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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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消散。◎

顧千的情緒比他本人還有分寸。

情緒濃度越高,面上越是瞧不出來。

季留雲從不勸他說:“別難受了。”

他拿出手機,和顧千分享今天界融裏面很熱鬧。

顧千瞧得新鮮,問:“你不是不喜歡界融嗎?”

“總不能一直做一個閉門造車的老古董吧。”季留雲笑笑。

“而且,那條帖子早就刪了,似乎是鬼安的手筆。”

“你看看,陰間今天也很熱鬧的。”

季留雲牽著顧千坐去按摩椅裏,一門之隔,隱約還能聽著堂裏兩個老人家商量的聲音。

門外,顧千已經被界融的討論吸引了註意。

陰間不過陽間節,隔著生死一條界限,陰陽對於節日的概念自然不同。陽間過節,多為了紀念,陰間的節日就比較……陰間,譬如入土大吉。

要是才死的還能理解,時間一長,死得久了些,就難以理解人間的熱鬧。

#人間又過年#

亡友們,人間新年你怎麽看?

我的骨灰tree tree:用眼看。

入土為安全:建議人間禁放炮仗,我的墳頭在郊外,差點塌了。

斷氣千百年:笑活,你們這些新死的就是矯情。

死而很僵:提醒各位註意,湊熱鬧的同時記得看看,奈何橋邊的曇花開了!

環抱無實體:臥槽!!!那花不是幾千年沒開過了嗎?

半夜雞叫奏效:等等,是我知道的那個曇花嗎?傳說開一次葬一界的那朵?

孟婆湯裏泡枸杞:我死得比較久,這事我知道。不是花的問題,那花是封印,開花解封,那個“說不得”就要出來了。

陰間摸魚達人:說不得?誰啊?you know who?這不是境外的嗎?

孟婆湯裏泡枸杞:不是那個沒鼻子的,是一個很牛逼的東西,國內的。

今天還沒投胎:誰啊?難道是那個傳言?

——此貼已被鬼安刪除——

原因:涉及禁忌話題。

一帖落,萬帖起。

#奈何橋曇花開#

#世界要亂#

#說不得即將掙脫封印#

“我也想知道這是誰。”顧千好奇起來,問身邊的大妖怪。

“你知道嗎?”

季留雲笑說:“你知道的,我哪有時間去認識其他人?”

顧千斜他一眼。

“是啊,你就忙著給我做飯呢,還忙著哭,哎,季留雲你還記得自己都哭成什麽醜樣子了嗎?”

他本想調侃這死鬼,卻沒能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點害羞。

季留雲不退反進。

“哭那麽醜你還不是喜歡?可見你口味奇特哦。”

顧千故作兇狠地戳了戳死鬼的手背。

“油嘴滑舌。”

“顧千,你真的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季留雲攥住那根指頭。

“我說不上來,但是我應該很愛你。”

顧千挑起眉。

“應該?”

“是呀。”季留雲笑瞇瞇地講。

“我是個笨東西,可能還沒知道什麽是愛呢,又不能對你講大話,你權當我是想你吧。”

他望著人,面對面地說話,目光輕輕波動鈍弦一根。

“顧千,我想你。”

想念比愛要具體,比愛更綿長,是在冬日裏反季節出現的春,是熱烈且需要回應的念頭。

顧千一時說不出話,只怪今天過得亂七八糟,害他當真被這死鬼迷住了。

“我在這呢。”他說。

“想什麽想。”

“這事你光是聽見可不夠。”季留雲又故意學著那些小妖怪說話。

“請顧千大人多少記在心裏,小妖我感恩戴德哦。”

世界都沒那麽吵嚷了,鞭炮聲漸歇,偶爾炸出零星幾聲,燈籠晃著,人間愛著。

那座孤獨的島,等來了一頭溫柔的鯨魚停泊。

堂屋門推開時,他倆正靠在按摩椅裏頭靠著頭說話,說得入神,等長輩都停在眼前了才發覺。

看來是聊出了幾個可行的辦法,城長歌笑呵呵地說:“哎喲,我說怎麽這麽安靜呢,說體己話呀?”

城無聲都瞧習慣了,徑直去廚房。

差不多可以開飯了。

顧學叫住孫子。

“聊聊?”

老頭欲言又止躊躊躇躇,顧千楞是等了半天沒聽著一個字。

爺孫之間都明白現在要說話分量有多麽重。

最後還是孫子先開了口。

“我覺得,人至少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老頭聽完,原本還刻意挺直的身板忽而洩了力,像是須臾之間老了好幾歲。

顧千接著說。

“你,你這麽多年在外面受苦了。”

“只要我還活一天,不管是息世還是什麽觀世,我不會讓他們傷到你。”

“老頭,你這麽多年沒來找我,可能你不太清楚,我這個人擠一擠,還是有點孝心的。”

“放心吧,我能對你好。”

顧學真是聽不了一點軟和話,當即眼眶就紅了,他上前想拍拍孫子肩膀,手都擡起來了,又開始猶豫。

顧千呢,也瞧出老頭要幹什麽了,他也別扭著,爺孫倆一時僵持住了。

季留雲幫了一把,穩穩當當地把老頭的手掌搭到顧千肩膀上。

如此,爺孫倆都有了臺階。

家人嘛,就是即便有隔閡,也應該在重要時刻重新聯結的存在。

做不到的,不能叫做家人。

他們深谙這個道理。

顧學很受用,笑呵呵地說:“咱家小季就是懂事啊。”

“是,他是你家小季,我是別家小顧。”顧千撇撇嘴,還是笑了起來。

正說著,外頭有人敲門,呂粟蹦蹦跳跳地去迎門。

是陳不辭和陳巳。

顧千聽見老頭一定只和城長歌說,就料定這事不會小,也就厚著臉去邀請了陳叔一起。

雖說陳不辭平日很少和這些將城世家走動,但如今大事在前,也得來聽一耳朵,並著給點建議。

陳巳一進門就抖出個喜慶的袋子,嘴巴甜得能把蜜蜂招來。

只要見著人,不管熟不熟,先誇一遍,一邊誇一邊撐著袋子說:“來來來,各位,咱千萬看準咯,就把紅包往這裏頭砸,哎,千萬別擔心我,備了兩三個袋子呢!”

城長歌和聞書蘭被這漂亮孩子逗得直笑,拿出紅包“投餵”。

陳巳也大大方方接著,燦笑道:“不白來嗷,咱都不白來嗷!”

小痞子自來熟得很,要完長輩甚至還跟同輩張口,兜兜轉轉討到了城無聲面前。

“城總,哎喲您今兒個可俊,來來來,咱倆這關系就不走鈔票了,你直接給我轉吧。”

城無聲:“……”

小痞子目光太炙熱,城總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動作慢得像是在示威,輸入了一個數字。

很快,陳巳手機響起提示音。

收到轉賬,0.5元。

陳巳:?

徒弟嘴甜,師父更是不遑多讓。

小老頭瞧見顧學,劈頭蓋臉地問候道:“喲,還活著呢!”

轉眼瞧見城長歌。

“喲,您還沒死吶!”

“……”

年夜飯。

幾位老人坐在上首,年輕人圍坐一桌。

熱鬧。

顧學始終還是惦記著剛才城長歌的話,喝幾杯,看著面前這鬧騰的一群人,實在感慨,悄默默嘆了口氣。

城長歌及時捕捉到這老頭的態度,鬥嘴說:“你還敢嘆氣?我要是你,我今天就得醉得起不來賠罪!”

顧學點著頭悵然道:“是,我真是……”

聞書蘭對老伴講:“大過年的,給我好好吃飯啊。”

城長歌立時說:“好的好的。”

顧學也笑著應和,但臉上始終掛著些不自在。

“嘿,多稀奇。”陳不辭放下筷子,不鹹不淡地開口。

“請我個外人來吃年夜飯,你倆老朋友敘舊,顯我多餘唄?”

顧學和城長歌楞了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是我們不對。”城長歌熱絡地擡起酒杯。

“以前是我眼拙,不和你走動,來,敬你。”

顧學也敬酒說:“感謝你對小顧千的照顧。”

“這還差不多。”陳不辭笑瞇瞇地舉杯。

長輩們這邊喝起來了,飯桌的另一頭,也在進行著某種約定俗成的儀式。

那就是,但凡桌上有個孩子,必得用筷子沾點白酒讓他嘗嘗。

呂粟瞧大家喝得高興,躍躍欲試。

顧千單獨拿了個筷子蘸了酒遞過去,季留雲同時已經端好了給孩子的果汁。

陳巳還在旁邊為長不尊:“哎,你用力嘬啊,美得很!”

呂粟當真以為這是多麽好喝的東西,滿懷期待地咬上筷子頭。

眾望所歸,他的五官濃縮到了極致。

“老天!”

孩子喊完,趕緊抓過果汁來猛灌了自己好幾口。

這一嗓子把長輩們的註意力都吸引過來了,大家看得好笑,氣氛也隨之好了起來。

季濟弘也喝了口酒,滿意地說:“好,現在我們這一桌,全世界都在這了!”

幾個長輩都知道這小鳥的來歷,雖說是個兩千多年的妖怪,但他率真活潑,開口了別人就樂意和他搭茬。

陳不辭問:“就咱們這幾個,怎麽就全世界了?”

“目前世界上不就咱們這幾樣嗎?”季濟弘利索當然地說。

顧學問:“哪幾樣?”

小鳥答:“男的、女的、活的、死的。”

餐桌一片無語。

季濟弘,飯桌上冷場的神。

倒是城長歌擱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講:“你這觀點很好,有學識!”

桌上只有陳不辭這師徒倆作為合和師經常和非人者打照面,靖天和顧家一般都是行鬼事。

所以見這麽活潑的妖怪,誰都喜歡瞧。

季濟弘一聽這話,驕傲得甩了甩頭,身上掛著的小石頭也響起好幾聲歡快脆響。

“那是,我這段時間可沒少看書!”

“是嗎?”城長歌來了興趣,笑著問。

“都瞧了些什麽?”

季濟弘甚至驕傲地站了起來。

“我可真說了啊。”

陳巳捧場地攤開手。

“來,展示。”

小鳥深深呼吸,大膽開麥:“眾所周知,黑魔法防禦老師是消耗品,斯萊特林雖然出過黑巫師但不出廢物,所以人類不配感謝羅輯,自然選擇前進四才是征途。正是如此,我冤枉於阿寧那麽突然地死在蛇沼,只好大膽推測青銅門的背後是人民|法院。

說到底,還是要腳踏實地一些,比如林黛玉風雪山神廟之後決定投奔梁山伯,逼得孫仲謀三打白骨精,結果讓金蟬子守了整晚長板坡,氣得賈探春火燒三連營,給人曹阿瞞心理陰影都燒出來了。

不過嘛,見識多了,也能理解紮西莫多吃牡蠣時的心情,世間太多悲劇了,如果大家都能善良且寬容一些,就不會害得冉阿讓沒能順利地追回那只風箏。

但我也能理解,混亂才是本質,不然基督山伯爵怎麽會在海上釣那麽大一條魚,結果最後只剩下無法自證的骨頭。所以,還是威尼斯商人裏說得好,一千個人心目中有一千個哈利波特,說到最後,齊天大聖是我永遠的白月光。”

季濟弘看書過腦子,就是記得亂七八糟。

年夜飯的桌上,死寂。

呂粟連吃喝都忘了,崇拜到呆滯。

顧千和季留雲對視一樣,眼裏寫滿了“這都什麽和什麽”。後者搖搖頭說:“這真不是我教的。”

陳不辭張了張嘴,還是憑借著合和師的閱歷把話咽了回去。

城無聲依舊是面無表情,如今他可以這麽平靜,黃毛之前給與的折磨功不可沒。

顧學皺了皺眉,依舊沒能理解這個邏輯。

聞書蘭抿著嘴笑,有點不忍心打斷這個可愛的鳥妖。

陳巳的表情最為精彩,從最初的期待,到困惑,到震驚,最後幹脆低下頭,笑得睜不開眼。

好半天,還是城長歌打破了沈默,老人家輕輕咳嗽道:“……你看的挺雜。”

感謝小鳥傾情提供這個開胃菜,飯桌氣氛一時融洽無比。

大家都樂呵呵地,聊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佐以季濟弘眉飛色舞地話語,過了個好年。

日子就是這麽過下去的。

年過了,應對措施也逐漸安排到位。

先是靖天根據顧學給出的那個小瓶,四處派人守住將城靈脈,並且通信所有往來關系,多手準備。

誰也不知道,那個觀世所謂的“大動作”什麽時候會來。

甚至,城長歌自己都沒見過觀世的人,要說他之所以願意這麽配合,有對老友顧學的信任,也有他當年見過息世的原因。

以息世的做派,極端之後,生出另一個更為極端的存在極有可能。

息世都能把一個母親洗腦得下手迫害自己的孩子。

觀世會如何,實在難以想象。面對未知的敵人時,早做準備才是聰明辦法。

同時,季留雲和季濟弘也沒閑著,三月並著他之前在全國布下的眼睛一起,四處探詢阿史那玄和將軍那半縷殘念。

一時間,整個將城的行陰人與合和師都緊張起來。

中途,顧千也想過要不要問問陰間,但是幾次聯系小古,都沒能得到回覆。

氣氛緊張,人人自危,說是草木皆兵都不為過。

陳巳最先忍不住了。

他向來如此,天要是塌下來,先伸手撐著,至於撐不撐得住,那是後話了。

“哎。”他給顧千打電話。

“整天繃著,人都要傻了,出來玩呀!”

就這麽的,他集結了顧千、季留雲和季濟弘,包括因為不明原因而出現的嘴硬總裁城無聲。

“到了!就是這!”

陳巳享受不已地張開雙臂,展示身後的大門。

飽滿圓潤的拱門上掛著許多馬卡龍色系的氣球,一只粉色的卡通海豚噴著水柱在噴泉池裏歡迎小朋友,各色風車歡快地轉著。

每一種元素都瞧得出來這是兒童樂園。

“真有你的。”顧千擡頭看向入口處那個巨大笑臉。

季濟弘早就興奮起來了,扯著季留雲說這說那,他們倆過去每天只為活一件事:上天入地找阿史那玄。

小鳥鮮少能有這麽多機會出來晃悠,這也是為什麽季留雲失憶時見什麽都興奮,此刻季濟弘就是一個傻狗plus版。

顧千歪了歪腦袋。

“走吧?”

城無聲他無聲地盯著入口處那塊牌。

3——12歲

“你們覺得,我們幾個誰能在這個區間裏?”總裁如是問。

“所謂限制。”陳巳樂呵呵地掃碼買票。

顧千補上後面一句話。

“就是讓限制的事更刺激。”

“歪理。”城無聲講。

“怕什麽?”陳巳對著城無聲勾勾手指。

“來,無聲小朋友,哥哥帶你去玩。”

城無聲:“……”

也不是不行。

進了樂園,陳巳問顧千:“先去哪?”

顧千又轉頭看向季濟弘,小鳥目標明確,指著一片海洋球。

“去那!”

他興奮得像個孩子。

顧千望著那道兩千多歲的背影,忍不住揶揄季留雲。

“你可真是虧待了他的童年。”

季留雲牽住人。

“還當你會心疼我呢,走吧,顧千大人?”

前頭,季濟弘歡呼一聲撲進了海洋球池,陳巳也拽著城無聲下去玩。

顧千瞧著那一池子彩球,略有猶豫,死鬼倒是毫不客氣,先一步跳了下去,濺起一片彩色的浪花,他回身朝顧千伸手。

“來。”

顧千沒動。

“你當我是小孩子?”

季留雲笑著說:“不是小孩子,怎麽不敢下來?”

顧千“哼”了一聲跳進去,被季留雲一把撈住。死鬼順勢在他耳邊說:“你要抓緊我哦,我害怕。”

“你怕個屁!”顧千推開這個逮著機會就調情的死鬼,瞬勢掀了一大片海洋球去砸他。

城無聲一開始還強撐著自己總裁的架子,被陳巳用五個波波球連環轟炸後,終於忍不住反擊,兩人打得你來我往,戰火很快就波及開來。

季濟弘獨成一國,無差別攻擊身邊所有東西。

顧千被季留雲環在懷裏,一起躲避著陳巳和城無聲的“進攻”,死鬼擋在前面,用身體接住了大部分攻勢。

顧千卻悄悄塞了好幾顆海洋球在季留雲後腰。

“哇,你恩將仇報。”季留雲回頭,故作委屈。

“我們小孩子是這樣的呀,不懂事。”顧千彎著眼挑釁。

季留雲沒說話,就盯著人,也沒再管身後砸過來的球,不緊不慢地把衣服裏的海洋球一個個撿出來,突然發難,把顧千按進了海洋球堆裏。

五顏六色的球體淹沒了他們,像一個小小的保護罩。

季留雲趁人沒反應過來,低頭親了過去。

顧千咬著他說。

“你可真不要臉,還在兒童樂園呢。”

“別分心啊。”死鬼的聲音帶著笑意。

顧千正要反駁,季留雲又吻了上來,這次來得更深,海洋球在他們周圍晃動,一個球從顧千手邊滑過,他下意識想抓住,卻被握緊了手腕。

“哎!”陳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人呢!”

顧千聽見好友的聲音,重重地推了季留雲好幾次,死鬼才松開他。

“這呢。”季留雲不急不慢地站起來,還順勢拉了顧千一把。

“走啦走啦,我都懶得說你們兩個。”陳巳招呼道。

“去玩碰碰車!”

“走!”季濟弘帶頭沖鋒。

在如此熱情感染下,他們甚至在兒童樂園中和小朋友們決戰了一場。

“戰爭”發生在充氣堡壘。

幾個大人老妖怪跟一群孩子們分成兩隊,你爭我奪。

季濟弘占領高地,雄赳赳氣昂昂地揮舞著塑料寶劍,主打一個寸土不讓。

陳巳則帶著一群孩子們攻城。

“小的們!上啊!”

季留雲和顧千在一旁督戰,城無聲被幾個小孩子們圍困住,手腳都不曉得該怎麽擺。

“行,行了!”城無聲舉手投降。

“我認輸!”

換來歡呼聲此起彼伏。

打鬧夠了,顧千和陳巳靠在充氣城堡的圍欄上休息。

“真好。”陳巳望著眼前熱鬧的場景,突然感慨道。

顧千回頭瞧了好友一眼。

他知道陳巳心裏門兒清,現在大家都這麽緊張,陳巳不是會責怪大家草木皆兵的人,他會擔心自己不能幫太多忙。

“是啊。”顧千輕聲應道。

“真好,至少現在我們還能做些什麽。”

他註意到季留雲被幾個小孩子纏著要背,正朝顧千這邊投來求助的目光。

“去吧。”陳巳用手肘撞了撞他。

“鬧騰!”

他一邊說著,一邊抱起自己手邊的一個充氣蘑菇,精準地砸向了城無聲。

城無聲被砸了個正著,也沒說什麽,彎腰撿起蘑菇拋了拋。

“小陳師父,還不跑嗎?”

打鬧之間,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看!那邊在過生日!”

顧千回頭瞧,那邊有一群大人在給一個孩子過生日,剛點上蠟燭。

季濟弘眼都看直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問季留雲。

“你想過生日吧?”

季留雲也不慣著小鳥。

“我看你比較想過。”

季濟弘還是直楞楞地盯著瞧,末了很小聲地問了句:“許願,有用嗎?”

“會有用的吧,大家都愛許願。”小鳥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顧千偏頭瞧了季濟弘幾秒,心下了然——小鳥想主人了。

他看向季留雲,後者也在望著季濟弘,眼裏是心疼和無奈。

許願這事吧,實不實現且另當別論,但這本身就是一種寄托。

顧千咂咂嘴,望向那邊人群中被大人包圍的小朋友,應該就是今天的小壽星了。

“走吧,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城無聲難以置信地看著缺德表弟。

“你要用別人的生日給他許願啊?”

“用用靈力,一張罰單而已,他們又感受不到。”顧千當即表演一個道德消失,對季濟弘說。

“準備好了嗎,小鳥大人?”

與此同時,他手中掐訣,一縷靈力悄無聲息地延伸到那邊,正當小男孩準備吹蠟燭時,顧千的靈力穩穩地托起了那團火焰。

“快許願。”他輕聲吩咐。

季濟弘立刻閉上眼,認真地許了個願。靈力散去的瞬間,蠟燭熄滅,眾人鼓掌。

之後,顧千買下整個兒童樂園裏最大的一個毛絨玩具,送去給那個小壽星。

“生日快樂小朋友。”他把玩偶遞出去。

男孩沒有伸手接,只是站在原地,用種不符合年齡,甚至稱得上詭異的目光盯著顧千。

那眼神太沈靜了,無端地讓顧千想起了小古。

氛圍凝重起來,直到孩子母親出聲提醒,男孩才慢慢地伸出手接過玩偶,全程視線都盯著顧千。

沒有說謝謝,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他們離開後陳巳小聲問:“難道這孩子是什麽先天奇才?他感受到了?”

“不能吧。”顧千覆盤著說。

“剛才我托著靈力的時候他也沒什麽動作呀。”

說完,他們齊齊回頭,那個小壽星也一直盯著他們,目光詭異地老成。

“走吧。”季留雲牽住顧千。

離開了兒童樂園,他們去商場附近的餐廳。

“我請!”陳巳豪邁地揮了揮手。

“那可以!”季濟弘跟緊隊伍。

顧千進電梯後還在想著那個小男孩,城無聲按下樓層號的瞬間,顧千猛地縮了一下身子,並著捂住耳朵。

“怎麽了?”季留雲湊近問。

“沒事。”顧千搖了搖頭。

“剛才一下子覺得提示音很刺耳。”

電梯運行得很平穩,甚至穩得有些奇怪。

顧千以前來過這裏,記得每到節假日人多的時候,這電梯總會晃幾下。

“到達。”機械女聲提示。

走出電梯,顧千還是隱隱覺得不對,他開始下意識地觀察期周圍。

一隊保安路過,步伐統一得很,顧千多瞧了他們幾眼,視線隨之延伸,驀地註意到這層樓,這一條路上,所有攝像頭都對準了他們!

顧千剎住了腳步。

他飛快地掃視著周圍——收銀臺前顧客和店員短時間內將動作重覆了三回。

“結賬。”

“好的先生。”

“結賬。”

“好的先生。”

……

這時候,顧千手機響了起來,他拿出來瞧,屏幕上出現一連串亂碼,緊接著完全黑屏。

“爺爺!”顧千猛地擡頭。

“爺爺還在家裏!回家!”

無往巷被圍住了,濃稠的靈力在空氣中凝結,像一層半透明的罩子。

“嘭!”

院子裏傳來一聲巨響。

顧千沖了進去,煙塵四起重,他瞧清了幾道銀色身影。

再看清聚集在無往巷014號門前的小妖怪們,他們正拼命地結障護住院子。

“爺爺!”顧千凝結靈力,幾步之間九條狐尾已然綻開,他大聲喊。

“顧學!”

沒等他靠近,一名銀衣人先行動手,他掌心亮起,一串字符從他手中淌出,在他手裏凝成透明的薄刃,隨即擡手隔空朝顧千揮了過來!

顧千先是撐開靈障,但那刃光快得出奇,破開了靈障,擦破他的左臂。

可是傷口處並沒有流血,反而在傷口裏出現了一片片細密的數字符號,像是剛才電子屏幕上跳動的代碼,以傷口為中心不斷擴散。

劇痛隨之而來,卻不是割傷之痛,而是一種極其混沌的痛苦,恍若整個人由內而外被改寫。

“小心!別被傷到!”顧千閃身的同時大喊,但那些刃光鎖定好他,一路追擊。

季留雲搶險一步用力揮開刃光,幾個小妖怪見勢不妙,一擁而上幫忙阻截。

“讓開!”城無聲從側面殺出,他放出聽霜之力,冰錐蔽天,逼退了距離顧千最近的兩個人,陳巳緊隨其後,白虎踩著陣光撲了過去。

季留雲一臂幻出妖劍,一臂撐地,借助地埋之力,硬生生從刃光中撕開一條通路。

顧千蹬著這條路,把妖力燃至沸騰!同時操縱佛桑花凝力阻擋,空中頓起火墻一片。

他終於沖進了院子裏。

顧學正和三個銀衣人周旋。

這回,顧千瞧清了銀衣人的樣子,他們的衣服富有金屬感,卻是違背規則的,流動的金屬。

隨著他們的動作,那些衣服會泛起細密的金屬漣漪。還有面罩,流光來回地淌著,眼角處,仿佛是為了回應面罩,有一橫光芒在跳動。

季濟弘展開飛羽掠過院子上空。

羽刃如雨落下,這些人不閃不避,也沒能被傷到。

他們的衣服發出了金屬的撞擊聲。

像是穿著凝固的汞液。

顧千來不及細想,躍下墻,妖力在他身後拉出九道銀光。

“爺爺!”

顧學正放完鴉九訣,和兩個銀衣人周旋,看見孫子沖過來,立刻默契地讓出了一個空檔,顧千抓住時機,兩掌一合再張開,把妖力如繩拉扯,纏向那把透明的數據刃。

擦出的電流聲刺耳無比。

與此同時,城無聲凝著聽霜之力平地起了一堵森寒冰墻,凍住最前面那個銀衣人。

纏鬥間,顧千死死地扯住身前那人的透明光刃,陳巳縱白虎咬過來,利齒閃著寒光,一口咬掉了那人的面罩。

“哐當……”金屬面罩墜地的聲音在這一刻尤為刺耳。

面對面之間,顧千看清了那張臉,瞳孔驟然收縮,連手上的力道都不受控制地松懈。

這張臉,這張折磨了他十五年的臉,此刻瞧來,冰涼得令人心驚。

他像是喉嚨被誰狠狠地打了一拳,竟然一聲都發不出來。

顧學則是大喊:“歡雪?”

老頭的聲音裏混雜著震驚、痛心以及難以置信。

城歡雪的動作確實停滯了一瞬,像是被這聲呼喚觸動了塵封已久的心弦。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

城歡雪瞇了瞇眼,隨即面無表情地擡起手,掌心的規則終端對準了自己兒子,她的目光和人都沒有溫度,仿佛面前只是一個需要清除的目標。

顧千瞳孔裏,那道尖刃離自己越來越近,數年前的記憶和此刻重疊,這份震驚已經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

“媽……媽媽?”顧千如此喊道,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委屈又不解。

可是孩子的呼喚並沒有讓城歡雪停下。

“哐!”一聲巨響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季留雲狠狠甩出地脈之力砸向城歡雪,他擋在顧千面前,靈力洶湧如怒濤。

“你敢!”

城歡雪為此踉蹌幾步,卻仿佛全無母性般調整姿勢,透明薄刃再次指向親生骨肉。

顧千從未有如此暴怒過。

“沒有第二次了!”

九尾暴漲,妖力纏上那柄光刃,同時,顧千用靈力裹住自己雙手,他攥住了那把刀,硬生生地將其掰斷!

可很快,那塊斷片就在他手裏散成了光……

這一刻的無力感讓顧千心頭發顫。

季留雲再次凝力攻去,其他人也不敢懈怠。

城歡雪手臂一震,自行脫臼把手臂從冰墻裏撤出來,並著向下一甩,從袖子裏掉出一個金屬小球,穩穩地落在手心裏,只是擡手對著季留雲揮了一下。

動作簡單得宛若只是驅趕飛蟲,甚至都看不出來任何攻擊的跡象。

“你別動!”顧千再次扯出妖力要去綁住城歡雪。

幾個銀衣人在城歡雪拿出小球之後,齊齊合掌,喊:“觀世。”

“顧千……”

季留雲很輕地喊了一聲,輕得像是嘆息。隨即身體綻放幽綠光芒,無數字符在他身體上滾動,凝聚,變成一串串數字。

最後,他的存在像是被按下了刪除鍵,沒有血光,沒有慘叫,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化作了虛無。

耳邊只剩下數據消解後的微弱電流聲。

以及,顧千失控的呼吸。

作者有話說

莫慌!莫要慌!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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