眾人才明白,什麽叫戒律真神從無遺漏,說沒有遺漏,那便是真的一個參與的也漏不了。

“羲靈,過去。”戒律真神道。

羲靈看戒律真神一眼,得他指令,朝著黎琴黎詔二人走去。

黎琴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鹿皮小靴,她垂著的手扣緊了地面。

自己生平最恨比不過她,可眼下這副狼狽模樣,她卻還是那樣高高在上,真是諷刺。

黎琴不知哪來了力氣,慢慢撐起脊背,看著眼前人。

可忽然,自己腹內迅速升起一股熱流,渾身的鮮血開始倒流。

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剝離她的身子。

黎琴看著一束紅光在自己腹內匯聚、慢慢變大,又殘忍地與自己剝離,匯入羲靈的身體裏。

馥郁的靈力觸及羲靈的一刻,光亮立馬流遍她全身,在她周圍形成一個溫暖的包圍圈。

那是自己奪來羲靈的靈力和氣運!

黎琴不甘心地用指甲劃著地面,憑什麽,自己好不容易搶來的,就這樣還了回去?

羲靈能承受四十九道雷劫,輪到自己,為何幾道就足以要了命,她們日日一起修煉,到底差在了哪裏?

黎琴感覺到筋骨在一寸一寸地斷開,骨髓中好似生出了千萬只尖利的小錐子,在用力敲打著她的穴位,一下一下,又一下。

黎琴翻騰在地,疼得肺腑都要炸開。

黎詔自也逃脫不得,身子痙攣,痛苦地蜷縮。

戒律真神道:“羲靈那日遭受的疼痛,今日倍數返還給你二人。”

天地審判臺,不會無緣無故開啟,告誡四洲禁止調換氣運之術,這是才戒律真神的目的。

戒律真神道:“通天禁術,誰人敢用,被天道永拒,今日二人便是下場。”

這二人所作所為,將會被四洲史書記載,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他俯下眼,有十二柄寶劍浮現在空中,圍繞住黎琴黎詔。

“羲靈此前無法辯白,便是因為身中緘口術。緘口術無解,唯有尋得施咒之人,剜其筋骨。

戒律真神的話語落下,十二柄寶劍齊齊插入二人的身體裏,二人痛苦叫喊,鮮血四濺。

羲靈感受到,體內一股無形的束縛之力,慢慢抽離。

到這一刻,虧欠羲靈的才算全都還回來。

只是,戒律真神還沒有打算停下。

在那二人奄奄一息時,他止住了天雷。空氣中出現了兩只小小的蠱蟲,便鉆進了二人的眼中。

蠱蟲在二人肌膚下游走,黎詔痛苦地伸手去掐自己脖子,又被鎖鏈束縛住。

“爾等殘害親友,便永遠嘗這剜心之痛,背叛的酸楚。”

他頓了頓: “現在,你們可覺有罪?”

羲靈望著那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二人,黎詔匍匐爬到羲靈面前:“有罪,我有罪……還望王女原諒……”

他擡手觸碰羲靈的鞋面,羲靈將腳拿開。

“是黎琴,大部分計劃是她想出來的……”

黎琴聽到這話,似是不敢相信,顫抖著唇瓣:“黎詔?”

戒律真神喚了一個名號:“太微——”

他舊日下屬在虛空幻化出,朝著真神頷首,“真神有何吩咐?”

“將二人拖入戒律之宮,慢慢恢覆筋骨,日後每隔百年,再降一次雷劫。”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戒律之宮曾經關押的都是窮兇惡極之輩,隨著真神隕落,已許久都未曾關押進人了。

看真神的意思,是不打算讓二人死透。

也是,被雷劫劈得灰飛煙滅,疼一會便也過去了,哪裏比得上半死不活更折磨人呢?

他二人不是信誓旦旦說,要虐殺羲靈至死嗎?

那現在也體會一下,一遍遍被雷劫劈去所有靈力,如何修煉也無法恢覆如初的那種絕望。

這樣催人心肝的折磨,只怕要耗上數萬年。

但應該的,沒有任何一個靠著自己手修煉的修士,會看得過去偷人氣運的事。

就算過了萬萬年,這二人也依舊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可這樣大的冤屈,羲靈竟然一個人承擔下來了,若非戒律真神在,只怕要含恨,還有誰能給她申冤?

事已至此,在場參與這次事的人都受到了懲罰,包括那為黎琴做偽證的幾位女修男修。

羲靈浮在空中,掃視了下方一圈,心理盤算了一下,應該沒有遺漏了,正要轉身和真神道謝。

然而她擡頭,天邊還有一道雷聚集。

旁人顯然也註意到了。

還有誰參與了?

下方廣場議論紛紛,忽然雷龍落下,竟然直往人群中劈去,眾人驚叫一片。

羲靈擔心傷及無辜,等那雷龍消散,才看到了一個怎麽也想不到的面容。

朝璟。

戒律真神道:“朝洛第四子,朝璟,攛掇翼族內亂,推動羽民國發難鳳鳥族,這道雷,你挨下可有疑問?”

羲靈指尖輕輕地顫抖,見竹青錦袍的郎君單膝跪地,以劍撐地,微微喘息著,緩緩擡起頭,雋雅俊秀的臉龐血色盡失。

他也幕後參與了這事?

朝璟對著羲靈無聲地做口型,喚她的名字。

羲靈冷硬地移開視線。

“多謝真神為我討回公道,晚輩不勝感激。”

羲靈落到審判臺上,朝著戒律真神恭敬作禮。

“不必感謝,你受冤屈,本應有人為你伸張公道。”

她站起身來,卻聽真神話鋒一轉:“方才是為你申冤,接下來,才是給你命格撥亂反正。”

撥亂反正?

羲靈的目光落在天邊集聚的三道雷龍,雷電霜亮,積攢著赫赫聲勢與威能。

“三道雷劫,只要你能挨下,便可以飛升成仙。”

比羲靈先回答的,是羲照的聲音:“憑什麽?”

羲照觸及到戒律真神肅殺的目光,硬是將話說完。

“我妹妹已經挨過了四十九道雷劫,她早就該成仙,為何還得再挨下三道!”

有聲音附和道:“既是撥亂反正,那便直接將仙的命格給羲靈便是了,何必繞那麽一大圈?”

“是不是必須要再渡過三次雷劫才行?否則便無法重塑肉身?”

這倒是擴展開了眾人的思路。

戒律真神道:“盡快做出決斷。”

羲靈長吸一口氣,頰邊被那三道雷龍的光亮,照得時亮時暗。

“這是天道重新給你的機會。”戒律真神道,“我的話已經給出,你若不願,那便再等上千年萬年,恢覆了靈力,再引渡雷劫。”

“等等。”羲靈輕聲道。

羲照見她出聲,眼中滿是擔憂:“你此前遭受過雷劫,筋骨受損,還沒恢覆多少,此時怎麽能再歷雷劫?”

很明顯,現在不是渡雷劫的絕佳時期。

搏一搏或許會成功,但若失敗了呢?

到時候雪上加霜,那傷勢不知要等多少萬年才能恢覆?

這個道理羲靈自是明白。

但若三道雷龍,是成仙必不可少的一步,她沒有理由拒絕。

羲靈感知了一下腹內的治愈法寶,經脈恢覆了一半。

只要,只要,她能承受住三道,就能肉身重塑。

“羲靈,你可想好了?”戒律真神道。

所有人等著羲靈回答,接著便見少女揚起聲音:“三道便三道。”

戒律真神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有了起伏。

卻聽一道清冷聲音響起,喚她的名字:“羲靈。”

羲靈回頭,謝玄玉擡手,將一物朝著自己擲來,是一件治愈神器。

羲靈手在虛空一推,那寶器重新回到謝玄玉手中,她沒有接下,謝玄玉眼尾微挑。

羲照看得幹著急,她竟然治愈法寶都不用?真瘋了不要命了。

羲靈一步步朝著審判臺中央走去,挺直脊背,仰起頭只等待著天雷降落。

審判臺周圍空氣都浮動著電絲,“轟隆”一聲,粗大的閃電直沖而下,落在了審判臺那道纖瘦的身影上!

電氣繚繞,看不真切內部情形,只見那道身影好似倒了下去。

可等雷電散開,那道身影又慢慢地站了起來。

第二道落下,羲照從審判臺回到了廣場上,不忍去看,背對過去,聽得頭頂雷龍咆哮聲,身子也跟著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沒有多少間隙,第三道落下,一聲響徹天際的“轟隆”聲後,全場死寂。

羲照見眾人神色凝重,連忙轉過頭去。

雷電霧氣消散,審判臺上確實還立著一道身影,只是到了極限一樣,整個人搖搖欲墜,猛地從高臺邊緣,往下墜去。

“羲靈!”

他朝那道身影飛去,隨他一同飛出的,還有朝璟。其他還有靠近想救的,見狀都停下了動作。

幽幽天光下,少女單薄的身影急墜,衣袍飄揚如皺。

那道身影墜入了濃霧之中,無人再看得清她。場面近乎凝滯,等了許久,眾人等不到一絲動靜,都意識到不妙。

正當幾位長老要出面時,道道金光從雲層中漫射出,照亮了半邊天。

濃霧散去,那道身影竟然重新出現!

同時她身後焦黑的羽翼,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塑,邊緣從黑色轉變為青色,朝著四周彌漫開來,重新煥發光澤,變成深深淺淺的綠色,如同碧波一樣,折射出耀眼的清光!

是青鸞羽翼,重獲新生!

那道身影被羽翼托舉回到了審判高臺,從迷霧中慢慢出現,風撥開她的羽翼,扶著她的身姿,身上的霓裳霞衣浮動金光,一時間光亮傳遍千裏。

凝滯的氣氛,到這一刻終於松動,隨即是議論聲爆發。

她竟然真的飛升了!

“三道雷劫,羲靈已悉數承下。”

戒律真神的聲音既威嚴又冷肅——

“兩次飛升,重塑肉身,迄今最年輕飛升成仙者,仙階肉身最強,乃神之下第一人。”

“神之下第一人的”名號實在太過響亮,眾人根本來不及消化。

兩次雷劫,算兩次飛升,那羲靈的肉身,在剛剛那麽短的時間內,也是重塑了兩次?!

既然已是仙階肉身最強,這具身體可以說是刀槍不入,與其他高階的仙人差的,便只是一點修行與時間。

只需她再積攢一點靈力,步入仙人後期,只怕指日可待!

誰能想到,戒律真神在這裏給羲靈留了一手?

她被人奪去氣運,天道當時都被蒙騙,未能及時還她公道,那現在戒律真神替天行道,還給她的也越多!

那道身影足尖輕點空氣,慢慢落在審判臺上。

“多謝真神相助。”

許是她今日兩次禮貌道謝,讓戒律真神多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羲靈錯覺,那眼中似乎含著稍許的讚許。

羲靈更加得意,得虧收起青鸞真身,不然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翹尾巴。

至此,戒律真神的審判徹底結束。

千仞高的幻象化身消失,散進她手上小圓盤裏,羲靈沒忘記叮囑一句:“別忘了把我的表現告訴羲媱神女哦。”

羲靈回到廣場,眾人一下沸騰起來。

潮水般恭賀的聲音圍了上來。

“羲靈,你太厲害了!”

“居然在經脈還沒恢覆時,就能承受住兩道雷劫。”

若問眾人羨慕不羨慕,答案是肯定的,但問眾人願不願意也經歷這樣一遭,那也不是誰都有那份膽量,敢搏那麽大一把。

羲照與有榮焉,攬著羲靈的胳膊,為她擠開人群,“你遭受了那麽大委屈,怎麽不和我說一聲呢,還好有天地審判臺,想必你父王母後也看到了你。”

不止鳳鳥族,天地審判臺聲勢浩大,整個四洲,舉頭就能看見,誰會錯過?

羲靈想想就驕傲極了。

二人走著,卻見前方出現了羽民國的人,羲照道:“餵,你們這幫鳥人。”

羽民國王長子回過頭來,他一身黑綬白袍,氣質凜然,沈穩許多,見到羲靈,低手捂著胸口,彎腰行了個禮。

“羲靈王女。”

身後侍衛亦然行禮,“王女。”

羲靈沒有回禮。

黎延擡起頭來,“還望王女寬宥,改日我羽民國定當賠罪。”

她神色冷淡:“你羽民國覬覦我鳳鳥族王印,想要取而代之,若是不服,來單挑便是,翼族首領憑拳頭說話,用這些手段算什麽?”

黎延臉上笑意漸漸落了下來。

她微微一笑:“給爾三日時限,速將昔日我父王交給羽民國的寶印交還回來,此後羽民族人,並入鳳鳥族。”

黎延神色微定:“王女想要寶印?”

“是,不止要寶印,還要你和你父親負荊請罪。”

羲靈既已得知羽民國的謀劃,若再坐視不管,擺明了就是軟柿子任人欺負。現在沒了緘口術,她終於可以向父親提出合並羽民國一事。

黎延顯然無法接受,想要開口,動作間牽連到腰腹上傷口,閉了閉眼。

羲照盯著黎延,羲靈到底小上黎延幾萬歲,不比對方經歷的大風大浪多。

羲靈道:“三日期限,若不歸還寶印,我自有辦法叫你們心服口服,到時候可不止現在這麽簡單了。”

黎延神色陰沈,冷冷盯著羲靈。

“羲靈——”

這時,一道男子清潤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聲音一出,羲靈與羲照偏過頭。

來人,是朝璟。

“我們找個地方私下說。”羲照冷聲道。

羲靈正愁怎麽找他,沒想到他自己送上門。

寢殿的後院,遠離喧囂,綠樹掩映,到了這裏沒有人了,羲照才一拳打過去。

青年秀麗的面龐上赫然浮起一道拳印,他沒有反抗。

“什麽意思?”羲靈冷淡開口,“你算計我?”

朝璟蹙眉:“善善,我沒有想到他們會對你做出偷換氣運之事,若我早日知道,定然會阻止……”

下一刻,一只銀鐲朝著那玉白的面龐砸去。

鐲子“哐當”落地,掉落進草叢裏。

那是朝璟曾經送給她的鐲子。

他的目光緩緩擡起:“善善,你聽我解釋。”

她道:“我應該說什麽,原諒你?可你真的在背後推波助瀾了,不是嗎?”

朝璟望著她,那張臉褪去了舊日玩笑時的神色,語調滿是冰涼。

羲靈顫抖著道:“你對付我,挑起鳥族內亂,方便在你父神面前邀功,對嗎?還是說,這是他的意思?你父神一直想要拿走翼族的統治權。”

朝璟,人如其名,在外人眼中,端是君子如玉,青松傲雪一般的公子。

只是玉也有冷玉和熱玉之分,朝璟顯然是捂不熱的那一塊玉。

羲靈的父王在他繈褓時,將他撿回來,待他猶如親生,他卻如一匹餓狼,早在暗中準備反咬一口。

若非戒律真神,羲靈還不知要被瞞在鼓裏多久。

眼下他神色清雋隨和,顯得羲靈才是無理取鬧的那個。

“善善,對不起。”他輕嘆口氣,“我也是不得以為之,你父親的權利太大,我介入羽民國,只是想用一點手段,稍微制衡你父王,但沒想到,黎琴和黎詔會對你做出這等事。”

羲靈道:“翼族的始祖女神是羲媱神女,不是你的父神,輪不到你們插手我們的事。”

她說完擡起手,手中玉簡閃爍著綠光。

剛剛她與朝璟的對話,已經全傳給了羲靈的父王。

朝璟眸色一定,看向她,“善善?”

羲靈道:“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練習靈術,我把你當作我的半個兄長,因為你總站在我這邊。可我忘了,你是神主之子,鳳鳥一族對你來說,早被排在了後面。”

朝璟伸出手,輕輕扶住羲靈的肩膀:“沒有,我很在乎你,一直以來,最在乎的便是你和你父王,還有阿照,如果可以,我寧願不回到神主身邊,永遠陪著你們。”

羲靈避開他的手臂。

她不是心軟之人,今日審判臺上她射出那一箭刺穿黎琴的肩膀,就表明了態度。

從他事情敗露那一刻起,二人的關系便徹底破碎。這一點想必他也都清楚。

她望著那雙眼睛,道:“你這麽註重維系名聲,想要比過你的弟弟朝曄,可曾想到,今日所有人都看到你虛偽的樣子?”

朝璟的目光閃爍了幾下。

“你想動我父王,試一試?”

她眼中盡是倔強之色:“我真的想殺了你。”

她說罷轉身離去,朝璟手從她肩膀上拿開,左半邊臉落在綠樹的陰翳中,看著羲靈遠去。

下一刻,羲照的拳頭朝他砸來。

“騙我到這種地步,你真該死!”

羲靈出了林子,已是樹影婆娑,月上樹梢,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方才她為何那麽確定,此事與神主有關?

朝璟是神主流落在外的孩子,被接回去後,上有幾位兄長,下面還有兩位弟弟,夾在中間,並不得神主重視。

故而他勤奮修煉,處處想在諸位兄弟爭奪第一,想得到神主的肯定。

神主冷戾威嚴,號令四海,不許任何人質疑侵犯他的權威。

朝璟介入羽民國內政,引起鳥族內亂,這麽大的事,怎會不提前與神主商量?

既然做了,那必定是得到神主默許。

他的態度,就是神主的態度,要借著羽民國,來讓翼族內亂。

真是可笑,那日他還問自己,是否知曉羲媱神女的傳說,究竟是為自己著想,還是想試探問出,鳳鳥族的秘辛?

短短一月,遭到兩位至親之人背叛,羲靈心裏自然不好受,她擡起手掌捂住眉骨,擦去沒有落下的淚。

“善善,不要讓別人的錯誤來煩擾自己,小鳥腦袋能裝的事就那麽多,你若盡裝壞的,那好往哪裏裝呢?”

母後的話在耳邊響起。

羲靈想到父王母後,終於緩過神來。

此事還需與父王母後從長計議。

她繼續往前走,繞過墻角,就看到一道熟悉身影。

正是方才她與朝璟爭執時,提到的那個名字。

“朝曄。”羲靈往陰影中站了站,不讓他看到自己紅了的眼眶。

也不知他在這裏聽了多久。

少年姿態悠閑,穿了一件暗金色如意紋錦袍,腰間佩著一塊玉佩,劍眉星目,身形在光下,顯得挺拔修長。

“我來看羊瀅,順便和你說說話,等你的時候,就聽到了這裏的動靜。”

朝曄抱胸靠在墻壁上,視線透過她肩膀看向身後林子,目光玩味。

“早知我這個哥哥有些城府,倒看不出來竟是如此狠厲,我還真以為他對你一片真心呢。”

羲靈也不知自己嘀咕到神主的話,有沒有被他聽到。

她和朝曄,一個是鳳鳥族王女,一個是神主的幺兒,幼時便見過,後來到了學宮,因為平素一同上的課程重疊,便成了一起互相幫忙做功課的搭子,只是自然比不過和朝璟一同長大的情意。

羲靈與他往外走:“不是說去看羊瀅的嗎,走吧,多謝你在秘境中幫我照顧羊瀅,要不是你,只怕羊瀅早就遭了人算計。”

朝曄擡手捏了捏眉心,似乎聽到這個就頭疼。

“靈靈,你說給我找個隊友的時候,沒說是羊瀅呀。”

“但小羊人還挺好的,給我做了這個。”朝曄擡手給她展示了一下手臂上羊瀅做的箭袖。

羲靈誇道:“好看!羊瀅手巧,做的東西都很好看!”

朝曄話音忽然加重:“不過你進秘境,為何要和謝玄玉一組?若是旁人就算了,偏偏是他,你來找我也行,還是說覺得我沒有謝玄玉厲害?”

“當然不是。”羲靈否認。

“謝玄玉”三個字,簡直是他的死穴,羲靈和他從前沒私下一起嘀咕謝玄玉自大狂妄,視此人為死敵。

現在羲靈投敵了,還聯手殺敵,朝曄不得來興師問罪一番?

他和謝玄玉不合,其實大多數時間是朝曄單方面去騷擾謝玄玉,謝玄玉懶得理他。

畢竟這二人實在太像,都是天之驕子,天縱的奇才,眾星拱月般的存在,偏偏一個是神主最寵愛的幺兒,一個是神主收留的義子。朝曄只比他少個幾百歲,就處處被壓一頭。

朝曄道:“我父神總在我面前誇謝玄玉,真的是很不爽。要不是看在你和他秘境中一隊,我當時必定會去和他打一架。你若下次再和他走近,我便不給你煉器課的功課看了。”

“不行。”羲靈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

煉器課,是她最頭疼的一門課。

他停下道:“不過不管怎樣,還是要恭喜你成仙。”

羲靈哼哼了一聲,今日這恭維她受到的不少,能叫神主的小兒子道賀,她還是很受用的。

二人去看寢舍看了受傷的小羊,一同照顧小羊,等羲靈到回來已是子夜。

羲靈躺在寢殿的大床上,終於得了空閑。

她反覆看著自己的手。

成仙,奪回屬於自己的氣運、靈力、公道,真是哪哪都好,連帶著諸多不愉快的情緒也被沖淡了許多。

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

早上有煉器課,好好學習,不能睡覺。

午後再聯系父王母後,商量羽民國之事。

羲靈規劃好明日計劃,慢慢闔上了雙目,像小鳥蜷起身子一般準備入睡養神。

下一瞬,她額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體內那股不適仍然沒有消失。

羲靈一下坐起身,咬牙切齒。

謝玄玉又召喚她回去了。

是了,羲靈是恢覆靈力,但是還擺脫不了小鸚鵡的軀殼。

為何?因闖入小鸚鵡身體之初時,她和小鸚鵡結契,將靈魄綁在了一起,現在小鸚鵡的靈魄還在沈睡,軀殼需要一個靈魄頂上。

也就是說,唯有小鸚鵡的魂魄醒來,她才能走。

但小鸚鵡此前被臥龍欺負,受盡了委屈,魂魄蜷縮在軀殼的一角,任羲靈如何喚它,它也不願醒來,不願意面對現生。

羲靈若強行解契,只會傷害到它。

天地之大,生出一條小生命,能活著實在不易,羲靈不忍心傷害,何況羲靈也是借著它的身軀才最初躲過一劫,她願意為了小鸚鵡,再等一等,想想辦法讓它醒來。

至少現在的情況,比起之前,可好太多了。

她不用吞靈丹,便可變為人形,但契約限制著她,需要每日當一段時間的鸚鵡。

但羲靈的靈力也不是小鸚鵡能承受住的,導致她無法在這具身軀裏待太久,需要拿捏一個度。

簡而言之,恢覆靈力後,十二個時辰裏,她半天維持人形,剩下半天她還得當鸚鵡。

羲靈額角直跳,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召喚自己。

羲靈赤足下榻,抱著柱子,不讓自己被拖走,臉色漲得通紅。

她堂堂仙階,羲靈王女,鳳鳥公主,神之下第一人,居然還要受這等恥辱,給人當靈寵。

“撲通”一聲,少女化作青煙,一只小鸚鵡撲動翅膀飛出。

只不過這一次,小鸚鵡顏色變了,不再是焦黑色,羲靈看到鏡子中自己,睜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一番,那股召喚再次傳來。

小鸚鵡啾啾炸毛,飛出窗戶,翅膀掠過一排排寢殿。

好啊,謝玄玉,才從秘境出來,一會見不到本鳥,就渾身難受不自在是吧?

旋即,今日開審判臺前,謝玄玉那番話回蕩在腦海中,她猛地一個清醒——

他在林中看到了黎琴黎詔,也看到了渡雷劫的自己,還看到了黎詔索要鸚鵡。

那他會不會,把自己往小鸚鵡身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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