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第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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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十夜

李觀緊跟著伊萬匆匆地跑下樓去,可一切已經晚了,那個可憐的女人已經仰面倒在了地上,胸口還直直地插著一把剪刀。這樣的場景只是在李觀眼前一晃,瞬間讓他手腳發麻移動不了半步。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全身的毛孔都被沖開了,陣陣冷汗從他的背上滲出——這還是他在被伊萬的叫喊聲裏回了神後很久才意識到的。

而那個時候悲傷的伊萬已經放棄了救治,只能一遍遍地呼喚著達麗雅的名字,語調哀痛又快速地吐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

這樣的情形無異於法官的最後的一錘定音,把李觀心裏那點僥幸也給徹底潑滅了:達麗雅死了!

他腳步躊躇地走向前,視線一刻不移地盯著地上的那具屍體,只是片刻前,在他們去看那些畫之前,在故事開始前,達麗雅還是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或者絮叨或者憤怒或者偷懶或者.....總之這樣的一個人就這麽猝不及防地死了!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這麽突然呢?她為什麽去死呢,什麽能值得她放棄自己的生命呢.....他看到不遠處蠟燭圍繞的兩個女孩,心下了然了,也突然地冷了一瞬:只是為了死人而死,這樣的死可真不值當。意識到自己出現了這樣的念頭,他感覺到荒誕和不可思議。什麽時候死亡也分出個輕重來了?自己非得讓這個老太太上戰場為國爭光而死才值當麽——那麽,人與人的死究竟是不是有比較的地方在呢?死得其所之類的詞又是如何有個明確的亙古不變的絕對真理般的定義呢?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突然莫名地上揚了起來,盡管只是一個很小的弧度,但是還是滿地搖曳的燭火巧妙精準地捕捉到,映襯了出來。這樣的微笑只是一瞬,如閃電般地閃過後又迅速消失了。他突然微笑的原因不是別的。周圍都太嚴肅了,一切都是這麽的嚴肅,而他卻在這裏思考這個有的沒的問題,像個要破開地球追問到是太陽滅亡的哲學家。自己有一天也能戴上哲學家的帽子?於是他就這麽突兀地笑了起來。但很快他意識到這裏不是微笑的主場,便果斷打斷了剛露出頭的笑容。

悲傷又重新擠回到他臉上。他還試圖讓眼睛擠出來眼淚來表達自己的悲傷。可任憑他怎麽操控臉上的肌肉都沒出來一滴淚。這樣的場景他真融不進去。這裏的死亡近在咫尺,卻又與他遠在天邊。他現在更應該扮演一個觀察者或者一個偵查者,而不是一個悲傷的哀悼者。三條人命在他眼前消逝,他卻並不為此感到悲傷。

他還是借著掩面悲傷的樣子揉紅了眼睛,緩緩地把手掌放在顫抖著的伊萬肩頭。他這時才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汗,濕漉漉地給對方衣服上印下了一個手掌印。他趕緊拿開自己的手,但很快又有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掉落下來。他全身都已經汗津津的了。

他縮回了手呆呆看著。從自己的手心看到自己的手裏的掌紋,再從自己錯雜的掌紋延伸到自己的手指、自己的指甲蓋,然後在兩根指頭之間的縫隙裏,他才徹底看清楚地上的人的死相。達麗雅那稍微因為年老而松弛臃腫的身體此時已經發了僵,那把剪刀無情又鋒利地深深插入這個人的身體裏,她的眼睛圓睜著,不,準確地說是瞪著,瞪得那樣溜圓,能塞下一顆碩大的黑葡萄;可她的嘴巴又緊緊地抿著,倔強又無聲地抗訴著些什麽。李觀無端地就聯想起了那個古怪的夢裏被釘死在天花板上的娜娜。

他就這樣看著,看著,倏然他看見那溜圓的眼睛轉了一下又極快地覆歸到原位!怎麽可能!他在心裏大叫一聲,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個移動的眼珠。果然沒有在動了。他舒心了一口氣,卻兀地註意到另一顆眼球在轉動!

那口沒放下去的氣霎時間吊了起來,他全身寒毛倒豎,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屍體,全然聽不見什麽哭嚎聲什麽嘟囔聲了。他的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現在進入了高度戒備,全都用上十成十的精力地面對著眼前的龐然大敵,只要面前的屍體再有一點細微的動靜,哪怕一點.....

“弗拉基米爾......”

“啊!”

李觀大叫一聲,身體向後仰著,腳步已經往後退了兩三步。等終於站定他才意識到是對面的年輕人在叫他。迎著伊萬不解又吃驚的眼神,他臉部因為戒備已經僵硬的肌肉才勉強慢慢活絡起來,故作輕松的語氣道,“怎麽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時不時地瞟向地上的屍體。伊萬全然沒有註意到這點似的,接連的死亡打擊已經讓他自顧不暇。他的身體總是搖搖晃晃,瑟瑟發抖著,仿佛就像是被細細的線綁住的空中風箏,下一秒就要被風吹斷了線遠去不回了。

他氣若游絲:“你把我扶起來吧,我想先去椅子那邊歇一下......”

李觀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他放任一個幾經打擊的可憐人獨自傷心,這個可憐人身體還總是那麽孱弱。他趕緊過去扶住了伊萬,兩個人的手無意中交疊在一起。他的手瘦削得嚇人,伊萬的都幾乎要成了透明質地的了!

他又回憶起剛剛伊萬在畫室裏問過的話。他當然記得之前的事情,曾經,不,就在幾天前,究竟是幾天他自己也記不住了,那個時候他和伊萬也曾有過暧昧的時光。那時候他會連對方的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深深印刻在心裏,在見不到伊萬的時間裏反覆地回味剖析。可就短短幾天,一切都變啦!他們現在可只有你死我活的爭鬥了!

誰知道伊萬又突然提起那樣的過去有沒有別的用意?他因為那樣多的噩夢陷入到絕望幾乎要喪門的時候,伊萬也沒有選擇給自己個準確的答覆,更連一點真相都不肯透漏給他。那他又怎麽敢再回應現在的請求?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他只是痛痛快快地、為了保命全都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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