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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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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十夜

說完這句話還不等觀察到伊萬臉上的精彩表情,李觀倒先得意又懷著某種快感地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最開始是咧開嘴的微笑,到後面是笑出聲音的幹笑,最後變成了誇張彎腰狂笑。

他一邊笑著一邊觀察著伊萬的表情,伊萬仿佛對李觀的表演視若無睹,安靜地喝酒連一眼都不多看他。

李觀很快也停止了沒有意義的大笑,他是不願意相信伊萬此刻還能這麽冷靜的,他衣服裏的那把剪刀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即將到來的存亡危機,他已經認清了伊萬的真面目,他沒有功夫也不願意再跟眼前這樣的人打啞迷了。

“算了,先不管什麽詛咒了,現在再說這些也沒有什麽意思。再回到剛才瓦列夫的故事吧,像瓦列夫這樣靠著自己的一套說法能夠洗腦人騙來信徒的,嘴皮子好肯定不夠吧,得有什麽一些神跡之類的讓人相信吧。他會怎麽向他的信徒們展示永生呢?”

伊萬放下酒杯,他的蒼白的臉因為酒氣而終於多了幾絲血色,整個人精神也提了起來,顯得神采奕奕:“這很難說,不過像那種教會,只能通過信奉一些歪理邪說,通過一些儀式讓人有參與感和認同感。所有的教會都是這樣,要不然怎麽會出一些教父的光輝事跡呢?”說到這裏,他也笑了起來,李觀從他的莫名其妙的笑裏確認他剛才講了個笑話,自己聯想了一下也附和著扯著嘴角笑了起來。

“可別這麽說,你的上帝可不會原諒你的。”李觀雖然笑著說著玩笑話,始終眼睛都只盯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恨不得用視線扒開皮囊掏出裏面的骨頭和血肉來。

伊萬卻忽然收了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然後拎著酒瓶突然站起來說道,“上帝——已經死啦!你不知道嗎,他已經死掉了,不,確切地說,他也不算全然死了,他活在了每個人的心裏去了,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上帝了——每個人都成了道德高尚的人了,一切都是那麽地合理,存在就是合理的了。那麽或許真有那樣的永生儀式也說不定,永生,人人都追求,這樣的存在也可以理解了。”

說罷他的視線居高臨下仍然緊緊地盯著李觀,似乎要從李觀身上尋求出點東西來,但李觀不吃他這一招,他無懼地頂著這樣的視線也站起來,“你是在否定真理客觀性嗎?上帝只有一個,活在每個人心裏是上帝還是他們作惡的借口,什麽事都是有代價的,不是自己背就是別人背,誰知道那個邪教是不是打著個假幌子要人命。”

伊萬搖搖頭,“道德也不是從來就有,從歷史發展角度來說,上帝也要為不同君主加冕的,這點是毋庸置疑的,客觀又從哪裏找呢?從君主身上嗎?那麽拿破侖就應該是最被俄羅斯稱頌的英雄,當然事實上拿破侖也確實在俄羅斯文學裏留下了他的身影,這樣說話題有點偏了,我們接著說回上帝,由此可以看來,上帝也是要與時俱進的,他既然能讓君主們為他代言,那麽他也能讓其他東西來替他操勞——上帝不是無處不在的,但是其他東西卻可以,弗拉基米爾,你是個有智慧的,我知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那你只是放在人的世界看,你要是放在宇宙放在過去的原始社會放在跳出了這種畸形社會關系的新社會裏,這些都不會有——錢權不是最開始就有的——”

“是人還在猴子的時候?不要總想那些那麽遙遠的過去吧,人總不能回到樹上當猴子,未來——未來又那麽遠,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讓未來的事壓在自己身上有什麽好處呢?專註一點當下吧,看看現實的人吧——過去的上帝已經死了,現在已經有了新的上帝,這點我們都應該面對,你認可客觀性的同時也得承認主觀性的存在吧?沒有不自由的存在,自由的追求又有什麽意義?這點某位哲學家在他的實踐學說裏已經證明得都清楚了,在此我也不想過多贅述了。”

“那麽你也應該指出那位哲學家想要強調的德行一致的說法,只看到現在等於忘記過去歷史和即將到來的未來,人就會沈寂在此刻的絕望裏,世界是發展運動的這點也不該被否定,你要是只從單個人來看社會,社會還不如一片切下來的三文魚片,連個紋路都湊不齊!”

“不從個人從整體看,那麽每個人從出生起就應該因為罪過而死,因為人積攢到今的罪惡足已經將一個人扼殺!可我們看到的顯然並非如此,所謂善惡也並非都有相應的結果,殺人放火金腰帶,富裕的人總要踩著無數屍骨,無論他們是自願還是無意,罪惡也並沒有減少一分,而整個社會的機制顯然是鼓勵他們的,鼓勵他們去盡情作惡,因為他們得到的是財富的累積。我們都清楚這點,是的,非常清楚,你往回頭看你的父母,你再往前看你的未來,你能說整個社會沒有逼著你作惡嗎?社會的標準已經改變了,每個人心裏當然會供出來自己的上帝,你怎麽好用社會的罪惡來責怪這裏被趨使裹挾的個人呢?”

“社會本質上還是由個人組成的!社會的準則是在變化,但是你因為就否定他恒定不變的東西嗎?那麽經歷實踐檢驗的東西也是要被拋去的嗎?一個人靠著自己心裏的上帝去作惡,那社會秩序不出一天就會徹底崩潰。哪裏還有一個固定的東西存在,一切都是虛無的,一切都是的不可控的,真的東西又在哪裏?值得活著的東西又在哪裏?那從此時此刻每個出生的嬰兒都應該用自己出生的臍帶勒死自己!”

“你以為他們不想嗎?如果他們在那一刻具有那樣的意識,意識到在自己啼哭的那一刻,自己的人生軌跡就已經定型,意識到上帝已死的事實,他們恨不得立刻死掉!事實是沒人為這個而死!看你,看我,我們已經有了自己生命的完全控制權,你因此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了嗎?顯然沒有。這證明我們恰恰有支撐自己活著的東西,那去追逐這樣的活著的東西有什麽值得苛責的?非得有個恒定的標準嗎?”

“那就容忍道德的喪失、社會公序良俗的崩潰,讓對金錢和權力、對自己利益的追逐始終放在至高位上?好,那我們假使所有人都這樣做,所有人都去只盯著自己的上帝,為了自己的利益讓整個社會崩塌,社會崩塌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註定活不長久,因為沒人能保證自己始終能淩駕所有人,所有人都恐懼當弱者,爭著為了多點金錢和權力來鞏固自己的強者地位,那麽人人都是弱者,只要還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驅動力,就一定會有階級、就一定會有暴力,這樣的零和博弈的鬥爭裏真的能有贏家嗎?總不能自己逃出銀河系吧?就是逃出了宇宙,換個宇宙,這樣的社會關系一旦種下,還是避免不了暴力和終結。這簡直就是不可避免的死局。讓別人活才能讓自己活,過去的上帝沒死,他只是被我們暫時隱藏了,他隱蔽在人心裏的角落裏......”

“哼,弗拉基米爾,卡爾剛糾正了費爾巴哈的錯誤,把人從天國拉回人間,你倒現在開起來了歷史的倒車。如果只靠著你說的上帝,現在國力最強的國家應該是朝鮮。別忘了,上帝也是受人的欲念趨勢的,社會發展到現在你能否認個人想法、追求欲念的推動嗎?人按自己的上帝行事會有什麽過錯?最大的過錯就是常常把整個社會撐到最大值——可你得相信人內心上帝的動力,當社會到最大值的時候,上帝就從人心裏走出來了,公共的上帝自然就誕生了,國家就是這樣誕生的,就連那些изм......революционеран,архизм,популизм......有哪些不是權貴們飯前的漱口水,嘴裏烏拉烏拉說得起勁,可真等他們開餐時,這些全會被一股腦吐出去——這點你是沒有疑問的吧?由此可見,舊的道德已經不適應了,我們應該主動把它們放逐,會有新的更適合的道德出現。”

“放逐道德?那麽就是為了未來的光明,現在的自己制造的黑暗也可以忍受的嗎?伊萬·瓦西裏耶夫·彼得羅夫,你總是犯主觀性的錯誤!”

說完李觀臉已經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的全身都讓汗水給浸濕了————他早已因為爭辯而青筋暴起顫抖不止。對面的伊萬也是如此。剛才激烈的唇槍舌戰讓他們每個人都情緒高漲到了極點,好像一個吹到鼓得不能再鼓的氣球,連一個尖銳的東西都不需要,自己就可以爆炸了。

“好,弗拉基米爾,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為這些問題爭吵,為這些宏達的問題爭吵完全沒有意義。”伊萬似乎對這樣的爭論感到疲憊了,他主動走近李觀說起窩心話,“我們明明離得這麽得近,為什麽總是在爭吵,總是在針對,你明明是有喜歡我的,對嗎?”

他說著,雙手不自覺地貼上李觀的臉,藍色的眼睛裏此刻流落出脆弱和深情,他主動用額頭去貼向對方......

“離我遠點!”李觀猝不及防地推開他,往後退了幾步,冷笑道,“我們的問題一直很清楚,就是你始終都在騙我,你從來都不說真話,現在又想要繼續重耍花招嗎?我不會上當了!我給過你說真話的機會了,很多次,你一次也沒要!”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額上青筋凸起,咆哮著吼出聲,“你從始至終都想要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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