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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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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有點可憐你了◎

“草!”

城無聲打開車門,先是聽見這聲罵,隨即瞧見陳巳被轍人轟飛。

城無聲順手撈了一把,沒料到轍人力量如此之大,導致兩人疊疊樂似的砸穿了車門倒進後座裏。

車門要掉不掉,拼盡全力靠著一根連接軸拉緊組織,陳巳一腳送了它個痛快。

他按著城無聲的臉從車座裏掙紮起來,站定抖落一身玻璃渣,問:“你怎麽不等柯南完結再來?”

城無聲跟在後頭鉆出來,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前兩天才提的車,現在九成瑕,微新。

姍姍來遲不是他的本意。

倒黴表哥莫名其妙被劉省拉進了這場亂局,請三月吃了頓宵夜,聽完缺德表弟和這小陳痞子分析戰術。

理論上,他也算是局中人一個。

問題是,他們討論的時候沒避著人,找到地方開始行動之後也沒通知倒黴表哥,以至於他甚至還先去三月逛了一圈。

要不是今天監測到黃毛靈力在這片倉庫區炸開,他都不知道上哪參團,所以這都開始打第二架了,才找到地方。

“你猜誰沒有被邀請?”城無聲慢斯條理地拍著西裝上的灰。

幾十步之外,三月,陳家堂口以及顧千正和幾個轍人鏖戰,靈光掀著氣浪炸開白日煙火。背景裏,庫房被掀了大半,要塌不塌地堅持著。

“怎麽和轍人打起來了?”城無聲擰眉問。

陳巳抹了一把頭上的血,回頭就見這個總裁在那人模狗樣地端架子,於是他順手把血抹去了城無聲西裝上,邊抹邊抓了抓,彎著眼睛挑釁。

“城總,手感不錯。”

誇完,不等對方發作,腳下凝力蹬地躍向戰場。

城無聲僵著臉低頭看自己胸口那道有意拉長的巴掌印。

這小痞子。

……

二十分鐘之前,眼瞅著事態就要發展到審判劉省,誰知此人見著趙明對著劉才哭訴,不管不顧去拉趙明。什麽話都亂吼一氣,顧千彈指靈光把人推開。

事實上,這一下力氣也不重,但是轍人當場就發作,認定顧千用靈力傷人。

講道理,劉省受這麽點撞,和他被轍人斷掉那條手壓根沒有可比性。

可轍人就是如此不講道理,他覺得規矩是怎樣,怎樣就是正義。

這算是把所有人火氣都勾上來了。

這回有了前車之鑒,趁著顧千妖力外放擊散空間扭曲的時候,陳家堂口分了幾個兄弟把劉省捆住,秋月白也不含糊,甩出靈索把春曉雪左纏右繞,他看著這個叛徒的嘴臉,恨不能多纏幾圈。

安間帶著趙明和劉才避到了稍微安全的地方,回頭瞧見大哥站在原地。

“大哥,你……”他想勸大哥要不也換個安全的地方,但轉念一想大哥能在如此亂場屹立於此面不改色,那一定有他的思量。

安間並不知道,季留雲在試圖把自己的靈力憋出來……

顧千才瞧完趙明的殘像,這會正有一肚子煩躁無處發洩,打得尤其兇狠,錯身之間牽著九條狐尾刺穿了面前的轍人。

城無聲手一張,放出聽霜之力,先做屏障隔絕了這座冷庫三百米內外,以防誤傷別人。黑貍奴響應主人召喚,仰頭鳴天漲開身軀化成三層樓高的霧狼一匹,獠牙寒光四射,撲上去將最近的轍人撕成碎片。

同時,顧千九條狐尾在轍人體內張開,將他貫穿撕碎。

“你怎麽不早來?”缺德表弟問。

倒黴表哥不想解釋。

不過一句話的時間,那些碎片已然在空中重新組好,兩個轍人於彈指間恢覆如初,永恒且不死的微笑重新凝聚在他們臉上。

“不對。”顧千瞇著眼說。

“轍人都是三人一組出動,若要潰散,恐怕要同時擊潰。”

“面具,他們的面具是生前魂魄所化。”陳巳落到顧千旁邊,盯著那些微笑冷面講。

“要同時碎掉他們的面具。”

“還要混著妖氣和靈力一起。”城無聲縱著冰晶打退一個追趕著陳家弟兄的轍人。

“那就這麽幹!”顧千狐尾一擺,妖力縱橫鋪開,漫天佛桑花瓣如沸,紅光濃稠層疊。

陳家堂口的兄弟們立刻領會,隨即原地開印放訣,彼此之間靈力共振,陣法成型。秋月白帶著三月眾人接應,他們振臂一揮,靈網再次張開,這回不再是單純的羅網困敵,而是將靈力化作銀絲,在佛桑花瓣之間穿針引線,織成個密不透風的光繭。

光繭中心,陳巳將兩把匕首擲向空中,同時雙手在鼻尖合掌,他用力咬破兩個拇指,鮮血裹著靈力湧出。

“開!”

隨著陳巳一聲吼,靈貓雪果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躬身之間化作白虎,虎嘯聲起之時,漫天刀雨蒙蒙。

花海迅速下沈,混著千百把匕首,無差別地割著轍人白袍,霧狼和白虎穿梭其中,一次次組織轍人反抗的動作。

盡管如此,轍人還是從佛桑花瓣中找到了個缺口,被碾碎的花瓣化作光塵,但很快就重新聚攏。

“差不多了。”顧千將狐尾攏在身後,他偏頭喊。

“傻狗,別憋靈力了!過來放鬼氣!”

季留雲立刻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甚至還能用小巧思把顧千抱在自己懷裏。

城無聲看得眼疼。

“……”

“把手掌貼上來。”顧千示意季留雲,後者照做,黑沈的鬼氣自他指間流出,順著銀白狐尾的輪廓攀爬,迅速同藥靈混合在一起。

“來!”陳巳舔了舔嘴角的血。

白虎再次長嘯,刀光更加洶湧地將轍人團團圍住,霧狼撲上去撕咬,攜著聽霜之力一次次凍結轍人的動作。

頂上的佛桑花瓣舞動得越來越激烈,鬼氣纏繞其間,逐漸擰成旋風一股,下壓而來。

三種力量開始融合,妖力灼烈,鬼氣森然,靈光堅韌。

“看準了。”顧千說。

“面具。”

三力齊動,眨眼間破開一個面具,規則在三重力量的沖擊之下搖搖欲墜。

但還不夠。

轍人的力量開始反撲,在場所有人幾乎是拼盡力氣將靈光外放,無暇顧及肉身防護。空氣變得粘稠,連呼吸都困難。

花瓣在規則之力下化為齏粉散開,靈繭崩潰的區域也越來越大。

“就是現在!”顧千喊道,狐尾沖天而上,鋪下更為浩蕩的佛桑花,季留雲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背,鬼氣源源不斷。

秋月白立時收緊靈繭,陳巳引導著自家兄弟圍成一圈,將靈力匯成一股註入陣心。

三個轍人同時出手,整個空間內的氣體炸成風刀,來勢洶洶,顧千和陳巳離得近,首當其沖。

顧千所有力氣都用作外放妖力,稍有松懈圍困就會散掉,無力阻擋迎面而來的殺招,季留雲憑著本能抱緊他翻身後撤,猛力扭身把顧千護進懷裏,一記風刀當場削過他的肩頭,血淋淋一片,深可見骨。

陳巳勉強凝氣擋下幾片風刀,卻因為硬抗而被震得口吐鮮血,整個人踉蹌著就要倒下。

城無聲眸光一凝,聽霜之力炸開,震蕩形成萬千冰錐撲向風刃,他扯住陳巳的腰把人拉到身後,同時擡臂,掌心向下一壓,霜氣凝住了剩餘的風刀。

“再來!”顧千重新躍回原處,有了前一刻的生死脅迫,這回三道力量爆發得無比激烈!

不生則死的信念同時攻向三個轍人。

成了!

他們的面具上先是一點破損,隨即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或成塊,或連片,簌簌墜落。白袍劇烈翻飛著,尖嘯刺耳。

面具掉落露出後面那片令人心悸的虛無。

規則崩潰之時,整個天地為之震顫。

“真他娘難殺。”陳巳打開城無聲還扶在自己腰上的手。

顧千立刻轉身查看季留雲的傷勢。

他肩上皮肉被削掉一層,豁口很深,觸目驚心。

顧千剛要用靈力給季留雲修覆這具傀儡,卻發現他的表情不對。

一雙眼茫然失焦,不曉得在瞧哪裏,嘴唇微微仗著,神情恍惚。

季留雲眼前是濃霧,破碎的記憶隱隱現出一角——翻飛的白袍,廢墟之中,碎片外放爆炸,崩塌了一切……

這邊傻狗沒回過神,那邊三個轍人的殘骸開始震顫,昭示著規則的餘波即將爆發,力量足以將在場眾人生生碾碎。

不可能每個人都躲開。

季留雲瞳孔驟縮,體內最深處的力量不受控制地爆發,金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將每個人包裹其中。

同時,爆炸驚天動地。

規則坍塌震撼了整個空間,氣浪絞碎鋼筋鐵壁,掀著碎片如子彈般四射飛濺。

所有人都被金光護住,毫發未損。

爆炸持續了近一分鐘才漸漸平息。

倉庫徹底塌了,承重墻比較頑強,可見工程質量不錯,但墻體只剩下零星幾塊豎著。

大地更是狼藉,好似哪個手閑的巨人路過發怒錘了一拳,砸了好大一個凹陷。

這個情況,已然不用誰聯系陰間,靈力監察辦和鬼安很快就到了現場。

也有熟面孔,顧千看到了炳叔和小古。

此時,顧千已經用靈力修覆好了傻狗的肩膀,但是傻狗還是堅持說自己頭疼,一定要靠在顧千身上才能舒服些。

以至於炳叔過來寒暄時,顧千就只能負重回應。

“炳叔。”

“小顧千,你這熱鬧的動靜越來越大了。”炳叔吳儂軟語一出,聽不見半分責怪的意味,他倒是頗有興致地環顧這個場景,圓餅墨鏡折射出現場狼藉,也映出掛在顧千身上的那個金毛鬼。

“你們這是。”炳叔溫和地問。

顧千難免想起來頭次跟季留雲一起見到炳叔,那時他剛解決完無往巷老宅的單子,和這死鬼相處了一天不到,想借用靈力監察辦的測靈儀看看季留雲靈力水平。

不過才幾個月光景,如今他倆已經……

“我倆好了,炳叔。”顧千很誠實,雖然臉上有些燒,但他一直尊敬炳叔,這也算和長輩說這件事,他姿態很鄭重。

季留雲一聽這話當場死而覆生元氣十足,晃頭晃腦地跟著顧千一起說:“我倆好了,炳叔。”

傻狗興奮地放了好多靈力泡泡,尾巴搖得上天。

“hi.”小古也過來打招呼。

“你們這鬧得,大場面。”

場面確實挺大,顧千也沒多講什麽,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下在旁邊的人。

靈力監察辦的工作鬼員已經著手處理現場,最大程度把場景恢覆。但沒誰會管轍人,轍人不在任何一個部門之內,被他們殺了沒人管,只能算倒黴。殺了他們也沒人管,算作牛逼。

但總歸這次算是一個大規模動用靈力事件,多少還是造成了點影響,所以該怎麽走流程就得怎麽走。

炳叔他們是來處理這件事的,小古則是為了劉省。

劉省還呆呆地被捆在那,趙明的魂魄不明所以地飄在那,劉才試圖和他說話,但他仍然是木楞楞的樣子。

小古說:“陰間有陰間的規矩,生人用禁魂咒傷鬼,還傷了根本。”他頓了頓,看了春曉雪一眼,對顧千說。

“行法的人已經被你們收拾了,但劉省還不夠,他還有毀身一條罪。”

說罷,小古咧嘴笑笑,甚至還有點高興。

“我本來是想來瞧熱鬧的,但來都來了,一趟手給他收拾了吧。”

這雖然也是遲來的正義,但由鬼安說出來似乎只是路過瞧見能辦,沒路過瞧見就不能辦。

聽進耳裏,怎麽琢磨都不大舒服。

陰間辦事是這樣的,顧千垂下眼沒說什麽。

秋月白性子直,頭一回見鬼安,聽這種玩笑態度再對比趙明的悲慘,好像趙明這人死不死都沒關系,他心裏實在不是滋味。

幹脆問:“難道你們陰間對於這種事都這麽玩笑嗎?趙明多苦啊!”

小古也不惱,依舊笑瞇瞇的,態度稱得上平和。

“首先,如果我沒記錯,趙明碎魂這事,還有你們幾個插手吧。”

秋月白講是春曉雪誆著大家說這單生意無害,他們才做的。

“不管理由怎麽樣咯。”小古聳聳肩,他笑眼裏有和他年輕外觀不搭的老練,那是他經年在陰間看遍生死積澱出的通透,他繞指點了一圈三月眾人。

“事實是,你們,多少都算幫兇。”

他一眼就能看穿所有紛擾,篩除雜物之後,依次羅列悲歡,既不疏離也不憐憫,只有了然。

如果冥王睜眼,一定是這樣的目光。

“不過是你們見到了他生活慘淡,你們覺得他不該如此,所以下意識地屏蔽自己的錯誤,把自己往正義的方向上推。”

秋月白:“……”

“還有,我。”小古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一陰間來的,你指望我多麽有人情味?這事要我說,趙明他這一輩子慘淡,他無錯也有錯。”

安間沒明白。

“他有什麽錯?”

“現在整個世界都有病,他非要在一個錯誤的世界裏堅持做一個對的人,所以他有錯。”小古說。

“聽見了嗎,陰間是這麽看事情的,和你們陽間不一樣。”

“你,你們,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命,路上每個和你們擦肩而過的,高貴的,卑劣的,不堪的人,他們都在自己命裏轟轟烈烈,這世界上大多數人看得見事,看不見痛。”

這麽幾句話已然足夠沈默在場的人。

小古卻依舊是那麽個風輕雲淡的樣子。

“陰間是沒人情味,但人又好得到哪去?對於大部分人來說,自己一顆牙疼,比一場海嘯喪命千萬人要來得重要。”

“陰間現在只是計算器不穩定,但我們有原則。要我們陰間個個都慈悲,這世界早毀了。”

這些話無法反駁,並且刺耳。

所有質疑都閉嘴了。

小古看見對方閉嘴,這才滿意地繼續說。

“關於劉省的懲罰嘛,陰債陰還,趙明如今魂魄受損,劉省償還對等的苦,他就能清醒。”

顧千和小古攏共就見過兩次,這個鬼安雖然瞧著愛開玩笑,但實際內裏對一幹規則秩序了若指掌,他說出口的辦法肯定沒錯,也沒必要多問。

顧千只問:“能找到他的妻女嗎?”

“能。”小古明明有手機,還是喜歡用靈箋一頁一頁的查看。

“他妻女也在下面等他呢。”

顧千又問:“能讓她們上來接趙明嗎?”

“能啊,不是什麽難事。”小古無所謂,表示通知同事把母女倆送上來,又說。

“她們前段時間還一直到處告,執念很深。”

執念很深。

顧千回頭望了趙明一眼。

這個男人經歷過濃烈的愛,也感受過深刻的恨。可他不擅表達,卻執念深厚。所以這些感情雖樸實無言,卻至死不渝。

聽見他的妻女也在堅持,顧千有點開心,或許是受趙明那些殘像的影響,顧千甚至清晰地感受得到自己在為他高興。

顧千覺得自己好像變得善良了一點?

他對小古說:“那就麻煩了。”

“不麻煩。”小古對著劉省搓了搓手,興奮道。

“那我就開始咯,我好久沒有切過人啦!”

“嗯。”顧千應了一聲,拉著傻狗讓開。

劉才被那幾波靈力澆得看得見現場所有人人鬼鬼,他聽完了全程,這會才問:“切人,什麽意思?”

“就你爹,他碎了趙明的屍體,沈湖,還沈了個極陰之地。”小古解釋。

“之後又找人禁魂,所以你爹得嘗嘗分魂之苦,這個苦他受了,趙明得償,才能神志清醒。”

小古解釋得幹練,劉才聽明白了,接著他忽然跪下。

“能不能讓我替我爸來。”

少年人跪在地上,聲音發抖。他害怕這個父親,害怕他對趙叔做的事情,他也內疚,他甚至會悔恨自己不敢報警。

還有,劉才認為,如果他可以早一些發現趙叔和爸爸的不對勁,他肯定不會讓趙叔走到這一步。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但劉省是劉才的父親。

所以,少年求著說:“我來。”

“不行!”劉省撲過來想把兒子扯起來。

“你起來!我的罪我自己受!”

父子倆扯起來,沒講幾句話,哭著抱到一起。

“不行。”小古並未對這個父子情動容,公事公辦地說。

“必須他本人承受,而且這只是陰間的罰,陽間該怎麽判還得怎麽判。”

“罷了。”小古忽而又有了點人情味,他說。

“我還是有點同理心的。”

於是他把劉才弄暈了。

顧千:“……好有同理心。”

季留雲過去蹲在劉才身邊,笨拙地伸出手揉了揉劉才的腦袋,對他說:“你生長得很好。”

顧千頭一回聽見用“生長”來形容人的,若有所感地看向傻狗。

這邊,小古對劉省說:“那我開始了。”才擡起手,他又補充一句。

“我有點怕吵,你不介意吧。”

聽起來很有禮貌,但小古直接封上了劉省的嘴。

分魂之痛開始了,劉省連慘叫的權利都沒有,整個人疼得在地上抽搐。

但他一直盯著自己兒子,那目光裏有太多顧千沒看懂的東西。

顧千陷入沈默。

至親,這兩個字太沈重。

趙明生死都念著妻女,劉省到這般地步,即便癲狂也念著兒子。

這是愛嗎?

是愛吧,顧千想。

同樣是至親,父母和整個顧家人的痛下殺手,兩兩對比,多麽可笑。

往事在被不經意想起時最痛。

可這個痛苦沒能沈浸太久,顧千被季留雲抱了個滿懷,後背有只溫暖的手在輕輕撫著他的脊骨。

顧千難過的時候,很難發現,他會先出神,隨後不自在地抿抿嘴巴,睫毛顫兩下。到這一步,那就是徹底開始難過了。

季留雲不知道顧千過去如何痛苦,但他能看得見這個世界在顧千身上留下的牙痕。

他很心疼,於是把人抱進懷裏。

“抱我幹嘛?”顧千沒有掙開,平靜地問。

季留雲微微躬身,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很認真地給與回饋:“陪你難過。”

“你知道我為什麽難過嗎你就陪。”

季留雲搖了搖頭,隨即笑起來。

“但是你可以用任何理由讓我抱你哦。”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沒有理由也可以。”

顧千在傻狗瞧不見的地方彎了彎嘴角,把頭埋得更深。

“那你要抱緊一點。”

“好哦。”季留雲美滋滋地照做。

“這麽緊可以嗎?”

顧千不知道傻狗是怎麽能每次都精準發現自己難受,但他對此很受用。

於是他說:“再抱緊一點,不然我會從這個世界掉出去。”

“我可以這麽一直抱著你哦。”顧千難得撒嬌一次,季留雲愉悅得五官都展開了。

“抱到明天,下個月,明年。”

“打擾一下。”小古打斷了脈脈含情,並著一聲“哢嚓——”

顧千:“……”

碎魂之痛結束了,劉省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眼神空明。那種切骨剜肉的痛苦淌過四肢百骸,在靈魂深處留下永遠不能愈合的創口。

趙明的魂體漸漸凝實,神志也逐漸清明。

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劉省。

趙明一時都不知道該和這個人說什麽,他覺得自己心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不是原諒,不是怨恨,就只是……什麽都不剩下了。

他收回視線,開始看身邊的幾個陌生人。

“請問你們是?”

“我是來帶你走的。”小古面不改色地收下偷拍的手機,拿出一個玉盒。

他用指頭沿著盒上的符文描繪一轉,玉盒輕聲開啟。

柔光凝聚,趙明的妻子和女兒顯現出來,母女倆相攜而立,站在光裏,和趙明當時看到的那陣光一樣。

媳婦笑得很漂亮,像當年在磚窯門口一樣。

冬冬穿著那條淡藍色的長裙,趙明知道這條裙子,劉才說過是他給買的,小才很重感情,一定是他燒給了冬冬。

想到這,趙明環顧四周,看到躺在地上緊閉雙眼,臉上卻掛著淚痕的劉才。

趙明看著孩子眨了眨眼,小古好似能聽著心聲似的。

“劉才沒事,就是哭暈了。”

顧千看了小古一眼。

趙明鄭重不已地說了聲謝謝,繼續轉頭去看媳婦和女兒。

他要往前走。

“趙明!”劉省疼到痙攣,卻還要顫著身體叫他。

“趙明!你恨我吧?你肯定恨死我了吧?哈哈哈哈,你罵我啊!你打我!來!你……”

趙明回頭看劉省,目光裏什麽情緒都沒有。

劉省則是又笑又哭,他死死地盯著那張自己熟悉又痛恨的臉,仿佛這樣就能在那張臉上看到一個答案或者是原諒。

可是,什麽都沒有。

失望至極,就是冷漠。

趙明一個字都沒有和劉省說。

劉省爬過來,他想去拉扯趙明的工裝褲,手卻從魂體上穿透而過。

趙明不再看他,而是轉頭望向自己的妻女,他堅定地一步步向前。

劉省在後面聲嘶力竭:“你說句話啊!趙明!老趙!!”

“趙明!”劉省趴在地上,聲音裏有哭腔。

這個名字他喊過許多遍,在磚窯邊,漏風的小金杯裏,在那個煙霧繚繞的辦公室。

在每一分被劉省拋棄的情義裏。

“對不起啊……對不起,趙明!”

劉省迫切地想要一個回應,哪怕是一句咒罵。

但趙明什麽都沒給。

身後的哭喊聲漸漸遠去,變成場不值一提的舊夢。

這就是最後的告別了。

趙明的世界裏,只剩下前方的妻女,身後不再值得停留,也沒必要怨恨。

妻女朝趙明撲過來,趙明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他慌了一下,怕摔到她們。

但這一次,他穩穩地接住了她們。

原來鬼魂是可以相擁的。

趙明還是不會說漂亮話,他抱著自己失而覆得的寶藏,說了一遍又一遍對不起。

一家三口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化作點點光芒回到了玉盒裏。

劉省還在叫嚷,這次顧千聽著煩,又彈指給了他一道靈光。

靈力監察委員會的鬼還在旁邊,效率極高,當場就給開了罰單。

“行了。”小古拍拍手。

“陰間這邊算是完事了,報警什麽的就你來吧,接下來……”

顧千搓了搓手指,這個鬼安行為完全不按常理,不好分辨喜惡,實在是個莫測的角色,完全難以預料他會說些什麽話,做些什麽事。

上次要to簽的畫面仍在眼前。

小古這次沒要簽名,表示冷庫裏還有很多雞腿,說是僵屍肉也不為過。

“橫豎這冷庫都被你們炸了。”小古目光落在那堆雞腿上。

“還讓這些肉裹了好多靈力。”

“是轍人炸的。”顧千很嚴謹。

“無所謂。”小古說。

“這些雞腿混著靈力,不如就當貢品給下頭的死鬼吧,雖然這些肉看起來過期了很久,反正死鬼也吃不死。”

顧千真誠道:“死鬼有你是他們的福氣。”

“幫個忙唄?陽間食材要入陰間,得先過靈力,最後撒些鬼氣。”小古意味深長地看了季留雲一眼。

“你剛才那鬼氣不就挺盛?”

顧千警惕地側身一步。

“他剛才傷了手,靈力我可以配合你。”

“你這人。”小古本意是想看古今CP互動,沒承想被質疑了,他笑容凝了片刻,覆又笑起來。

“哎,我懂我懂,你倆這會蜜裏調油呢,沒事兒啊,鬼氣我也有,你陪我把雞腿掀起來。”

顧千放出佛桑花瓣,凝力將所有縫隙磚石鐵皮下的雞腿拋上天。

小古對著天空念咒,鬼氣從他掌心湧出。

隨後他雙臂一張,揚聲道:“靈魂汁子,澆gie!”

所有雞腿瞬時裹上幽光,這一嗓子雖然叫得嘹亮,始終還是漏了幾個。

小古一聲令下,雞腿們急速下墜,畫出優美的弧線,幽光泛泛,宛若一只只肥碩的螢火蟲。它們起舞、旋轉、翻飛,舞動芭蕾姿態。

每一只雞腿都裹著一層鬼氣,這是獨屬於陰間的夢幻與浪漫。

季留雲慨然萬分,他拉住顧千真情實意地說:“張萬森,下腿了。”

顧千難以描述地瞥了傻狗一眼,但很快就樂呵呵地看著這場雞腿雨。

世界偶爾就是會這麽癲一下,活久了天上什麽都能下。

試問,人這一輩子能看幾次天上下雞腿?

至於那幾只落網之腿,劈裏啪啦地砸到了城無聲車上,撞出幾聲又水又脆的響聲。

“什麽死動靜?”陳巳本來捏著城無聲給凝出來的冰晶靠在副駕躺平,這會頭上的腫包還突突地跳著,聽見這聲響又好奇地想爬起來看。

城無聲把人按了回去。

“小陳師父,頭腫了就別折騰了。”

……

所謂攘外,必先安內。

季留雲深知這個道理,所以在處理對外叛變的春曉雪時,他要先緊緊抱住家裏的顧千。

秋月白都習慣了自家大哥這麽黏著顧千。

這場戰鬥打得爽快,也見了世面,兄弟們都認定顧千就是他們三月過了明路的大哥大!

只是解決完劉省,那就要繼續解決叛徒了。

顧千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榮升為一部老式電話,他問季留雲:“這春曉雪你打算怎麽辦?畢竟,你現在也不記得,但他或許對你忠心耿耿多年呢?”

三月眾人也瞧過來。

“我的善良具有主觀能動性。”季哲人緊緊抱著顧千,如是說道。

“而他的背叛具有客觀規律性,發揮主觀能動性必須以尊重客觀規律為前提。”

秋月白、安間:?

無往巷季留雲唯一指定話事人顧千解釋道:“你們大哥的意思就是,這春曉雪早叛晚叛,遲早都會叛,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秋月白這次聽懂了,沈聲道:“三月規矩,背叛者除去銀杏標志,逐出三月。”

三月的人走上前要給春曉雪銷去銀杏標志,可其中一個黑瘦的年輕人俯身時,迅速解開了春曉雪的禁錮。

顧千認出這個年輕人就是當時在湖邊不按規矩先放出靈力的那一個。

他不僅解開了春曉雪的桎梏,還往他手裏塞了東西。

“你們懂個屁!”春曉雪突然爆發。

“我追隨兩個大哥最久!我是三月的元老!可是你們這些年都在做什麽!一個成天裝神弄鬼,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我眼睜睜瞧著生意被搶走,眼睜睜看著別人發達!”

他獰笑著舉起手中那個瓷罐。

“明明我們可以掙大錢,可以做大!甚至能攪動整個將城,你們就是一群慫包!大哥!”

春曉雪對季留雲怒喝道:“現在你的骨灰在我手裏,你別逼我!”

他是那麽癲狂,篤定手裏拿著大哥的骨灰誰都不敢放肆。

“就……”安間面色有些覆雜。

“那是白糖。”

春曉雪不為所動。

“我知道大哥本事,他能偽裝一罐骨灰不算什麽,別想騙我,這可是供在龕裏的罐子!”

秋月白都聽不下去了。

“真是白糖。”

“哈。”春曉雪說著高舉手裏的瓷罐。

“誰都別想騙我,你,顧千!你不是我們大哥相好嗎?你跪下來求我!大哥,你也跪下來求我!我或許能放你一條生路。”

顧千靜靜地看完這一幕。

“……我現在有點可憐你了。”

作者有話說

也沒什麽事,就是修了修文,改改錯字,今天我想大膽一點,從評論裏找個讀者抱著猛親一頓,不為別的,純純耍個流氓。

鴨頭(氣泡音)快~~來到我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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