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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質 草木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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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質 草木之心

瑤姬只在闔族歸附時遠遠見過陸無咎一面。

當時陸無咎對其他東西都不感興趣, 唯獨問了一句鮫紗,鮫人族最擅長織紗的便是瑤姬,理所當然的, 由她帶著貢品來了昆吾。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是得了陸無咎青眼, 還因為陸無咎的傳聞忐忑不安好幾日。

後來, 她發現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陸無咎根本就忘了她是誰, 只有使者來過一次, 收了一部分貢品。

從那以後她也就打消了心思。

直到今早, 妖將們忽然紛紛示好, 送了許多厚禮來。

他們這麽做一定是受到了什麽暗示,於是瑤姬心神不寧, 提了食盒過來想要一探究竟。

可笑的是,她連含光殿的門都進不去, 守門的使者客氣而有禮,說君上正忙,誰也不見。

午後這個點兒有什麽可忙的?

撞見連翹神色匆忙地含光殿後門出來,又看到了她耳上和她一樣的鮫珠耳鐺後, 瑤姬才明白一切。

原來這樣薄情寡欲的人也會金屋藏嬌, 她被錯認成了那個嬌。

連翹此刻也十分尷尬, 偏偏陸無咎一臉淡定, 不緊不慢地替她系披風帶子。

她扭頭躲開, 陸無咎才微微回眸:“有事?”

瑤姬立即搖頭:“君上誤會了……上回見饕餮大人喜食東海的胭脂魚,我特意做了一些送給他。”

陸無咎淡淡嗯了一聲:“它不在,你可以去碧霄殿找找。”

瑤姬立馬應是,再看看連翹身上的那件妃色紗裙, 這才又明白,甚至從一開始君上接受他們一族的歸附,恐怕也只是因為這位喜歡。

她默然垂頭,再不敢多想,快步離開。

連翹沒聽懂他們的言外之意,聞著食盒的香氣早就掉了魂,暗暗嫉妒起饕餮:“這胭脂魚到底是什麽滋味,憑什麽只有饕餮有,我也想嘗嘗。”

陸無咎臉色不大好看:“……這種時候,你還在想吃的?”

連翹懟回去:“為什麽不行?難道你也想吃?”

陸無咎揉了一把她的頭,低笑:“蠢。”

連翹不明所以,還在追問陸無咎神宮有沒有胭脂魚。

陸無咎說有,卻不給她吃。

連翹大罵他小氣,罵完後一溜煙跑開,回去把這事跟晏無雙說了,晏無雙噗嗤笑出了聲。

“難怪陸無咎生氣呢,旁人覬覦他,你還惦記人家手裏的吃的,他沒氣死已經夠大方了!”

連翹呆住了:“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晏無雙笑得肚子疼,連翹又羞又憤,撓了她好久她才停住笑。

晚上陸無咎又讓人叫她去,連翹這回學乖了,說什麽都不肯去,陸無咎也沒強求。

就這麽安安穩穩睡了一晚上,再醒來時,連翹精神抖擻,反倒是陸無咎一整宿沒睡,天不亮就帶著妖將有急事要離開。

原來大國師醒了之後率兵突襲北方四城,圍困了十萬名妖兵,四城守將實在守不住了,若是戰敗,恐怕會被全殲,於是連夜給神宮傳信。

臨走時,陸無咎特意來看了連翹一趟。

連翹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陸無咎卻不許:“我由國師一手帶大,此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冷血無情,手段狠辣,你若是出去,他必會從你下手鉗制我。所以,你哪裏都不要去,就留在神宮,昆吾這三月來被我設下了數千道禁制,只能出,不能進,你留在這裏我才能安心。”

連翹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拎得清,對面也是神族,且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東西,她才不會在這個時候較勁,鄭重點頭:“你放心好了。這裏有我,我可比那些妖將們能打得多。”

陸無咎俯身碰了下她唇角:“等我回來,你想吃多少胭脂魚都行。”

連翹臉頰燒了起來,推著他離開。

陸無咎笑笑,很快消失在天幕裏。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座神宮茫茫一片。

連翹當真一步也不出,甚至連宮殿也不出去,就和晏無雙,周見南待在一起。

白日平安無事,傍晚,陸無咎被困的消息突然傳了過來,說是中了天虞和會稽的埋伏,被圍困首陽山,身處七殺陣,一時暫不得出。

連翹也被困在七殺陣過,知道這玩意雖然難破,但是對陸無咎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只是要耗費些時間,等到天明他就應該能出來了。

她真正擔憂的是為什麽他們要設下這個陣,他們想困住他,目的是為什麽,對付神宮這邊?

如此看來,應該小心的反而是她了。

果不其然,深夜時分,神宮突然騷亂起來。

晏無雙和周見南讓連翹不要輕舉妄動,他們去看看。

探聽之後,他們匆匆折返,一頭霧水。

周見南氣喘籲籲:“外面圍城的天虞修士說抓到了殿下藏起來的愛侶,正押在昆吾城外,威脅咱們開城門,可殿下所謂的愛侶不是你嗎?”

連翹聽了也迷惑不已:“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樣貌?”

“遠遠一見,樣貌雖然比不上你,但也十分絕色,穿著一身鮫紗,哦,還有,她耳朵上耳鐺和你之前那對很像。”晏無雙道。

“耳鐺?”連翹皺眉,想了想,恍然大悟,“他們應該是抓錯人了,錯把鮫人族的瑤姬當成我了。”

她簡單說了一下早上碰到瑤姬的經過,晏無雙和周見南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既然抓錯了,那你更沒必要出去了,讓妖將們去救。”

連翹沈思再三覺得也有道理,令妖將們一定要加緊營救。

妖將們已經知道誰才是陸無咎身邊真正的人了,對營救瑤姬並不十分上心。

連翹三令五申,城外守著的妖將才沖鋒陷陣,黎明時分,圍城的修士們被打得節節敗退,眼看瑤姬就要被救出來了。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對面突然不知道是誰來了,局勢瞬間逆轉,在城外的妖將們個個身受重傷,不得不撤離。

連翹心底一沈,猜測應該是那位大國師來了。

他把陸無咎拖在首陽山,反而來了這裏,恐怕別有所圖。

很快,城外就傳來了消息,對方要以瑤姬作交換,換被困在神宮的所有修士出去。

如此虧本的生意,妖將們又不是什麽善男信女,當然不肯。

連翹也眉間緊蹙,當初仙劍大會那消失的二百人和大國師脫不開幹系,現在陸無咎的地牢又關著三百多位修士,若是落到他手裏,下場簡直難以想象。

糾結再三,她命人繼續救瑤姬,然後堅決不肯交出這三百人。

但她的一片好心卻被當成了詭計。

地牢裏的修士們聽見外面的異變之後躁動不已,有數十人想辦法沖了出來,很快,逃出的修士就變成了上百人,浩浩蕩蕩地持劍要殺出神宮。

攔也攔不住,連翹被逼無奈,只好亮了身份,企圖說服他們。

然而這群修士不但不信,反而罵她。

姜劭也在其中,他斷了一腕,咬牙切齒:“我就知你心裏有鬼,果然,你和那個墮神蛇鼠一窩,說不定那日在啟陽山就是你出賣的我們。當初,陸無咎叛逃時,也定然少不了你的助力!”

“狗咬呂洞賓,你們簡直不識好人心!”晏無雙提著錘子,氣憤不已,“你們一旦出去,就是找死。”

周見南也急得上前安撫:“諸位冷靜下來,你們想想,倘若殿下真的想殺你們,早就動手了,又何必只是關著你們,每日還好吃好喝地供著呢?他分明是在保護你們。”

“胡言亂語!”姜劭諷笑,“妖魔豈會安好心,他說不定是在醞釀什麽邪術,又或者什麽鬼陣,準備拿我們獻祭吧!”

“你——”

周見南急得面紅脖子粗,那群修士根本不聽。

畢竟當初陸無咎血洗無相宗,殺了兩百多位修士是眾人親眼所見。

僵持之下,這群人還是一路血拼,沖出重圍。

連翹無奈,只能盡力阻攔。

最後還是有一百人沖出了阻攔,歡呼雀躍,奔向城外的修士們。

瞧見這一幕,晏無雙嘆氣:“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你已經盡力,這是他們的選擇,怨不得誰。”

連翹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麽。

她站在城樓之上,只見下面聲勢浩蕩的歡呼中,步輦上的簾子一掀,大國師下了車,親自去迎接那些回來的修士。

大國師一副中年人模樣,一身白色道袍,頭戴高冠,面白無須,手執一柄羽扇,仙風道骨,親自扶起了姜劭,貼心地讓人帶他們下去好生休息。

神宮中的修士們撞見這一幕愈發士氣高漲,連翹命人鎖死了地牢,才免得他們沖出來送死。

她攥著漢白玉的欄桿,遙望大國師唇角溫潤的笑意,陣陣膽寒。

大國師也在看她,目光溫和。

“你是叫連翹吧,你出生時,我還抱過你,小小的一個,粉團子似的,你如今被蒙蔽,你爹爹一定十分傷心,快回來,我帶你回無相宗,也省得他憂心。”

“你別再花言巧語了,我並未被蒙蔽,陸無咎是被你陷害的,你炮制了當初的血案還不夠,現在又蒙騙了這麽多人,底想幹什麽?”連翹怒斥,試圖撕破他的假面。

大國師搖著扇子直嘆氣:“你這孩子,被騙得不輕。殿下是我一手帶大,我怎會害他,他入魔時我耗費了大半生修為也要救他,只可惜他還是沒能抵禦魔氣。如今他雖然成神,也只是墮神,遲早有一日會被魔氣入骨,神志不清,到時整個三界都會覆滅在他手中。我這是在攔他,防止他犯下彌天大錯啊。”

底下的修士們被煽動得怒火高漲,紛紛大罵起陸無咎,連帶著把連翹幾人一同罵了個狗血淋頭。

連翹怒火中燒,周見南急忙拉住她:“不可沖動,他是在用激將法引你出去,你若是出城,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晏無雙也道:“他深不可測,修為要遠遠高於咱們,事到如今,還是等陸無咎回來一起商量,再做打算。”

“我知道。”

連翹攥緊欄桿,她不會出城門。

絕不。

“執迷不悟。”

大國師搖搖羽扇,眼中流露出一絲可惜,緩步回了輦車。

大國師先是調虎離山,又煽動人心,定然不會就此罷手。

連翹回去後便在想大國師會用什麽手段,她想了很多,沒想到他竟然用瑤姬威脅她,說是倘若她若不“回頭是岸”,打開城門出來,就要把瑤姬梟首示眾。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實際卻是威脅,交換人質。

晏無雙氣憤不已:“不行,你千萬不能出去,一旦出去就中了他的圈套了。”

連翹何嘗不知,但瑤姬畢竟是因為她才被誤抓。

糾結之時,又有一封信送到了,連翹還沒展開,從裏面忽然掉出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她嚇了一跳,晏無雙膽子大,仔細看了看,道:“沒事,只是障眼法,是個小石子。”

手指雖不是真的,但是連翹再不出去,很快就要變成真的了。

因為這次的信裏寫道,每隔一炷香就會砍下瑤姬一個部位。

此信閱後即焚,連翹指尖被火燎了一下,如墜冰窟。

這大國師手段果然殘忍,冷血至極。

她出去,被俘的就是她,恐怕還要被拿來當作鉗制陸無咎的籌碼。

她不出,瑤姬將會被碎成一塊一塊送到她面前,無辜之人因她而死,她恐怕這輩子都於心難安。

周見南忍不住大罵起來:“他們說殿下是邪魔歪道,我看他們的手段可是要比殿下殘忍多了!”

晏無雙也急得不行。

一炷香燒得很快,香灰一截一截地掉,連翹終於坐不住了,提劍而起。

“你要去送死?”晏無雙張開雙臂堵住門口,“不行!你若是去了,下場只會比瑤姬更慘。”

“我有分寸。”連翹已經決定了,“我打算出去試試看能不能把瑤姬救回來,若是不行,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時間,說不定陸無咎這段時間剛好能解開七殺陣趕回來。”

“有大國師坐鎮,你怎麽可能輕易救出瑤姬?陸無咎又哪會這麽巧趕回來?”晏無雙止不住地憂心。

連翹倒是很坦然:“無雙你從前不是最恨世家子弟,怨恨他們高高在上,自視高人一等?倘若我為了自己而隨意犧牲旁人又和你怨恨的那些人有何不同,和大國師為了一己私欲囚禁神族有何不同?我爹平常總念叨一句詩,叫作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我從前總覺得他啰嗦,現在想來還是有幾分道理的,倘若連草木之心都沒有,見識過的乾坤再大又能如何?誰的命都不比旁人值錢。”

晏無雙一時說不出話來,連翹轉而又笑瞇瞇:“放心好了,打不過我就跑,你忘了我逃跑最厲害了。”

晏無雙沒再說什麽,周見南一向也最是心軟,最終三人決定一起前去。

——

彼時,瑤姬的一只手臂被摁在了地上,一柄刀即將砍下去。

瑤姬幾乎快昏死過去,就在她絕望閉眼時,那高高揚起的刀忽然被打飛。

緊接著一柄軟劍裹著她飛速帶著她撤離。

瑤姬遠遠地看到了來人,喜極而泣,然而就在她即將被救走時,忽然一道更淩厲的鞭子勾住她的腳踝,生生又將她拖回去。

兩道靈力纏鬥在一起,短短一會兒已經過了百招,最終,軟劍被鞭子甩飛,連翹也摔了出去,唇角溢出一絲血跡。

周見南和晏無雙沖上去幫忙,然而大國師只是微微一擡手,他們便受到重重一擊,摔到了連翹旁邊。

大國師緩步上前,慢悠悠地晃著扇子,忽然看向連翹手中的劍:“青合?”

說罷,他微微一擡眼,那劍便飛到了他手中。

大國師緩緩撫過劍身,目光眷戀:“這劍還是我當年所造,兜兜轉轉,落到了你手裏,也算是有緣。”

“你終於肯承認了!”連翹盯著他,“你就是當年的那位神宮大祭司對不對?”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國師不以為意。

“你就不怕旁人知道?”

連翹沖著外面的修士大叫,但他們毫無反應,她這才反應過來,此處已經被大國師設了結界了。

當真是心思縝密,惡毒至極。

“你到底想做什麽?”連翹後背直發冷。

大國師沒答,反而盯著連翹若有所思:“倒是個純善的孩子,難怪那孩子會愛慕你。”

然後他又似是不解:“那孩子被我一手撫養長大,我教他的都是帝王權術,爾虞我詐,三令五申告誡他不要給自己留軟肋,不要動情,他一開始做得很好,可最後還是對你上了心。他娘也是一樣,一樣由我養大,我從未教過她欺騙,可她見過外人後,就一心想要殺我。你說,這是為什麽,難道人真的有本性,無論如何都無法扭轉?”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正常人,碰到正常人後當然會扭轉,而你,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連翹呸了他一口。

大國師倒也不生氣,反而笑了:“你這般沒遮沒攔,換做在千年之前,是要被割舌的,不過你父親是我這些年裏還算看得上的人物。這條舌頭暫且存在你那兒,隨我一起走吧。”

連翹從幻境中便深知此人剛愎自用,否則也不會被驪姬一擊即中,先前她一直在示弱,此刻驟然全力一擊,打開了一道屏障縫隙,朝著城樓奔去。

她估算過,只要動作夠快,完全來得及回去。就算回不去,她即便自戕也不會落到他手裏。

被硬生生沖出了一道縫隙,大國師的確始料未及,但很快也反應過來,一道靈力追上去,如吐信的毒舌。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在連翹即將進入城樓時,那道追擊的靈力也纏了過來。

千鈞一發勝負未分之際,突然一道火光劃破天際,緊接著龍吟聲響徹雲霄,黑色龍尾橫掃一片,勾著她的腰險險避開,徹底安然落地。

是陸無咎,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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