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墳頭草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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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留雲離家出走了。◎

顧千醒的很早,第一件事是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檢查自己眼睛的顏色。

還是棕色。

“早上好顧千!熱水器已經打開了哦。”

季留雲搬著自己的小板凳坐在床邊直勾勾盯著人看。

“我出去探查過,街口有個餛飩攤!”

下一句就是:“我給你殺,你可以給我買餛飩嗎?”

顧千:“……”

這一天天的。

不過,這無往巷前不見活人後不見死鬼的,來這擺攤能掙到什麽?

掙一個體驗?

餛飩店的老板是個和藹阿姨,見到顧千就熱情打招呼:“少……小,唔。”

對方緊急撤回一個招呼。

顧千:?

離家老大回?

警惕很快被食欲擊潰,老板娘麻利地舀起餛飩放進碗裏,熱氣騰騰的湯上漂浮著蔥花和紫菜,嫩白的餛飩若隱若現。

“不要香菜。”顧千說。

季留雲也說不要香菜,第一口吃個過年體驗,剩下的三兩口吃完,繼續盯著顧千。

朝陽在顧千臉上鍍了一層淺金,連細小的容貌都染上了晨光。他還帶著些許病氣,唇色比平時更淺了些,此刻因為熱湯而泛著瑩潤的光。他伸出舌尖輕輕舔去,整個動作輕而緩,自有一種病中獨特的美感。

季留雲看得入神,連眨眼都舍不得。

顧千的舌頭……

不似常人那般紅潤,顏色太過清淺。

不健康,這樣不好。

季留雲暗自在心裏記下:小碗餛飩十塊,加紫菜,不要香菜。

以及,顧千需要吃補品,顧千要健康。

西郊荒地天空陰暗得像是隨時都會坍塌下來。

遠處工業區的煙囪吐著灰白濃灰,與清晨的薄霧混在一起,籠罩著這片不毛之地。

在這片雜草都懶得生長的土地上,零星幾棵歪脖子樹像是溺水之人伸出的手,環繞住那間荒地中央的破舊瓦楞房。

“又是一整晚,他還是不現身。”一個中年人低聲抱怨自己用盡畢生所學的追蹤術沒能讓張想貴現身。

“我倒是找到點東西。”旁邊另一個行陰人說。

“但全是些假線索,都是張想貴的障眼法。”

“哎,他到底在不在這裏啊。”

“城家和黃泉辦親自圍的地界,能不在嗎?”

“那老鬼太狡猾了。”一個花白頭發的老者嘆息。

“他知道《死鬼保護法的漏洞》,只要他不現身,誰都拿他沒辦法。這都第四天了,再捉不到,明天就得撤陣了。”

眾人疲憊又不甘。

黑貍奴懶洋洋地趴在石頭上聽他們抱怨,而後耳朵動了動,緊接著尾巴也跟著豎了起來。

它用那雙明黃眼睛盯著濃霧,兩道身影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顧千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穿著深色衛衣,顯得單薄又清瘦。

他今天的穿著,是冷淡禁欲最好別惹的,酷哥風。

OOTD之神會垂愛每一個信仰穿搭的信徒。

顧千目不斜視地從眾人中間穿過,自帶拽氣。

顧千這麽拽,季留雲驕傲得昂首挺胸。

一人一鬼就這麽格格不入地破開濃霧走進眾人視野。

方圓幾裏被陣法圍著,圈進去好幾只鬼,他們或是惶恐或是掙紮,都想從這地界出去。

如果不出意外,死後化鬼,模樣和生前不會有太大出入。

顧千掃了一眼,沒看到張想貴。

張想貴對自己藏匿形跡的本事很有自信,他一天不現形,就能混在鬼堆裏多藏一天。

超過五天,就是無故圈鬼了。

今天是第四天。

顧千勾了勾唇角。

張想貴,你的閻王來點卯了。

他路過黑貍奴不忘朝它擡了擡下巴牙,季留雲拎著袋子綴在顧千後頭,也朝黑貓擡了擡下巴。

黑貍奴脖子上戴著一個精致的銀色項圈,內嵌微形攝像頭。

不遠處停著一輛低調的賓利幕尚,城無聲和張助實時觀察著現場畫面,無聲地收下這一人一鬼莫名其妙的挑釁。

張助:“……”

城無聲:“這黃毛找死?”

黑貍奴的攝像頭同步傳來聲畫,連著周圍幾個行陰人的討論聲一起送進豪車裏。

“這是誰啊?看著挺年輕,身上怎麽一點靈力都沒有。”

“好像是城總請來的?能行嗎?多少老江湖來這裏都拿張想貴沒辦法。”

“這地界都要成黃泉辦心病了,死活找不到理由捉張想貴。那些鬼天天擱這哀嚎。”

“這小子怎麽看都是病懨懨的,那張想貴可不是什麽好對付的主,誰知道他到底在不在這裏頭。”

“倒是新鮮,沒見過帶著鬼來捉鬼的,還是個金毛。”

“嘶,這金毛有點眼熟啊。”

“噓,你們看他拎著個袋子呢,搞不好有點手段。”

顧千走到陣法邊緣,環視一圈,漫不經心地問:“誰是張想貴啊?”

眾人:?

您擱這硬問呢。

自然是無鬼應聲。

顧千招招手,季留雲立馬把袋子遞過來打開。

“別不吱聲呀,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顧千從袋子裏抓出滿滿一把草,特新鮮,連根帶泥。

他晃了晃手臂,聲音甚至帶著笑意:“張想貴,你不出來,我就把它燒了啊。”

他拿出草時,法陣裏的鬼躁動一瞬,還以為又是什麽法器,看清是一把草後才平息下來。

一只好奇小鬼飄過來問:“這是什麽呀?”

顧千友善地回答:“這是來自將城青山陵園西區13排07號墳主的,墳頭——”

最後一個字,由瓦楞房裏爆發出的驚天喊聲補全。

“草!”

顧千彎了彎眼。

來了。

墳頭草,是墳旁邊吸收儲存墳氣的重要載體,更有後代興旺的玄學功效。

有道是墳上無草絕家資,可修整,原則上不可連根拔。

墳頭草被拔,大則墳氣受毀散去,小則墳主氣急敗壞。

恰如此時。

張想貴鬼力深厚,怒意燃燒,空氣一陣扭曲,他沖過來死死地盯著顧千手裏的草。

氣得差點又死一次。

在場的行陰人為這操作震驚,老江湖們面面相覷——還能這樣?!

“來,快收下吧。”顧千聲音稱得上禮貌二字。

“一路上我們可小心著呢。”

顧千骨子裏就是帶著些惡劣的性子,看見把別人氣得跳腳他就高興。

悄悄的高興。

試問,你能有幾次機會親手把墳頭草交給墳主?

顧千是很酷的,他不願意讓別人瞧見自己真實的情緒,每次都把這份愉悅藏得很好。

這是秘密,誰都發現不了。

他如此想著,一偏頭,季留雲把臉抵到他帽檐上。

傻狗眼睛亮晶晶的:“顧千,你在高興耶!”

顧千:“……”

旁人視角裏,那金毛鬼背闊肩寬,彎腰俯首湊去清瘦青年面前,把他整個人圈在自己陰影裏,距離太近,這畫面怎麽看怎麽暧昧。

黑貍奴的視角裏,這一人一鬼兩顆頭是疊在一起的。

豪車裏某位總裁重重地炸開了。

張想貴也炸了:“你誆我!這壓根就不是我的墳頭草!”

顧千呲著牙推開傻狗繼續工作。

“我也沒說是你的墳頭草啊。”

張想貴氣得像紅燒肉。

“那你剛才說我的墳址。”

“我說著玩的,你那墳太遠,路費很貴。”顧千直言道。

“誰曉得你真就出來了。”

“哼。”張想貴冷笑一聲,原本暴怒的的神色逐漸緩和下來,變成三分熟的紅燒肉。

他擡起下巴,倨傲地凝著這個身上沒有一點靈力波動的年輕人。

張想貴暗自發誓,等明天一過,他出了這法陣,第一個就去收拾這個人。

“恭喜你。”顧千出聲打斷他那些算計。

“要被抓了。”

“就憑你?”張想貴嗤笑道。

“你把我騙出來又怎麽樣?你沒有理由抓我。”

顧千拿出手機,撥打黃泉辦電話:“餵,我要舉報。”

季留雲拿出手機,打開照相功能。

張想貴拿出手,摸到草裏有個硬塊。

不祥的預感湧現出來,他低頭看下去,那個冰涼的硬物是一個十字架。

季留雲找準照度。

“哢嚓哢嚓”就是十連拍。

見證了紅燒肉變成全熟,幾近焦糊。

晨光沿著黑色鴨舌帽邊緣流淌,在顧千側臉投下一片陰影。

他不疾不徐地對著手機說:“這裏有鬼非法持有境外走私開光器械。”

帽檐下,那雙眼漾起些笑意:“我有照片為證。”

界融炸開。

#顧千,你的靈力,去哪了?#

#顧千,人心險惡活閻王!#

#顧千缺德的底線到底在哪裏?#

#顧千和金毛鬼擁吻#

張想貴栽十字架上了,你怎麽看?

冥界摸魚小能手:這可是重罪,起碼被罰一百年!

倒韭菜的蔥花鬼:給新來的亡友們科普一下,境外開光的東西會影響本地陰陽秩序,所以管得很嚴。

香火不斷從來不慌:我真服了,拿墳頭草釣鬼哈哈哈哈!不過張想貴這回死定了,我聽說黃泉辦查到他手上至少十幾條人命!

新鬼入門@.@:大家都在誇顧千啊。

……

理濤,隔著口罩怎麽吻?

<圖片·jpg>

冥幣刷新小能手:亡友們,你們忽略了最關鍵的點,顧千沒躲!

香火不斷從不慌:同為死鬼,我都不敢想要有多大膽量才敢往顧千帽檐底下鉆。

奈何橋上闖紅燈:亡友們,誰懂啊,顧千輕輕推開金毛的表情!好寵!

鬼見愁235:不要臉,連鬼都勾搭。

冥幣刷新小能手:哦喲!~就你也配罵顧千?怎麽,想重溫一下顧千給你開傘?

頭七不想上班:這哥們我記得,自己活著造孽死了被收拾,還組建什麽反顧千聯盟到處拉鬼罵顧千!

鬼見愁235:行陰人不用靈力,靠下三濫手段,算什麽本事!

冥幣刷新小能手:那咋了?開傘哥。

鬼見愁235:@#%%&&*&……

——該用戶已被禁言——

散魂不散德:哈哈哈哈,管理員霸氣!人家顧千再怎麽著,也沒坑害過無辜小鬼呀。

奈何橋上闖紅燈:笑死,人家靠智商做事,談個戀愛怎麽了?

差點成佛的鹹魚:顧千這回真的是在為民除害啊,張想貴在陰間臭名昭著好嘛!

生前不夠卷死後繼續卷:就是,前兩天還放話說自己本事通天誰都拿他沒法。

冥幣刷新小能手:亡友們,這對我是真的可以啊,每次有姐妹偷拍,金毛鬼都是寸步不離的跟著顧千!顧金CP我先磕為敬!

投胎路上堵三年:他倆不是真的我就是假的。

生前不會死後也不會:有一說一,就顧千那戒備心,能讓金毛靠這麽近,這關系絕對不一般。

新鬼入門@.@:顧千真的是個好人嗎?我可以知道他住哪裏嗎?

鬼安001:不得私自打探陽間行陰人住址。

冥幣刷新小能手:啊啊啊鬼安又來啦,亡友們撤!我們建個顧金CP群!暗號:傻狗與傲嬌。

——該話題被管理員關閉——

新的詞條誕生。

#顧金,陰陽相守#

顧千眼睛好辣。

這群鬼是真餓了。

顧千把手機屏幕按滅,面無表情道:“別玩了,走了。”

季留雲立馬聽話地收起來剛撿到的漂亮小石頭,追上去興高采烈地圍著顧千轉圈。

“顧千,你今天超棒的,又漂亮,又厲害!”

“而且你有偷偷笑哦,天,你都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有多好看!”傻狗激動得發光。

“只有我看到你笑了哦!”

顧千壓了壓帽檐。

“閉嘴。”

“你看你看。”季留雲獻寶似的把展示自己拍的照片。

“我有偷拍你哦,這個角度剛剛好,看你多漂亮。”

季留雲蹦蹦跳跳地繞著顧千路過一個學校,正值放學時間。

學生們歡呼雀躍著湧出校門,在小吃攤前嘰嘰喳喳地討論,炸雞的滋滋聲,關東煮的熱氣,章魚小丸子的香味混在夏天的風裏,熱鬧得不像話。

季留雲都不敢想這個世界上居然有那麽多好聞的食物。

“顧千……”他蹭到顧千身邊,眼巴巴地說。

“我給你殺。”

“你剛才已經吃過飯了。”顧千頭也不回,語氣冷淡。

“好吧……”季留雲神色暗淡,但是怎麽也邁不開腿,可憐巴巴地盯著那些食物,偶爾有學生從他身邊走過,他就趕緊往旁邊躲。

顧千走出幾步,沒聽見身後有動靜,一回頭就對上那雙濕漉漉的眼睛。

一點志氣都沒有,為了口吃的也能哭!

“……你真的很煩。”顧千皺眉,卻還是往回走。

季留雲眼睛一亮就要撲過去。

“顧千!”

“離我遠點。”顧千站在小攤前。

“我只是剛好餓了。”

季留雲開心得都要飄起來了,介紹道:“你看那個炸雞,看起來很好吃哦。”

“大哥哥。”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起臉。

“你都這麽大了,還來跟我們小孩搶吃的呀。”

“就是就是。”旁邊的小胖跟著起哄。

“哪有這樣的大人嘛,你那麽高,看起來就很能吃。”

“哇,而且你們兩個人都來搶我們的,大哥哥你不是應該去吃大人餐廳嗎?”

顧千因為季留雲被指責了。

季留雲也沒有錢帶顧千去吃別的。

他眼裏的光瞬間暗淡下來,興高采烈的樣子都不見了。

季留雲不安地看向顧千。

顧千低頭看向這倆小孩。

要是個正常的大人,這時候大概率會哄哄小孩,給他們讓路。

但他不是正常人,他是顧千。

顧千慢慢掏出手機。

這只是因為他看不慣這倆小屁孩的態度。

絕不是為了那個蠢得要命的傻狗出頭。

“老板。”顧千掃了付款碼。

“今天炸雞還剩多少?”

老板楞了一下。

“呃,還有兩鍋吧,大概還能炸二十份……”

“全要了。”

小孩們目瞪口呆,季留雲也呆住了。

顧千付完款,居高臨下地對著那倆要哭不哭的小孩晃了晃手機。

“這就是成年人的財力。”

小孩們通過這個宣判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季留雲則激動得冒煙,恨不得把整只鬼都掛顧千身上。

“顧千顧千,我真的好喜歡你啊!”

顧千:“……”

傻狗原地躲著腳轉圈圈。

“你真的好帥好帥好帥!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帥的人!”

“閉嘴!”

“我可以抱抱你嗎?”

“你敢!”

顧千左躲又閃,覺得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這傻狗至於高興成這樣嗎。

真沒出息。

傻狗總是這樣,不懂得收斂,不曉得矜持。

理智告訴顧千,不該這樣,壓根就不該給季留雲希望,更不該讓他越來越依賴自己。

可顧千想不明白該怎麽辦。

世界上怎麽能有這樣既廉價又飽滿的歡喜,容不下一點修飾。

這一定是驚天騙局,亦或是這個鬼有宏大陰謀。

不然怎會如此。

好像這個世界真的有情意。

好像真的有人會被珍惜。

湮滅在城市角落的碎片重新在塵世間拼湊完整,撞進夏風暈開整個七月的天,說不準辜負天晴黃昏時。

“顧千。”季留雲抱著所有炸雞,眼裏盛滿了一整個揉碎的黃昏。

“我很開心!特別開心!超級開心!”

他說的那樣認真,恨不能把所有喜悅都分享給顧千。

然後,當晚。

季留雲離家出走了。

作者有話說

我這樣死板的山,竟會為你嘩然。——驚竹嬌《春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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