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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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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五夜

捷列夫妮婭對這些聲音都置若罔聞。

這個可憐的美人早在孩童時就被天使賜福,失去了能聽到外界聲音的權利。她的世界是安靜的。不管是婦人們跟在她身後斥責辱罵的聲音,還是男人們對她的調笑戲弄的聲音,她都聽不見。她的世界另有別的喧鬧。太陽初升的聲音,種子發芽的聲音,花朵綻放的聲音,還有月亮掛樹梢的聲音。

她都能聽到。

花朵是一瓣一瓣開的,掃帚也是一束一束紮成的,所以花開的聲音應該是她撥弄掃帚的聲音;太陽是耀眼熱乎乎的,竈爐裏的火也是炙熱耀眼的,所以太陽升起的聲音,就是火爐裏的火苗從簇簇小火,燃燒成熊熊大火的聲音;月亮是圓的亮白色的,水池裏成堆的盤子也是圓的,洗幹凈了也是亮白的,捷列夫妮婭把洗幹凈的盤子舉到夜空中,得到了一個捏在手裏的月亮。

所以樹杈放在月亮上的聲音,就是叉子放在盤子中的聲音。

這些發現讓她的內心欣喜不已。她的耳邊自此響徹著一首嘈雜的交響樂。

盡管她完全沒有交響樂這個念頭。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她的雙腳都在踏出一支鈴鈴鐺鐺的歌曲來。她在掃地,但她也再在聽花開;她在生火,但她也在聽太陽升起;她費力地洗如山的盤子,這樣她就可以聽一整晚月亮掛在樹梢的聲音。

她從這些事中得到了無窮無盡的樂趣。她擁有滿地的花朵,一整個火爐的太陽,和滿水池的月亮和森林。

她沒辦法用語言把這些樂趣講給任何人聽。

她既不能聽到別人在說些什麽,也講不出自己的聲音世界。她就這樣沈默著,沈默地看著自己從一個聾了的窮苦姑娘,變成了廚房被熏的發黑的墻皮,再變成了一塊白鹽巴。

這塊白鹽巴身後跟著一串擠擠哄哄碰頭碰尾的黑螞蟻。螞蟻們你踩我我踩你,吵吵嚷嚷,盯著這塊白鹽巴鬧個不停。

只要有一個時機,黑壓壓的螞蟻大軍就會一哄而上,把她拖入到洞穴中徹底瓜分。

這個時機很快就來臨了。

捷列夫妮婭依舊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裏忙活。突然一個老女仆湊近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叫停了她。捷列夫妮婭費力地從對方的口型中讀出了要讓自己出去的指令。

被從自己王國中拉出的女孩是如此的忐忑不安。她反覆地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哪怕她的雙手上早已沒有任何汙漬。順著老女仆的手勢,她已經明白,廚房外的那個衣著襤褸的男人正在等候著自己。

她伸長脖子向外張望,沒認出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但是嚴厲的老女仆卻一直快速地重覆著“快去,快去”,她只能惶恐不安地揉著圍裙,窩著前胸垂著頭快步地走向那個男人。

男人見她來到,風吹日曬的滿臉褶皺綻成了一朵花。他匆忙翻遍渾身上下的口袋,最後拿出一個破破爛爛的套娃玩具來。

捷列夫妮婭一見到這個破爛得玩具,臉上的驚慌變成了激動和興奮,支支吾吾地從喉嚨裏發出“父親、母親”的音節,緊緊地握住男人的手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的年邁多病的父母啊!只有遇到了難事的時候,這對老夫妻才會拜托人來公爵家裏求助自己唯一的女兒。

想到這裏,捷列夫妮婭的眼淚奪眶而出。男人趕緊用擺手的手勢告訴她,她的父母沒有大事,又對著自己的肚子揉來揉去,嘴巴學著捷列夫妮婭的父母交代的話語,“窮,窮,窮啊。”

捷列夫妮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慌忙地抹掉臉上的淚水後急忙在自己全身上下翻找起來,只翻出了幾個盧布來。

她匆忙地把幾個盧布全塞進男人的手裏,又提著裙子往廚房奔去,不顧老女仆的質問和阻攔,從如山堆的盤子後扒出來一個灰色的布口袋,又匆匆奔出廚房,來到男人手裏把布袋塞了到了他手裏。

老女仆如同一只盯梢的貓頭鷹直勾勾地盯住兩個人的背影,似乎要把兩個人盯破盯爛,從中挖出他們的言語間的秘密來。

那個窮苦的老男人走了,也把捷列夫妮婭的心帶走了。

同時帶來的還有仆人們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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