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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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送到灣頭村,由太子親自頒布。

絮兒下跪接旨,聽著那些陌生的字句,不安而遲疑地道:“民女接旨。”

太子溫聲提醒:“該自稱兒臣了。”

絮兒楞住,嗯了一聲,再一次低首道:“兒臣接旨。”

太子眼裏有些許動容,才將聖旨交給絮兒,扶她起來。

絮兒仰著頭,看了眼太子,眼神裏盡是不安,回眸看謝黎,獲得他的眼神鼓勵,才鼓起勇氣,抿緊唇看向太子,叫道:“哥哥。”

太子點頭,低頭凝視絮兒許久,點著頭,嗓音暗啞道:“妹妹。”

這一聲妹妹輕若呢喃,似乎等待了很久很久。

絮兒眼眶一熱,忽然覺得無盡的委屈湧上心頭,哽咽又叫了一聲:“哥哥……”

沒有遇見謝家之前,她過得實在太苦了,只要想一想就會委屈地掉淚。

“你為什麽不早點來……”

“妹妹別哭,是我的錯,我不好,我……”

太子安慰了一聲,頗有幾分手足無措,看著小丫頭,濃濃的歉疚和懊悔彌漫開,只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真相,早點接回她。

血脈相連,他可以輕易地感受到眼前少女心裏的不安和濡慕,即便他們沒有發現真相,讓她一個人在外面受苦十多年,她的心裏卻並沒有怨恨,除了些許的委屈,其餘盡是對家人的期待。

她真的是個善良到有點癡傻的女孩兒。

比起寧安口口聲聲明明叫著哥哥,神情間卻滿是對他的厭惡,太子沒法不偏向絮兒。

尤其是,看著絮兒眉宇間和自己的相似,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這才是他嫡親的妹子。

寧安占了他妹妹的位置,肆意揮霍他的親情,她憑什麽!

太子心潮湧動,開口道:“絮兒,太子哥哥帶你回宮,以後你就是公主,再也不用擔心什麽意外和煩惱,天塌下來,有父皇和哥哥頂著。”

謝黎:“?”

他這個夫君難道是吃醋的,什麽用都沒有,需要太子和皇帝照顧自己的妻子

謝黎幹咳一聲,向前一步,也跟著叫道:“三哥。”

當今太子是皇帝第三子,也是唯一的嫡長子,板上釘釘的未來帝王,若是絮兒能夠得到這位哥哥的庇佑,自然是好的。可是,去京城一事,他覺得還有的商量。

謝黎語氣誠懇,緩緩解釋道:“知道皇上和三哥想要見絮兒,不過馬上就是新年,絮兒剛剛嫁給我,還沒拜宗祠,在族譜裏添上她的名字,實在脫不了身,不如在家過完年再去京城?”

“宗祠可以提前開,相信絮兒的身份一旦曝光,謝氏族人一定願意。”太子皺眉,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了眼謝黎,這個已經成為他妹夫的青年,又看向絮兒,“絮兒,你的意思呢?”

絮兒一楞,忽然露出笑容,抱著聖旨,眼神卻落在謝黎身上,語氣雀躍:“我和夫君一起過年。”

這是他們成親後的第一個新年,同時也是夫君考上舉人,全家一起高興的一年,若是她去了京城,豈不是要留下謝黎?將謝黎帶去更不行了,謝王氏和錢嫂子兩位長輩還要靠著謝黎照顧,單獨放下她們,絮兒良心難安。

同樣的,還有一個隱晦而不能說出口的理由。

雖然皇帝和太子看起來很歡迎她的樣子,她也欣喜於自己有了家人,可是她和皇宮裏的幾位真的不太熟,大過年的,難道要和他們尷尬地在一起度過

還不如留在灣頭村,雖然日子普通,過得不是那麽的富貴舒適,卻有夫君、幹娘、娘他們三人陪伴。

絮兒心道,夫君所在的地方,就是她向往的地方,她是願意留在灣頭村的啊。

看了眼謝黎,又看了眼謝王氏和錢嫂子,少女露出幸福的微笑。

太子發現這個情況,皺眉看著後排的謝王氏等人,立刻想明白了絮兒的想法,溫聲詢問:“謝夫人,你們要不要一起去京城”

謝王氏和錢嫂子對視一眼,一會兒看看謝黎,一會兒看看絮兒,稀裏糊塗道:“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絮兒一拍腦袋,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心虛而歉疚地低聲解釋:“娘,忘記和你說了,我找到自己的親生爹娘,還有親生哥哥了,這位就是我哥哥。”

“我剛剛聽到了,他是你哥哥沒錯,可是,他,他……是太子”

絮兒胡亂地點頭,小心翼翼地看著謝王氏,心虛道:“他是太子沒錯。”

不知道為何,太子從中聽出了一絲嫌棄。不是對他這個人的嫌棄,而是對他身份的嫌棄,頓時有些無奈無語。

就算他的出現嚇到了謝家人,好歹是個太子,不用嫌棄他。

太子放下架子,溫言安撫道:“老夫人放心,孤這次出宮沒什麽要務,不是來找麻煩的。而且你們既然是絮兒的親人,也大可放心,孤不是肆意妄為之人,不會像戲文裏一樣因為一兩句話就生氣要砍人的人頭的。”

謝王氏擠出笑容,笑得比哭的難看:“哈哈,原來是這樣啊。”

太子一頓,放棄解釋了,再一次問道:“孤想邀請老夫人去京城一聚,不知道夫人可有興致?”

謝王氏緊張道:“太子既然要我們上京過年,我們肯定要去。”

太子:“……”

絮兒望了眼太子,接著道:“娘你別怕,他是我哥哥,來帶我回家而已。”

謝王氏楞住:“什麽?”

她這下不怕了,瞪著太子:“你還是太子,怎麽不要臉拆散人家小夫妻的黎哥兒和絮兒成親不足半年,怎麽忍心拆散他們?”

謝黎一笑,攔下謝王氏:“娘,你是不是聽岔了太子剛剛說了,接絮兒回家過年,問我們要不要一起去”

謝王氏皺眉:“我聽岔了?”

她和錢嫂子都不知道絮兒身份的事情,出來接旨,聽到開頭就傻了,哪裏還聽得見後面的話,所以太子說的話,她們竟然全不入心。就算回答要去京城,也是害怕之下的條件反射,隨口禿嚕的。

現在冷靜下來,聽到謝黎的解釋,謝王氏才發覺自己弄錯了。

“對,對不住太子殿下。”

謝王氏尷尬道歉。太子搖了搖頭:“沒事,老夫人既然不舍得絮兒,可見對絮兒的拳拳愛護之心,孤十分感激。”

說著,他話鋒一轉:“最關鍵的是,老夫人願不願意同去京城?”

自然是願意的。

寒冬臘月,謝家宗祠開了祠堂,將趙絮兒的名字添上族譜。

和一般夫妻不同的是,別人都寫謝王氏、謝張氏、謝李氏……只有絮兒,因是公主,國姓為趙,不但保留了全名,還有自己的獨立個人小傳。

這份族譜若是流傳到後世,估計又是一段離奇的愛情故事。

一國公主下嫁平民學子,究竟是風花雪月的愛情,還是詭秘莫測的陰謀?

添上族譜名字後,謝黎和絮兒一起,帶上兩位長輩,隨太子趕往京城,力求在除夕前趕到,面見皇帝,安排宮殿,免得撞上過年,宮裏繁忙,怠慢了絮兒。

緊趕慢趕,險險地趕在臘月二十回到皇宮。

面對絮兒的到來,宮裏人心浮動,各有各的小心思。

首先是皇後,對於太子“背叛”她,不聽她的命令,非要接回趙絮兒一事十分惱怒。

寧安還在受罰,他這個做哥哥的,怎麽忍心戳她的傷口。更何況,宮裏本就對皇帝的旨意議論紛紛,討論寧安以後如何自處,新回來的公主會不會針對寧安公主,她們要如何戰隊……現在這個受封的新公主還冒了出來,會有多少人看寧安的熱鬧?

然後是周貴妃。

她慫恿弟弟周無良去搞清楚寧安的身份問題,卻沒有想到這把火最後竟然燒到了自己身上。她一個輕輕松松、沒有子女拖累,只要每天討好皇帝的寵妃,為什麽要養一個外人的女兒?

好在她雖然不甘心,卻以皇帝為天,皇帝說的話,她乖乖地聽從了,吩咐人收拾了一間宮殿出來,留給絮兒住,可有可無地等著絮兒的到來。

再之後,則是那些不太受寵的皇子皇女了。

寧安受寵的時候,性格高傲,仗著自己是嫡皇女,有皇帝皇後和太子撐腰,經常不將她那些籍籍無名的兄長皇姐放在眼裏,現在寧安出了事,成了“冒牌貨“大家意外之餘都在感嘆惡有惡報,活該,對絮兒的到來抱有十二萬分的期待。

只有皇帝……

這些時日,皇帝時常造訪皇後的宮殿,每次都因為絮兒和寧安的事情和皇後不歡而散。不過他生氣,並不在於皇後不喜歡絮兒,而是在乎皇後態度太過堅決,不給他面子,屢次挑釁他的威信。

他對絮兒的態度是最弄清的,因為他喜怒不形於色,臉色常年沒有什麽變化,外人幾乎看不清他的心情。

宮裏人都在猜測,皇上是偏愛親眼看著長大的寧安公主,還是流落在外的寧絮公主。

……

絮兒進宮面聖那天,是個難得的好晴天。

皇帝在禦花園等,一壺清茶,一張棋盤,悠閑地自己和自己下棋。

聽到有人通報,擡頭看向在太子的帶領下,臉色鎮定中隱藏了一絲不安的絮兒走近,眼神銳利,輕聲道:“別行禮了,坐下。”

絮兒看了眼太子,太子微笑:“父皇讓你坐就坐,咱們家人之間,沒有太多虛禮。”

絮兒點點頭,試探性地坐下了。

一張凳子,她只坐了三分之一,生怕禮儀方面出錯。

好在皇帝看起來心情不壞,對絮兒和顏悅色的,又有太子從旁調節打岔,語氣詼諧有趣,絮兒很快放松下來,回答著皇帝的話,兩人之間你來我往,十分融洽。

忽然,皇帝掃了眼棋盤,捏起一枚白子,隨口問道:“你在陳氏夫婦手下長大,那陳氏夫婦可曾為難過你。”

絮兒一臉老實地點了點頭:“何止是為難,他們就是在折磨我!還想賣了我給他們兒子換錢。”

皇帝挑中一個位置,白子正要落下,聽到這句話錯愕擡頭,看著絮兒良久,搖頭道:“你倒是實話實說。”

一般人都會選擇報喜不報憂,沒想到出來一個報憂不報喜,也算是特立獨行了。

絮兒笑了:“夫君說,讓我多訴訴苦,不然你們不知道我活著長大有多難。”

“駙馬倒是一個有趣的人……”皇帝打量絮兒,眼神有些觸動,忽然冷靜下來,放下白子,“怎麽不見駙馬來覲見?”

太子連忙回答:“駙馬沒有接到宣召,兒臣讓他在宮外等。”

“原來如此。”皇帝點頭,示意道,“太子你去將駙馬請來。”

太子一楞,覺得有些不對,難道父皇最看重的人竟然不是妹妹,而是妹夫?不然以父皇的地位,何至於用上“請“這個字呢?

太子心裏有了決斷,起身拱手:“兒臣遵命。”然後給了絮兒一個“沒事,等著我”的安撫眼神,轉身離開了。

絮兒卻還是立刻緊張起來,看著對面的皇帝,暗暗焦急,等著謝黎的出現。

不愧是皇帝,氣勢真的好強啊,而且,明明是她的父親,他卻似乎並沒有太子哥哥口中的那般看重自己……

果然,還是夫君最好!

皇帝似乎沒看出來絮兒的緊張,繼續隨口閑聊,不過問的問題,不是和謝黎相關,就是和謝黎挨邊。

“你和駙馬成親後,閑暇時間看書嗎?”

“看書,夫君教過我識字。我們一起待在書房的時候,夫君愛看雜書,我愛看游記,彼此誰也不打擾誰。”

皇帝點頭,淡淡問:“駙馬愛看什麽雜書?”

絮兒遲疑:“夫君愛看的書多,非常的雜,有教人造船的、有教人辨別中藥的、有教人如何餵豬的,有教人如何種田的,還有教人如何飛上天的……”

“飛上天?”皇帝來了興趣,“怎麽飛上天?”

絮兒絞盡腦汁思考,回答道:“夫君說想上天有很多方法,可以搭乘風箏,可以坐氣球,或者如果足夠的快,即使用一根編木棍也能上天。”

皇帝哈哈笑了兩下:“有趣,駙馬果然是個有趣的人。”皇帝話鋒一轉,“不過朕最好奇的,還是駙馬對於水利方面的見解。”

絮兒一楞,似乎想通了皇帝為什麽對謝黎感興趣,露出亮晶晶的眼神,拍馬屁道:“皇上你好厲害,你怎麽知道夫君在水利方面又見解?他在鄉試的時候寫過一篇策論,便是有關於治水的。”

皇帝沒想過謝黎會和絮兒說起鄉試的題目,對於絮兒在謝黎心裏的地位有了新的掂量,開口道:“因為這次的策論題目,就是由朕出的,優秀的試卷自然要送到京城來由朕批閱。

確切地說,是每個府城的鄉試第一名的試卷,會送到京城來,交由皇帝批閱。

絮兒露出迷茫神色。

皇帝一笑,心情很好地解釋。

原來,江南水患由來已久,每隔幾年就要泛濫一次,皇帝早有決心治理,只是百官都對此束手無策。不得已之下,皇帝擬了這個題目,抱著試試看的想法,交給了鄉試的學子們。

謝黎的試卷是其中最讓人驚艷的。

他提出堵不如疏,既然江南水患,不然建造大運河,將水患化為水利,利天下萬民。

在試卷上,他用簡短精煉的語言,提出了這個想法,並以此為基礎展開,將各方面考慮得清清楚楚,列出來條細,證明這個想法的可實行性。

皇帝徹夜看完這張試卷,召親近的幾位大臣入宮,一起商討這件事。

事情是定下來了,只等秋後的稅收到庫,皇帝就會下達建造大運河的命令,只是在試卷的設想之下,因為試卷的卷面限制,語言太過精煉了,讓人還有很多細節理不清。

皇帝打算召謝黎入宮為官,意外得知,那個流落在外的女兒,竟然早已經嫁給了謝黎。

良才難得,還是自己女兒的夫君,親上加親,現在不提拔,還等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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