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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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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生命

游過破敗不堪的刻畫石壁,游過矗立在門口的石柱,他穿過那一段無光暗淡的路,回到了海底城。

地上多出了道裂縫,赫歸墟一下就想起了鼎後的巨大溝壑。

赫歸墟彎腰伏地,透過那一絲裂縫凝視著底下的深淵,在腦海裏問:“它會自己合攏嗎?”

得到鼎靈確定的答案,也就放著不管了。

只是被雷劈中一次,竟然會體現在海底城,看來鮫人一族和鼎是共生的。

他起身,又看見了眾多的礁石交錯倒塌,沒有一絲氣息,也沒有屍體。

赫歸墟從容不迫,他調動海水,所有水流為他所用,奔向海底各處。

幾分鐘後,海水就告訴他族人的位置,離這不遠,趕一趕就能追上。

赫歸墟微擡眼眸,一眨眼間,身形就消失了。

顧舟的手指穿過禦水石的防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沾了一層海水。

顧舟:“等一下吧,鮫人王要來了。”

話音剛落,他手指上的一層海水凝聚成一滴水珠,顧舟手一擡,將它送了出去,重新成為海的一部分。

閆連聞言,立馬讓鮫人們都停下,靜候王的到來,屆時他們聽從王的指令就行,不用再悶頭亂走。

鮫人王相當於定海神針,只要王還在,鮫人一族就永遠不會滅亡。

鮫人們放下行囊,翹首以待。

半盞茶後,遠處出現一個小黑點,以極快的速度往這游來。

鮫人們歡呼雀躍,喊道:“是王,王來了!”

“王一定有辦法的,王是最厲害的。”

“偉大聰慧的王啊,你一定會帶領我們找到新家的。你是多麽仁慈的王啊,願王一生無憂無患,健康長命。”

鮫人為王的到來歡喜,樓望卻眼尖地看清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不是他認識的鮫人王。

樓望道:“那不是鮫人王,是鮫人二殿下赫歸墟。”

“是他。”顧舟道。

顧舟早有猜測,那滴海水裏的力量不夠強大純粹,但確確實實是只有鮫人王才能遣用的能力,這就說明了另一種可能——赫洪溟已故,其子上任。

鮫人王族有一個殘酷的現實。

只有上任鮫人王死,才會有新王。

所以顧舟不怎麽驚訝,他道:“赫歸墟就是新任的鮫人王,赫洪溟應當已經去了魂渡河,等待來世。”

樓望脫口而出:“只有父親死,才能統領一族嗎?這聽上去很容易發生一些無法挽回的錯誤。”

“但沒有誰會一直正確。”顧舟道。

樓望問:“師尊也有錯的時候嗎?”

顧舟垂眸,道:“有。”

“是什麽?”樓望下意識追問,但很快他意識到這樣不好,加了句:“要是不方便,就不必講。”

顧舟“嗯”了聲,樓望以為這個話題就到這了,沒想到後面師尊又告訴他了,雖然並未細講。

“我也有過一些不該有的妄念。”

這是顧舟的原話,樓望一聽就覺得不快。

是什麽人或物,還能讓師尊這般的人都會生出妄想?

樓望想知道究竟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配得上師尊的想念。

這個問題勾著他,像釣一條浮出水面卻遲遲不咬餌的魚,令他心癢難耐。

可顧舟明顯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樓望只能將難耐和那些情緒放在心底,等哪天師尊心情好,他再去問。

鮫人們也看清了來者是一向懂事乖巧的二殿下,他們喊了聲“二殿下”,又不死心地側頭往赫歸墟身後看,除了幾條落單的魚,就沒什麽了。

赫歸墟朝他們淺笑,找到被護在中間的閆連,叫了聲“閆叔。”

閆連的歲數比赫洪溟還要年長,他看著赫歸墟長大,自是當得上一聲“閆叔”。

“殿下來了。”閆連道,然後問:“二殿下,王什麽時候來?”

那幾條落單的魚見著赫歸墟,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湧上來,用嘴巴親吻他。

赫歸墟輕輕碰了其中一條,藍黃相間的魚頓時激動,整個身子都緊貼著他,就剩尾巴還在搖動。

赫歸墟似乎是笑了笑,閆連卻覺得這個笑容裏包含了太多,但他可以肯定,裏面沒有欣喜。

“海太大,父王游不動了,就和兄長先去河裏了。”

赫歸墟這麽說。

他的話太矛盾,閆連摸不著頭腦。

鮫人不就生在海裏,又怎麽會嫌海太大?況且鮫人王是最強大的鮫人,不可能游不動,還拋下族人去河……

河?

閆連腦袋“嗡”一聲,他想起來了,鮫人生於海,可最後死亡卻是回到河裏。

魂渡河,所有生靈最終的歸宿。

一條魚從他眼前游過,然後是越來越多,像是感應到什麽,接二連三地圍繞著赫歸墟。

閆連驀然想起,每次鮫人王出宮,都是如這一幕一般,魚群相隨。

那是獨屬於鮫人王的能力。

這說明了一個事實。

王和大殿下已經不在了。

閆連接住從下巴滑落的鮫人淚,將它埋進沙裏。

這是鮫人一族的祭奠方式。

“閆連,見過王。”

閆連掌心緊貼心臟,俯首道。

原本還在小聲議論的鮫人戛然而止。

閆連跟了兩任鮫人王,他的態度,就是一種明示。

赫歸墟不躲不閃,承下他的禮。那些鮫人護衛也反應過來,垂頭行禮。

後頭的鮫人們不明所以,他們看見頗具威嚴的閆連對赫歸墟行只有見到王的禮,聯想赫歸墟說的話,慢慢地也明白了什麽。

來不及產生其他情緒,緊跟著護衛,一個接一個低下頭,掌心平放胸膛,齊道:“見過王。”

舊王已逝,新王繼位。

鮫人俯身一片,朝拜他們的王。

這一刻沒有鮫人擡頭看向他,於是站著的人就很顯眼。

赫歸墟抿了下唇,對他們笑了笑,依舊是今日初見時的乖巧,可此時此刻,樓望卻覺得怪異,就好像是平靜的海面下,還有著潛藏的危險溝壑。

但很快,赫歸墟轉過身,面朝自己的子民,道:“起來吧。”

鮫人應聲起身,遲來的悲痛回籠,也反應過來一個事實——他們的王,已經不在了。

赫歸墟沒有細說,但鮫人都是敏銳的,不僅僅是對獵物,更是對王的在意。

鮫人兩兩相望,不約而同地都紅了眼,眼底水光閃爍,淚水溢出眶,滑過了臉頰,他們接住,於是手上多的一兩顆鮫人珠,皆被埋進沙裏。

不大的沙地裏埋葬了數百顆鮫人珠,那是對舊王的懷念與祭拜。

可是,王如此年輕力壯,為何會突然隕落?還有大殿下,為何會隨王一起離開了?

諸多的疑問環繞心間,但鮫人撇頭看見那幾名人族,又覺不是個尋求答案的好時機。

待所有鮫人都起來了,閆連平覆下心情,問道:“王,我們該去何方?”

海底城已是一片廢墟,甚至還多了條裂縫,隨時會有危險。

閆連問出了所有鮫人的疑惑,在王來之前,他們都是漫無目的瞎走。現在王來了,前方就不再是茫茫海霧了。

因為無論何時,他們有一顆最明亮的夜明珠。

頂著數百道目光,赫歸墟處之泰然,一反曾經的靦腆,平淡的聲音不大卻極有信服力,他道:“回海底城,我會處理好的。”

若是有選擇,鮫人們也不想離開他們世代生長的地方。

可是……那安全嗎?

這個問題在腦海裏快速閃過,但很快就被鮫人骨子裏對王的信任給壓下去了。

每一任王都是無所不能的,王說可以解決,那一定就沒事。

鮫人一族又回到了海底城。

“多謝樓劍尊幫助。”

從閆連那得知千鈞一發之際,是樓望出手相助,才沒造成傷亡。

待樓望回了句“無需客氣”後,他繼而看向屹日宗的幾名弟子,沒有新王應有的心高氣傲,也笑著謝道:“感謝你們的好心和善良,我會將此事告與屹日宗主。”

赫歸墟和他的父親很像。

不是性格外貌上的相似,而是那如出一撤的謙遜和仁慈。

他現在是鮫人一族的王。

樓望先前覺得赫歸墟的笑略有些許怪異,表面與內心不符的矛盾。

現在一看,他反而恍然大悟了。

沒有哪一任鮫人王是脆弱的,哪怕他表面上再平靜溫和,本質上,他還是強大的,還有保護和發展一個種族的責任。

赫歸墟不知樓望心中所想,他挑挑揀揀,送了幾顆鮫人宮裏的夜明珠給屹日宗弟子,至於樓望和顧舟,他留下自己的傳訊,言道:“如有需要,義不容辭。”

他許下了一個承諾。

修士看重承諾,鮫人也將這點學了個十成十,輕易不保證,一旦立誓,必定實現。

赫歸墟召來了一條鯨過來,是那只圓頭圓腦的鯨,一上來就張嘴要啃一口赫歸墟,被對方推開後,委屈巴巴地蹭了蹭他的手。

赫歸墟哄道:“乖,帶他們回去。”

大鯨聽了,極有靈性地點頭,戀戀不舍地離開赫歸墟的觸摸,來到他們一群人旁邊。

一個屹日宗弟子學著赫歸墟想去摸鯨的頭,剛有動作,大鯨就甩了甩頭,不給摸。

見狀,赫歸墟解釋道:“它脾氣傲,還請勿怪。”

那弟子也只是好奇,聞言不再執著,跟著師兄上了鯨。

顧舟和樓望還站在地上,鯨和鯨背上的人在等他們,赫歸墟也淺笑著揮手告別。

他的身後是一片廢墟。

突兀的,樓望問道:“你們住哪?”

赫歸墟回想起鼎靈的話:“一染血鮫鱗,便可修覆裂縫。”

至於倒塌的礁石林……

年輕的鮫人王道:“鮫人生於此,亦不會離去。倒下的,再重建就行。”

“飛霜,你在看什麽?”

顧舟在一棵樹下找到那個小小的人兒,這個他剛帶回來的小孩,此時正盯著一處樹冠看。

顧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交錯重疊的枝條間,有一個被毀壞的鳥巢。

昨夜下了場大雨,風聲急嘯,雨打樹梢,等天明雨停,地上便多了層嫩葉碎枝。

被毀的鳥巢邊站了只麻雀,不斷在鳥巢周圍上躥下跳,嘰嘰喳喳地叫得急促。

“它的家沒了。”

樓望一動不動,姿勢和顧舟來之前一模一樣,連仰頭的角度都沒有一絲變化。

彼時顧舟對樓望還不甚了解,他以為樓望是擔心小鳥無家可歸,安慰道:“放心,它會重新造一個家出來的。”

可樓望不是這個意思,道:“沒意義,造好了,還會被風雨毀壞 。”

“那飛霜是覺得它們的存在沒意義嗎?”

顧舟嗓音平淡,甚至說得上溫柔。幽深的黑眸看不到底,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吸進去。

樓望喜歡顧舟的眼睛。

顧舟的眼睛很幹凈,什麽愛恨癡嗔都沒有,就像一片靜謐的夜空,每一次對視,比念千萬次靜心經都管用。

樓望“嗯”了聲,又搖了下頭。

他確實有過這種想法,但又覺得顧舟撿了他,這麽一個純善的人,不會喜歡冷漠的回答。

一只溫熱地手摸了摸他,幾乎快蓋住了樓望的腦袋。

樓望的身軀一僵,梗著頭不敢動。

樓望是個孤兒,還從未與人如此親近過。哪怕是撿他回來的顧舟,也只是在那一日裏牽了他的手。

溫暖、寬大、修長

這是樓望感受到的。

“我既然選擇帶你回來,那不管你是什麽樣的,我都接受。”

顧舟一舉一動都端著君子方寸,他沒在樓望頭上停留多久,抽去的時候,樓望卻生出分不舍。

得了保障,樓望點了下頭。

這回要堅定許多了,他仰著一張白嫩的臉,琥珀色眼睛冷清清的,難見幼童的天真。

“每個生靈都有存在的意義,哪怕他們再脆弱,那也是值得尊敬的存在。”

顧舟示意樓望看去,只見方才慌亂的麻雀,已經叼了幾根雜草,塞進殘破的巢穴。

顧舟的聲音響起,樓望看得認真,卻也不忘給出回應。

“麻雀的壽命雖短,一生中會經歷許多風雨,搭好的巢也會被毀數次,但它們卻和人一樣,代代存活千年。”

顧舟道:“生命是頑強的,是生生不息的,這無關種族。風雨或許突然,但生命既然存在,就代表有了克服種種困難的準備。”

這是顧舟教他的第一件事。

生命無可替代,生命堅強不屈。

樓望說:“知道了,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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